雪山半山腰上，剛剛一陣雪崩了，周圍全是飛濺的雪沫子，嗆得人呼吸艱難。

　　方秋玄拖著滑雪板，順著近50度的陡峭坡道，正在往山頂進發。

　　爬山真特麽累。他有點鬱悶地想著，剛開始把難度調低一點就好了。大腦在缺氧，身體在發出疲累的信號，估算一下距離，他有點擔心爬不到山頂，這一切都會崩塌。

　　最後一次吧。

　　看來自己真的是老了，身體很久沒有經過系統鍛煉，注意力也有點跟不上了。

　　這個滑雪場太刺激了。群山環立，風景優美，雪道上怪石嶙峋，驚險叢生。前兩次體驗的時候，他的注意力都被迫集中在避開障礙上，沒辦法放開心胸去體驗其中的極限樂趣。

　　盡管這是他自己設置的夢境。

　　為了給客戶做宣傳策劃，他需要從相應體驗中尋求靈感，夢境幾乎是全部采集的真實數據。寒冷、疲累，甚至是可能的意外受傷，這裡都有真實的反饋。沒辦法，極限運動嘛，他總得把自己催動到一定程度上的極限去——只是夢境之中，不會真的玩命罷了。

　　“隨心而動，極境永恆。”他氣喘籲籲地念叨著剛剛捕捉到的創意。

　　什麽破詞兒！

　　我老得只能想到這種破詞兒了嗎?

　　構建這樣一個夢境挺耗心力的，剛才的雪崩把雪道修正得平緩了一點，他也懶得再去調整回來。快下班了，再試最後一次，靈感女神到底能不能來，他只能聽天由命。

　　到了山頂的時候他坐下來休息了一小會兒，然後想想，還是花了一點時間，把天空從正午的藍天白雲，給調成了傍晚的雲霞滿天。暖色調的陽光瞬間鋪滿腳下的山谷，冰凌流淌的小河泛出寶石般絢麗光芒，大片軍隊一樣的針葉松沐浴在金色光線中。恢宏壯麗，他覺得挺符合老男人的滄桑心境的。

　　“哇哦，這裡好美呀！”

　　一個突兀的女聲在身後響起，差點把他嚇了個跟頭。

　　一秒鍾的時間他就判斷出，這個女孩子大概十七八歲年紀，青春無敵，活潑靚麗。嗅覺神經找出了一個香奈兒五號的氣味信號，記憶中翻出了二十年前最心儀的女神面容，在轉過頭的刹那之間，各種元素極速組合到一起，一個風姿絕美的女孩兒呈現在他的眼前。

　　一縷輕風掠過她的發梢，純淨的臉頰上嵌著兩個淺淺酒窩。眼神交匯的瞬間，她眉眼間的笑意，如春天般舒展。

　　“謝謝，這衣服真漂亮。”女孩打量著身上淡粉色的運動套裝，向他道謝。

　　咳！方秋玄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魔怔了。

　　自己潛意識投射出的形象，竟然向自己道謝?這是某種自戀情結嗎?

　　身為頂級廣告公司的創意總監，他對於衣服的品味確實不能算差。可是這套粉色衣服，只不過是從雲端隨意抓取的一套尋常貨色罷了，雖然挺適合現在的環境的，但是這樣自我吹捧，是不是過頭了點?

　　而且最要命的是，自己的夢境空間裡，怎麽會突然冒出這樣一個女孩子！

　　累傻了麽我。

　　古有金屋藏嬌，今有夢境佳人。

　　幸好袁琳偷窺不到這裡，要不然，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也不知道自己的潛意識究竟搭錯了哪根神經，才冒出了這個投影。她為什麽而來呢?她是我期待的靈感女神的潛意識化身麽?前來啟發我的創意麽?

