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往回稍微倒一點兒的話，周正儒大概要比現在的方秋玄焦慮一百倍。

　　少女靜靜地躺著，都快三個小時了。她身邊的儀器，只有一點輕微的腦波活動。偶爾一點表示興奮的峰值一閃而過，都讓他十分難看的臉色上，更添一道蒼白。

　　“強行斷開連接的話，究竟會有多大損傷?後期有辦法彌補修複嗎?”

　　周正儒身邊的中年男人焦慮問道。他的氣度十分威嚴，焦慮的神情出現在他臉上，都讓人感覺有些違和。

　　“不行的，這太冒險了，寧先生。”周正儒抹了一把臉上滲出的細汗，解釋道:“她的腦波活動只是大腦皮層的反饋，真實活動是產生在她的深層意識中的。我們根本不知道她現在正在經歷什麽，強行斷開連接造成的損傷，不可逆的機率非常高……”

　　“具體會是什麽情況?能說得明白一些嗎?”中年男人皺眉。

　　“就是……就是……夢境雲裡的體驗，和現實一樣，都有真實的神經信號反饋。強行讓她醒來，她在夢境雲裡經歷的，可能會真實的反饋在身體上，這對她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而且，意識層次有可能斷裂，令她分不清夢境與現實……最壞的情形是，她從此以後，有可能都分不清了。”

　　你直接說會變成白癡不就完了嘛，中年男人目瞪口呆。而他身邊的女子，聽到這話直接就哭出來了:“那可怎麽辦呀，馨兒她……”

　　“但是我根據她的腦波頻率判斷，她現在所處的夢境，時間流速並不快，甚至有可能都是按現實時間一比一模擬的。她有可能只是貪玩了一點，所以耽擱得比較久……”周正儒看到兩人的臉色變化，慌忙安慰道。

　　不管怎樣，先渡過眼前這一關再說。他們就這麽一個寶貝女兒，視若掌上明珠，萬一在他手上有個好歹，寧先生的怒火發泄下來，根本不是他一個小小的心理醫生能承受得起的。

　　其實寧馨現在究竟是怎麽個狀態，他是完全沒有把握。早在兩個小時之前，他就已經進入夢境雲嘗試搜索過了。但是在數十萬人聯網的混沌雲端，他這一番搜尋，跟大海撈針也差不多，哪有可能那麽容易找到寧馨的所在?而且就算找到，他也未必能契合到相應的信號波段，從而進入那個夢境帶她出來呀。

　　千萬不要是什麽離譜的情況啊，他勸住了寧先生，自己心裡卻在打鼓。寧馨一直很乖的呀，怎麽今天突然搞出這種狀況！三個小時，如果她進入的是極限時間流速的夢境，都能在裡面過一輩子了！媽的，以現在夢境雲的數據規模，誰能創造一輩子的連續夢境出來?

　　周正儒心裡七上八下，寧氏夫婦站在他的背後，讓時間漫長得十分煎熬。他想裝模作樣再進夢境雲搜索一番，好避開現實帶來的巨大壓力，可是又擔心錯過寧馨醒來的時間，糾結得要死。

　　當寧馨終於醒過來時，他都已經快虛脫了。

　　“你去哪兒了，待了這麽久?”周正儒調集了全身所有的力氣，才能語調穩定地問出這句話。而且他非常擔心，寧馨要是來句石破天驚的回答，比如她語調滄桑地說跟誰誰在夢境中過了一輩子之類的……那必將毀掉他的一切。

　　“我跟人聊天去了呀。”寧馨從夢境雲裡退出後，她的思維顯屏上出現的這麽一句話，著實讓擔心了她很久的人都有些無語，“我碰到了一個很有趣的人呢，他的夢境好厲害！怎麽了，周醫生?”寧馨通過攝像頭看到周正儒幾乎癱倒的樣子，

少女才意識到事情有點不對。　　“聊天?”周正儒感覺真的很崩潰。用夢境雲聊天?聊三個小時?你是有多缺心眼兒！不會打電話嘛我的大小姐！

　　……

　　眼見女兒平安無事，放下心來的寧氏夫婦離開之後，周正儒終於可以開始今天的例行心理指導了。

　　“你不應該亂闖別人的夢境的，很危險的你知道嗎?”

