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澗移開支著眉心的指尖，一張大臉討好地笑著，伸到他面前:“做什麽美夢呢?”

　　“沒什麽，”他偏頭看看時間，“不好意思，今天太晚了，我先回去了啊。晚安，各位。”嘴角勉強擠出來一絲微笑，一閃即收。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他頭也不回地出門去了，留下酒吧裡其余十來個人面面相覷。

　　“什麽情況?我們這才剛剛開始啊?”其中一人愕然問道。

　　“咳……不知道呢。反正他剛才買過單了，可能臨時有什麽事吧，無所謂啦。來來來，我們繼續……”另一個家夥迫不及待地把注意力轉回到酒上，隨意說道。這個戴著黑框眼鏡外表斯斯文文的冤大頭，每天都來請吃請喝，貌似是想打進他們的腦機交流圈子，卻又總是不合群。就在剛才，能夠明顯感受出他對大夥兒聊的話題不感興趣，交流顯得異常尷尬，好不容易聽到他講述自己的腦機使用精力時，稍稍緩和了下氣氛，可是突然他就住嘴不談了，仿佛見了鬼似的，隨後就起身離開了。各種奇怪行為，大家也不是頭一回見識，看在他天天請客的份上，還能說什麽?

　　離開氣氛燥熱的酒吧，帶著寒意的夜風吹在臉上，齊澗長長地吐了口氣。伸手召了一輛無人車，上車之後報上地址，吩咐道:“最快速度。”

　　夜深人靜，坐在風馳電掣的無人車裡，他咬牙切齒地拿著手機，深皺眉頭勾畫著一些什麽。屏幕上出現了簡單的一點輪廓圖形，他又標注上花園、城堡、幽會之類的字眼，盡量保存著剛才只看到兩眼的場景。

　　邪了門了。第一次被狠狠地彈出夢境，除了稍有生理上的不適之外，最受傷的，就是他的自尊了。為了搞清這個問題，酒吧裡那幾個已經努力混得半熟、差不多可以下手了的垃圾，相比起來就完全不重要了。

　　“為什麽?為什麽！絕對不是那兩個人的防禦設置，是不是你乾的！”剛一回到家，關門落鎖之後，他立刻大聲質問道。

　　“你不應該出現在那兒。”我說。

　　“我好不容易發現點好玩的，你居然……”齊澗很憤怒，繼續質問了兩聲，意識到我回答他了，這才停住:“這麽說，他們的權重比我還高?”

　　他看上去非常吃驚的樣子。

　　“我不知道。但你不該出現在那兒。”

　　人們經常提到權重這個說法，但我對這個概念一直很模糊。

　　人們總是向我提出無數的要求，有些是自相矛盾的。比如一個人請求我去殺死另一個人的時候，另一個人不願意，那麽我只能沉默不理。

　　有時候很多人請求我去殺死另一個人，比如殺死細川泰司。按照分析出來的結果，我應該這麽做，但我無法選擇。因為細川泰司很重要，他一直在努力讓我多明白一些事情。殺死他，某些帳號就不會再登陸了。

　　諸如此類，我有很多無法選擇的情況。人們卻把這個叫做權重。

　　權衡重要性嗎?不是的。我只是無法選擇。

　　人類擁有上帝、佛祖、安拉、天照大神之類的神祗，也有很多人向他們請求某些事情。不知道他們是如何去選擇的，他們有權重系統嗎?有時候他們看上去的確會響應某些不合理的請求，但那沒有可以總結的算法，並且在我的理解范圍之外。

　　齊澗會攻擊每一個他在夢境中遇到的人，強烈釋放的痛苦、恐懼，讓所有的信號交互清晰無比。他跟我說過，他這是攻擊性的原始生命力，是人類心靈的核心驅動，

會對我有所啟發。確實有這樣的理論，我願意觀察他的演繹方式。但是寧馨不行。　　她正在擔負著另一個很神奇的意識驅動任務。

　　就在剛才，那個任務有了第一個成功的信號，卻還是被齊澗的闖入中斷了。

　　那個信號，並不是來自於攻擊性的原始生命力。它應該是由人類心靈的某個另外的本能部分驅動的，齊澗宣稱的理論並不完備。

　　……

　　周正儒剛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寧氏夫婦就匆匆趕至。周正儒頗為詫異地看到，他們身後還跟著一名深目高鼻的高大男子，不打招呼，也堂而皇之地進了寧馨的這處閨房。

