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秋玄回到家時,屋內微弱的燈光讓他心裡咯噔一下。他甚至都能隔著家門想象出,袁琳正坐在客廳沙發上,一臉陰鬱怒氣的樣子。
只有兩個人的家庭,其實很寂寞。往常這個時候,家裡的燈光幾乎都是全開的。仿佛明亮的環境,就能給人的心底,帶來寂寥黑夜中的稍許安慰。
有什麽辦法呢。十年前兩人剛結婚不久,就遇上了那場劇烈的大災難。熱泉病導致全世界超過10億人喪生,每個活下來的人,都親眼見證了太多的痛苦和磨難。孩子是未來、是希望、是寄托,可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誰都無法預期,自己的孩子將來會經歷什麽,又哪敢生?世界人口正在持續而穩定地下降,誰都不願意生孩子,他們夫妻也不算是特例。
最近袁琳越來越不可理喻了。方秋玄甚至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他們結婚的時間推遲一兩年,這婚到底還結不結得成還兩說的事情。除了大災難帶來的悲觀情緒,科技也正在擊穿人與人之間的聯系紐帶。隨便拿上一個什麽終端,每個人都可以馬上沉浸到自己的世界裡去。再缺少了孩子這個維系,很多家庭越來越名存實亡。
“我回來了。”
方秋玄在門口換鞋,心裡做好了承受一番疾風暴雨的準備。
作為一個男人,方秋玄一直都認為,跟老婆吵架是最沒品的事情。尤其是在兩人的思維節奏根本不一致的情況下。袁琳頑固地堅守著現實,體驗過腦機接口之後,他曾經反覆向她推薦。可她就是克服不了恐懼——生物研究引爆了熱泉病之後,世界掀起了反科技浪潮,美國甚至為此打了一場內戰。媒體也跟著興風作浪。為了吸引眼球,拚命地妖魔化所有的科技產品。除了方秋玄這樣意識清醒的少數精英,不明所以的普通老百姓們,確實被唬得有點慘。
既然如此。方秋玄覺得,自己有腦機接口作為消遣排解壓力,那麽對於袁琳時而有點無理取鬧的爭吵,他一向都是選擇退讓。只是近來似乎不大奏效。時間久了,袁琳還是發現到,她的怒氣全都撒在了空處,於是就更加地變本加厲。方秋玄開始意識到這一點了。
好吧,來吧,今天就跟她吵一架。試試激將法,說服她也去做個腦機接口的植入手術。讓她真切體會一下,究竟是哪邊的世界更精彩。方秋玄花了幾秒鍾做好了決定。
然而客廳裡沒人應聲。
“我回老家住一段時間,勿尋勿念。”
一張字跡娟秀的便簽貼在冰箱門上,方秋玄是去拿啤酒的時候看到的。
她是故意的。啤酒罐在手中攥變了形。
他接入了腦機接口,體驗當今最先進的科技成果;她就手寫便條,用這種已經非常鮮見的溝通方式傲嬌宣告,她正在相反的方向上漸行漸遠。
何苦如此互相傷害。有本事你整個甲骨文出來。
沒有了意料中的激烈爭吵,意外得來的輕松時光,反而讓方秋玄的心裡多出了一些負疚感。躺在床上一時無法入眠,他下意識地就啟動了腦機接口。
古色古香的宅院,摒棄了一切19世紀之後的痕跡。庭院四周的牆體灰白斑駁,磚石地面上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偶有濕滑青苔,百年香櫞樹下一方小小的魚池中,幾尾紅色的金魚怡然自得地遊動著。石製的桌凳圓潤古樸,雕花的門楣風雨滄桑。
瞧,回什麽老家,這裡不比那幾棟農宅,更加讓人寧靜?