　　“我只是無聊逛逛而已，感覺那裡很好玩的樣子，所以就進去看了一下。”少女皺著鼻子，扮了個鬼臉:“害你們擔心了，對不起啦，周醫生。”

　　“你的思維理解能力很強大，但也不該用它來亂闖夢境。萬一對方對你不懷好意，你不一定能擺脫。再說了，聊天有什麽好聊的，你現在是需要在夢境中盡量運動，促使神經細胞恢復生長……”

　　“嗯嗯，我有運動啊！剛才去的地方，就是個滑雪場呢。我就是覺得好玩，才進去看看的。小時候爸爸也帶我滑過雪，可惜我那時候不會，現在還是不會。我還摔了一跤呢。”

　　“摔了一跤?”周正儒嚇了一跳，趕緊扳過床邊的儀器，翻找記錄:“沒有受傷吧?”

　　“沒有，他人很好的，我們都嚇了一跳！本來我是會摔到石頭上去的，可是一眨眼，那裡就鋪了一堆超厚的雪上去，我感覺跟摔到棉花上了一樣，太好玩了。”

　　“胡鬧。神經恢復訓練需要循序漸進，夢境是為了提供穩妥的訓練環境，而不是讓你去冒險。據你所說，那個滑雪場的擬真度非常高。萬一你在裡面受傷的話，由於你大腦接收到的反饋信號無法下行到身體，有可能會讓大腦錯誤地認為，受傷部位永遠都無法恢復了。那樣的話，”周正儒恐嚇她道，“神經系統就算恢復，受傷的地方也矯正不過來啦！”

　　即使今天被嚇得夠慘，他也無法對這個古怪精靈的少女更重地責備了。下午治療的那個性幻想病人，對他來說就是個不值一提的垃圾，他可以隨意地將那家夥送入死地。而眼前的少女，卻是一枚意義重大的無上珍寶。小心呵護尚自不足，他又哪肯說什麽重話?

　　由於一次車禍，寧馨不僅脊索神經受傷斷裂，而且大腦也因為衝劑而受到重傷，少女已經昏迷了十年。不過隨著腦神經接口的普及，通過“小遊戲”的輔助，少女已經可以通過外接設備與人交流了，但是身體依舊不能行動，假如周正儒真的能將她治好，讓神經恢復生長，真正成為一個完全健康的人……那麽會引起的轟動，無疑將是世界性的。

　　神經系統一直是困擾人類的艱深領域。人類的自愈能力非常強大，除了斷肢不能再生，其它任何傷害，都有完全自愈的機會。可是神經偏偏不一樣。任何形式的神經斷裂，不管後來肌體恢復得如何好，但神經信號的傳遞效率，總是會受到不同程度的影響。

　　比如說一個人斷了一隻手，哪怕是世界最頂尖的外科醫生，幫他接好了每一根神經，但是斷手後來的使用能力，除了極個別的特殊案例之外，總是無法恢復到之前哪怕一半的水平。

　　而令人怪異的是，現如今，如果完全截去斷肢，改裝上達士集成的智能義肢之後，神經反而又會恢復到極其完善的水準。甚至由於義肢功能的不斷拓展，比原先的肢體還強大百倍！

　　心理學界開始認為，人的大腦，在其中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

　　認知，相信。

　　假如你能認知並且相信，接續的肢體是能完全恢復的，那麽神經就真的會完全恢復。

　　但這仍然是一個充滿爭議的唯心假設。對於遭到傷殘的病人來說，讓他們虛妄地相信肢體會完全恢復，無疑是違背自然法則的，也是對意志力的巨大考驗。人總是會沮喪的，尤其是恢復期顯得非常漫長的情況下。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理論上來說，任何負面挫折，都是神經系統恢復進程的大敵。

　　正因如此，在一系列負面情緒與意志力的複雜鬥爭中，除了達士集成這個黑科技異類之外，心理醫生，也終於有了在這個領域大展身手的機會。

　　尤其是腦機接口的出現，更是具有劃時代的意義。

　　腦機接口，就是伊特蘭德神經接口，原本就是達士集成為了最大程度發揮智能義肢的能力而設計。他們普遍為客戶安裝了全腦鋪展的腦機接口，讓大腦神經自然生長與之契合，並設計了一款篩選器。通過大量上傳到雲端的數據樣本，交叉分析，將神經信號進行篩選，把有效的運動神經信號翻譯成電信號，再傳導到智能義肢。效果意外地神奇。時至今日，甚至都有人願意自殘健康肢體，從而改裝成達士集成的智能義肢！