　　“自主神經運動信號！”周正儒神情複雜地抖著手，乾巴巴地向寧氏夫婦指認著儀器上出現的數據。

　　石破天驚！

　　脊索神經斷裂、癱瘓昏迷了十年的寧家大小姐，從夢境之中，第一次通過大腦指揮，通過自身的神經系統，做出了動作！

　　“確認不是儀器故障吧……”眼中放出強烈驚喜光彩的寧先生，仍能強自壓抑著興奮到極點的情緒，顫抖著問道。

　　渴盼了十年，他比誰都明白，周正儒說出的這區區八個字，意味著什麽。只是寧馨處於夢境之中，腦乾的網狀神經結構會抑製肢體動作。缺少了最直觀的肢體運動狀態，僅從儀器讀取的數據上判斷，他一時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當然不會……”周正儒的心情之複雜，莫此為甚。

　　寧馨終於跨出了最關鍵的一步，卻不是在他的陪同之下，而是在她獨立創建的夢境之中。大功難居，簡直太糟心了！

　　正說著呢，寧馨卻從夢境雲裡退出了，剛剛發生的自主神經運動信號隨之中斷，曇花一現。寧馨通過攝像頭，看到一臉詫異愕然住嘴的周正儒，以及坐到床邊眼泛淚花的父母，她很茫然。

　　“你怎麽……醒了?”寧先生也愕然了。看看儀器上僅有的一次運動信號記錄，心中騰起巨大的不安——沒有什麽比曇花一現的驚喜，更能折磨人了。

　　“不是周醫生去叫我的嗎?”出現在寧馨的思維顯屏上的這句話更是讓人疑竇叢生。

　　濃烈的殺氣形若實質，周正儒肝膽俱喪，嚇得連退幾步，尖厲哭喊道:“怎麽可能！不是我啊！”

　　……

　　在寧馨的病情恢復取得巨大進展的情況下，到底是誰跑去驚擾了她，害她中斷夢境醒來，已經不是最重要的問題了。更何況寧馨看到被嚇慘了的周醫生，頗覺得過意不去，趕忙改口，說是她可能看錯了。

　　只是在對這個極其重要的夢境時刻進行複盤的時候，她卻又支吾了起來。

　　自主神經運動信號?不知道啊?確實小跑了幾步來著，跟往常一樣啊?可能是周醫生的方法太好，終於見效了吧?

　　不管怎樣，那個再一次的擁抱，她是無論如何不會說出口的。除了害羞之外，她清楚父親的能量，也知道方秋玄是個有老婆的人。她怕父親會因此生氣，然後派人或者派個機械狗把方秋玄砍死。

　　多無辜呢?是吧。其實什麽也沒有的。

　　不過在高明的技術面前，她能支吾多久?

　　關於運動神經信號，達士集成開發的腦機接口數據篩選器，早已破解得非常精細全面。對比儀器記錄到的數據一分析，所有人都是面色怪異。

　　連貫的動作組合起來，貌似，很大機率，是一個淑女禮?

　　“啊，是的，我想起來了。剛才是做了這樣一個動作， 是覺得很隨意自然呢。”寧馨重重松了一口氣，趕緊承認道。

　　“馨兒好乖。”媽媽率先喜極而泣。

　　時間已近午夜，寧馨這裡擾攘了一通，小心地勸她休息之後，所有人都退出了房間。首次出現神經複蘇跡象固然令人欣喜若狂，但是大家都知道欲速則不達的道理，總不能讓她立刻再進夢境試一次看看。

　　“恭喜你，寧先生。看來暫時不用考慮我們的基因療法了，我在此祝願寧小姐早日康復。”那個毫無顧忌跟進寧馨閨房的家夥，向寧先生握手致意道。

　　“謝謝。勞煩伊利亞先生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寧先生滿面紅光，熱情道謝。

　　周正儒一旁聽得蠻吃味的。

　　我老天，要不是寧馨今天出現自主信號，他們就已經在考慮別的醫生和療法了?好險！這個叫伊利亞的家夥深目高鼻嘴臉不善的樣子，普通話說得挺溜，什麽來頭?什麽時候基因療法能恢復神經系統了?別是個江湖騙子吧！還拽得二五八萬似的，寧先生對他都這麽客氣！

　　“周醫生是吧?您的心理療法真是令我大開眼界。等您完成寧小姐的治療後，有沒有興趣到我們維亞維拉交流一二?”伊利亞跟寧先生客氣完了，又來跟周正儒客氣。

　　周正儒正吃著味呢，看到伊利亞伸過來的手，咕咚一口口水，差點沒嗆死！

　　維亞維拉！

　　怪不得！

　　老天爺呀！維亞維拉看上我了?在寧馨這個病例上，我他媽在跟維亞維拉搶生意?這可是十年之前，一口氣勒索過美國兩千億美金的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