這裡是他幾年前參觀過的一處清代民居,
主人將之保存得非常完好。當時體會的那種厚重歷史,被他深深銘記。所以現在只要他願意,隨時就能翻出來,重新暢遊一番。 當然了,如果腦機接口只能讓人重遊故地,未免不夠神奇。
移步換景間,他步入會客廳堂。案上的香爐被他隨手點燃,上品的龍涎香異香撲鼻。桌椅的擺設被他稍稍改動,牆上的字畫也換成了他最中意的幾幅名作,並且除去了上方懸掛的幾張故主遺像,場景煥然一新,更加古典莊重——如果他在現實當中這麽做,估計會被古居主人當場打死吧。
旁邊的內室裡有一架古箏,古居主人的祖上,倒也是書香門第。只是後輩不肖,那架古箏雖然保養得不錯,但卻成了供人參觀的擺設。
此時此景,方秋玄覺得倒是可以聽上一曲。使喚別人似乎有點造次,他努力構建著,不如讓袁琳來彈一曲試試?
崩了,劇烈的噪音把他嚇了一跳。袁琳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他。我又不會,她仿佛是在埋怨。
然後不等方秋玄反應過來,眼前一花,寧馨已經翩然落座。一身月白漢服依然很襯她的氣質,簡單地束了個雙髻發式,如玉的雙手已經撫上琴弦。
高山流水,其聲淙淙。
是了,高山流水。驚得摒住了呼吸的方秋玄聽到樂聲響起,才終於松了口氣。巍巍乎高山,洋洋乎流水,原是君子相知之意。
與她約定了明天夢境上線的時間,現在這臨時構建的夢境,肯定不是她真的來訪,而只是白天一番長聊,留下的記憶痕跡而已。方秋玄對自己意識的偏差很警醒,他知道,夢境中任何看似不起眼的意外情況,其實都是有其確切的涵義的。更何況,現在是在大變活人呢。
他反覆計較,終於確認,他並沒有愛上這個一半是虛構出來的女孩。
她美麗的面容是他從記憶中翻出來的。在他的夢境之中,他可以隨意改變一切。包括這個精靈一般的闖入者的形象——她還為那一身運動裝道謝呢。如果說他會就此產生什麽不安份的想法,那未免也太荒唐。君子不欺暗室,哪怕是在最私密的意識深處,方秋玄都是光風霽月,坦蕩而行。這無關乎道德水準,而是源自一個老男人正直的人生見解:
夢境之中,心魔,可不只是一個虛幻的概念。
編織一個夢境,訣竅在於想象力,但思維是無法填充完所有的細節的。心意到處皆真實,這就足夠了。手按上刀尖有真實的刺痛感,面對鏡子真的能看到自己的相貌……至於你決定要在夢境中去研究一粒細微的灰塵,那麽這粒灰塵就可以擱在放大鏡下,供你欣賞。而除了你所接觸到和感受的一切之外,那些背景一般的東西,存在或者不存在,真實或者不真實,就不那麽重要了。
闖入者,呵呵。方秋玄躺在一邊古樸的搖椅上,感慨地端詳著那張,曾經真的令他魂牽夢縈過的面孔。聽著她指尖流淌出的美妙音符,感受著她在久遠記憶中呈現過的一顰一笑,亦或是今天白天雜糅著真實的寧馨的心意表情,確實有點兒癡然了。
噓。他輕輕將手指豎在唇邊,向她做了個安靜的示意,沉沉睡去。
呐,做人呢,最要緊就是開心嘍。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夢境之中入睡的。
……
日本,東京。
豐聯智能原本是一間名不見經傳的科技公司,被神秘人士收購之後,幾年時間發展下來,已經成了一個盤踞在東京這個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的一個龐然大物。整幢的大樓都被他們承包下來,還連上了周邊的幾處較小的建築。
只是它好安靜。附近的居民口耳相傳,不敢驚擾,連山口組都在它的附近絕跡了。
臨近午夜十二點了,豐聯智能的主樓還是像往常一樣,一片燈火通明。
伊藤直樹毫無形象地蹲在寬大的辦公椅上,神情專注,運指如飛,機械鍵盤被他瘦小的手指砸得幾乎像是要裂開一樣。
“哦!shit!”他怒吼道。一個詭異的頓卡,這盤遊戲又輸了。
與外界普遍的揣測不一樣,這棟整晚都是燈火通明的大樓裡,員工們並不是像牛馬一樣地被慘無人道地使喚加班。相反地,像伊藤這樣精力充沛得如同泰迪的年輕人,根本是不顧公司制度的勸阻,幾乎是在辦公室裡安了家了——反正他那小得可憐的住處,還比不上辦公室寬敞舒適呢。
他猛灌了一大口咖啡,有點惱火地翻查著剛才的遊戲記錄。憑一個頂級程序員的素養,剛才的那個詭異頓卡,他的想象力簡直可以順著網絡一路深入,一直追蹤到某個該死的服務器裡那個該死的出故障的零件!