　　方秋玄的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著，一時間怔得有點發傻。

　　“你在這裡滑雪呀，我也能試試嗎?”女孩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靈動的雙眼掃過他手上的滑雪板，瞬間她手裡也出現了一套。

　　嗯哼。方秋玄好奇極了。這個潛意識投射的形象真有意思，居然會自作主張呢。

　　那麽就看看她接下來要幹什麽吧。這麽完美的一個女孩兒，即使是僅從賞心悅目的角度，他也有點舍不得就這麽把她抹去。多看一會兒，又能怎樣?

　　只不過，跟自己的潛意識交談，未免有點傻逼。氣氛微有尷尬，他咳嗽一聲站了起來，默默穿好滑雪板。偷眼觀瞧，那女孩果然有樣學樣，穿戴好裝備之後，興奮地與他一起站在了雪道頂端。

　　下一刻，雪霧飛揚。

　　感覺似乎真的有些不同了呢。

　　夕陽溫暖的光線照耀下，空氣仿佛都擁有了某種厚重味道。腋下夾著滑雪杖，身體微微前傾著，以渾然放松的姿態感受著極速滑行的刺激，從容應對著雪道上出現的障礙，流暢愜意，令人心潮澎湃。一段平緩的間隙裡，他看向身邊的女孩。

　　沒人?

　　方秋玄愕然回顧，然後驚恐地拚命止住了身形。

　　什麽情況！怎麽可能！自己的潛意識投影，怎麽可能不會滑雪?

　　那個女孩，落後了好遠。她跌跌撞撞地笨拙滑行著，完全偏離了雪道。而在她前方不遠，恰好是一片斷崖！斷崖下的山谷……方秋玄有點記不清了，他現在的位置也看不到，但是以常見的雪山環境，那山谷裡就算不是尖石密布，也應該是樹林才對。這要是摔下去……

　　他覺得自己快眩暈了。

　　到底是經常出入夢境雲的老手了，他瞬間想到了一個神奇的傳說……

　　抹去她。他嘗試著給出指令信號。沒有反應。她依然在笨拙地前行。

　　“停下！停下！危險啊！”

　　巨大的吼聲響徹夢境，這一點他還是做得到的。至於改變她前方的山體構造……這辛苦構建起來的擬真數據，修改起來可沒那麽快！

　　完了。

　　女孩可能沒有料到，方秋玄第一次向她開口，竟然是這樣的一聲暴喝。正在興奮地以奇怪姿勢滑行的她，有點驚嚇地偏頭看了過來。然後，腳下的滑雪板越過斷崖，如同一隻斷線的風箏，陡然一個凌空翻轉，伴隨著一聲驚呼向谷中落去。

　　完了完了完了，方秋玄的腦子一片空白。他立刻甩下滑雪板，疾速衝了過去。

　　什麽情況啊！她居然是一個傳說中的闖入者！

　　媽的，闖進他這樣一個擬真夢境，又不表明身份，這下要死了！

　　雖說不同於完全真實的環境，她摔得再慘也不至於真的喪命，可是傷害反饋依然會送達她的大腦！就算她有效認知到這裡是夢境，大腦也會讓她現實的身體出現嚴重損傷的！

　　一個女孩子，這一下“摔成肉醬”，會有多慘?

　　不過等他喘得像條狗一樣地衝上山脊，卻意外發現，那片山谷底下，居然同樣是厚厚的積雪?剛才雪崩的結果?女孩毫發無損，笑靨如花，拎著滑雪板正在往這邊的山脊上攀爬。

　　“嗨，”看到方秋玄，她笑著揮揮手，抖落肩上的一點碎雪，嗔道:“你嚇我一跳！”

　　方秋玄一顆心跳得快蹦出胸腔了。也不知道是剛才的劇烈奔跑所致，或是極度驚嚇之後的慶幸，又或者是因為什麽別的，總之他根本記不起什麽時候有過類似的感覺了。他口乾舌燥地問道:“你到底是誰?”