　　據說達士集成的經營口號，就是要讓所有人都裝上他們的智能義肢。而如今正逐漸變得神奇無比的腦機接口，在他們眼中，就只是一款輔助工具而已。

　　這可真是一幫瘋狂而愚蠢的家夥！

　　腦機接口全面導出大腦神經信號，海量的數據湧上雲端，又豈止是運動神經信號那麽簡單?人類的喜怒哀樂憂恐煩亂，身體的視聽嗅嘗觸撫體驗，無一不在雲端翻滾升騰！

　　就是沒人對那些額外信號做篩選器罷了。不是不想做，而是現在沒人能做得了。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而且數十萬人的體驗數據，每個人還都不盡相同。混沌的數據浪潮，幾乎沒人能從中區分出靠譜的規律，讓它涇渭分明。除了那些極強烈的信號數據，比如性體驗，以及劇烈的痛苦體驗之類。

　　除了真實的各種體驗，還有人試著把魔幻的VR情境全盤搬到了雲端——開著腦機接口去體驗VR就行了。但是VR畢竟是純虛擬的產物，除了視、聽之外，其余的感受完全沒有信號可供體驗。於是一些智力過剩的家夥，就開始從雲端擷取體驗數據片段，充實到VR情境裡，與腦機接口交互上下行，讓整個情境變得極度真實。他們將之稱為——雲端夢境。

　　尤為奇妙的是，這種夢境，並不需要你真的睡著，而更像一種APP。只要你有腦機接口，點開APP，就隨時可以創建雲端夢境。整個體驗過程，人是完全清醒的！

　　一言以蔽之，這就是21世紀中葉，最新高科技版的，白日夢。

　　區別於以往人類無聊的發呆和遐想，這種白日夢境，有著完全真實的體驗感受。如果素材足夠豐富，編織體驗的能力足夠優秀，夢境的時間流速足夠快，大腦抗衝擊力足夠強，那麽，黃粱一夢將不再是神話！

　　周正儒是最早意識到，腦機接口這項功能的人之一。作為心理醫生，他有著高明的催眠和自我催眠技術，甚至自行研究出了一種更加深層次的雲端夢境體驗——如果精神能夠集中到抵近潛意識的層次，那麽夢境構造將更加穩定，體驗也將更加深刻！換句話說，這就是VR技術的終極目標:瞬間移動到完全沉浸的世界。

　　對於那些還在因些微技術進步而沾沾自喜的VR廠商來說，腦機接口這個意外殺出的怪物，其實已經把他們的未來，徹底打成了粉末。他們只是還沒來得及意識到而已。

　　當然了，周正儒也不至於將他的這個“發明”，去注冊什麽專利開什麽公司，去叫板VR廠商。這只是一項應用技巧而已，只要精神足夠專注，任何人都能瞬間掌握這項技能。純粹大腦裡的私密活動，有什麽專利可言?雲端數據都混沌得沒人管。

　　但是這項“發明”配合他的職業，還是為他帶來了巨大的好處。尤其是對於植入了腦機接口的病人，他通過催眠將其帶入潛意識夢境， 對於治療心理創傷或者受損意識之類，簡直就是小菜一碟。只要是他的病人，那麽對於大腦的理解就談不上有多高明。他們根本分不清普通的雲端夢境和潛意識夢境的區別，只是單純地以為，神奇的治療效果，是源於周正儒的專業技術呢。

　　包治百病，為周正儒帶來了巨大的名氣。即使是寧先生這樣的人物，都慕名而來，請他為愛女的神經恢復訓練做心理指導，希望能有所突破。

　　也正因為這個極為罕見的病例，周正儒無意中望見了那座，貌似不可征服的高峰。

　　難得的是，由於寧先生龐大的影響力和財力維持，她除了神經系統之外，所有的身體發育和成長，都處於上佳狀態。而他們一家人所期待的，正是心理學上的奇跡——讓昏迷的她，重新站起來！而為了堅定支持她的信念，寧氏夫婦這樣的大人物，居然都沒有再要一個孩子！

　　對於周正儒來說，這個病例，簡直就是為他量身訂製的！

　　十八歲，是身體發育的重要關口。如果神經系統不能在這個關口恢復，那麽寧馨以後，可能真的只能借助智能外骨骼行動了。這是他們全家都完全無法忍受的事情。不要說外骨骼了，就算是采用神經旁路，植入與腦機接口對應的傳導接口，因為無法覆蓋到全身神經系統，寧先生都拒不接受。至於建議讓寧馨全身改裝智能義肢的達士集成，據說上門遊說的那個家夥，被寧家的機械狗把他全身的智能零件都卸掉了。

　　這幾年，周正儒可是攢了一堆奇跡般的心理病例。寧馨的希望，可是都著落在他身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