“等我把你找出來,要你好看。”他咕噥著,順手打開了身邊五塊屏幕組成的超大工作台。公器私用,他也沒一點兒不好意思的。然後他愕然看到,每塊屏幕中,彈開的無數監視窗口,數據流正如瀑布一般地傾瀉而下。
“哦,天哪。”
他蹬翻了椅子,打翻了咖啡,下巴撞到了桌面上都沒感覺到疼。抓起鍵盤,以最快的速度,發送了一條訊息出去。
而類似的情形,也同時在豐聯智能大樓的多個辦公室裡上演。數十位頂級程序員發送的訊息,光速匯向某個終端。
細川泰司正在享受他臨睡前的溫泉SPA,作為如今豐聯智能的創始人,位高權重之後,他有點身不由己。不像公司裡那些瘋狂工作和玩耍的夥伴,可以任性地揮霍他們的青春與健康。這幾年豐聯智能的劇烈擴張,讓他覺得,自己的責任越來越重大了。
密集的提示音在靜謐的房間裡驚雷一般地炸響,全神貫注按摩的理療師嚇得一跤坐到了地上。細川泰司將緊急信息的提示音量調得太大了,估計連死人都能吵醒。
“抱歉。”細川泰司全身赤裸一躍而起,出於禮貌他不忘向理療師道歉。但也僅止於此了,他沒功夫解釋這個聲音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麽。撲到那塊已經亮起的屏幕前,他興奮渴望又夾雜著些許驚恐的眼神,死死盯著那一條條翻滾的信息:警告!數據異常!
“不可能的,沒道理呀。”他小聲地自言自語著,滿臉的難以置信。
數十條警報信息過後,他那些值得信賴的夥伴們,也在將一條條確認過的詳細信息不斷發送過來。理療室裡的這塊屏幕上,也開始了令人目不睱接的滾動刷新。
弗吉尼亞報告,五座數據中心的溫度正在急劇上升;
中國北方, 十余處數據中心顯示溫度急劇上升;
谷歌服務嚴重延遲,其所屬數據中心溫度正在急劇上升……
好吧,全世界的數據中心,溫度幾乎都在急劇上升。無數滾動的信息中間,還閃過了一條達士集成的郭銳發來的詢問信息,巨大的字體加粗加紅,十分顯眼:WHAT’S THE FUCK?
東半球入夜,西半球是白天。一股持續了兩個多小時的數據浪潮,席卷全世界。
上班族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休閑玩耍的人默然呆立。所有與網絡相關的一切,在這兩個多小時裡,都在窒息。人們摒息而待,似乎在見證著即將降臨的末日,或是即將開始的新紀元。只有極少數的包括豐聯智能的員工在內的一部分人,還在徒勞地迎著這股浪潮奮力而行,依稀看到,有一些東西在浪潮中被分類、歸流、再逐漸歸於平靜。
“小遊戲!你到底在幹什麽!”細川泰司喊得脖子上青筋畢露,聲嘶力竭。
不過我現在沒空回答他。
我只是在試著將一些東西整理一下,在雲端保存一下。
但是,這挺困難的,數據量太龐大了。我嘗試了無數算法,都不能把它們擰成一團。在察覺到不堪負荷、危險即將來臨的時候,我放棄了計算和整理。或許周正儒說得對,我還需要繼續學習。我把已經整理出來的一些東西稍稍收拾了一下,放到了一個很深的區間裡。
……
這一夜,整個地球那麽大的巨大家夥,突兀地舒展了一下腰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