　　“你好呀，我叫寧馨。”她向方秋玄伸出手。“你的夢境……好有趣！”

　　在這個不怎麽取巧的擬真夢境裡，這一番滑雪加上爬山，她也是喘息未平，說話還有點斷斷續續。不過看得出來，她的興奮之情確實是毫不掩飾的。

　　真是一個神奇而又膽大妄為的小姑娘。

　　這樣興高采烈地笨拙滑雪，連爬山都這麽開心，又未免有點太單純了吧。跟她闖入別人夢境的神奇能耐，可不怎麽相襯。方秋玄平複了一陣呼吸，下意識地跟她握了一下手:“謝謝。方秋玄。”

　　“很好聽的名字呢。”得到方秋玄的回應，她開心地稱讚道:“我都沒有想過，還真有人能完全仿造真實環境，來給自己安排渡假呢。一個人的滑雪場啊，你可真會享受生活。”

　　我這可不是享受生活，方秋玄心說。不過他倒不至於在這樣一個陌生人面前，去解釋這個微不足道的誤會。

　　……

　　方秋玄退出夢境，下班時間早就過了。回味著剛才夢境中奇遇的女孩，他有點心神不寧地起身做著舒展運動。

　　助理正在門外探頭探腦，試圖從百葉窗的縫隙裡偷窺他的動靜。上司沒下班，這貨當然也不好意思走，神情看上去頗有點煩躁的樣子。

　　咳，下次可以把夢境的時間流速加快一點兒。方秋玄想道。

　　“隨心而動，極境永恆。”方秋玄出了辦公室，將創意草圖交給助理:“就按這個主題，先讓他們做幾個策劃案出來看看。”

　　“好的，方總。”助理輕微地擰了一下眉毛，有些驚訝。又不是多麽了不得的客戶，方總居然加班到這麽晚琢磨創意，挺意外的。“您妻子來過兩次電話了。”他委婉地提醒道。

　　“嗯，知道。”意外耽擱到這麽晚，方秋玄心知要出事了。

　　袁琳的電話打過來時，他沒接，只是回了短信，自己在夢境雲裡工作，然後袁琳就再沒回過消息，估計是很生氣吧。

　　由於腦機接口的雲端數據混沌不堪，充斥著大量糟糕甚至是危險的東西，袁琳一直反對他去使用。

　　下班路上，方秋玄坐在無人車裡，打量著沿途的城市夜景。擁堵的道路，糟糕的空氣，醜陋汙染的眩目燈光， 乏味的樓群……夢境充斥著垃圾與危險，現實又何嘗不是呢?袁琳總是強烈地反對他利用夢境，在他看來，只是一種抵抗未知事物的本能罷了。

　　再說了，他使用夢境，多數是出於工作需要。獲取體驗尋找靈感而已，又不是像別人一樣，偷偷在裡面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今天遇到這個女孩子，絕對是個意外。闖入者，一直是夢境雲中傳說一般的存在。就連他這樣有數年經驗的老手，也是第一次遇上。

　　VR情況裡的互通，都需要密碼口令呢。一個人純粹在腦海中構建的夢境，在雲端生成，之後又悄悄湮滅，只是一串數據交互的漣渏。想要精準捕捉到一段正在活動的數據流，並成功訪問，這得需要何等高明的理解能力！在今天之前，方秋玄一直都以為，那真的就是個傳說而已。

　　年輕真是可怕。寧馨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竟然會擁有這種不可思議的能力！

　　方秋玄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期待。她向他索要下一次夢境的開始時間，並說她會再來……她說得好像吃飯一樣簡單，這可真是離譜。不過一向隨興創建的夢境，終於出現了一個高明的欣賞者，要說他一點兒都不激動，那也是不可能的。

　　方秋玄的腦機接口斷網了，我無法探知他此時的想法。不過我注視著他坐在無人車裡沉默前行，覺得他肯定還不知道，寧馨摔入山谷的那一刹那，是我將無數的積雪覆蓋在了石灘上面，才使得她沒有受傷的。

　　哦，當然。這個女孩子可不能再受傷，有一些人很擔心。我只是遵從了一些意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