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秋玄這一個月來，倒是養成了睡前看一會兒書的習慣。袁琳雖然不在，但是上次在夢境中睡著的經歷，讓他提高了警惕，輕易不敢讓自己失去節製。

　　夢境構建得太過逼真，搞得他有時候也會神遊物外，渾然忘我啊。

　　這段時間，有關夢境雲升級和腦機接口大規模植入的話題，一直非常熱鬧。因為他是個老資格的腦機接口使用者，他在公司裡也幾乎成了焦點。有幾個家夥興衝衝地裝上接口，經常跑來向他請教使用經驗;再有一個家夥因為沉迷誤事而被辭退，大家看他的眼神就變得非常詭異，害得他平時在公司也不能登陸夢境了。

　　但是，除此之外，他不再去登陸夢境，還有些別的原因。

　　一個月前的那兩次經歷，仿佛打開了他記憶的閘門。由她而勾起的青春回憶，怎麽都揮之不去。他不知道為什麽，初見的那一瞬間，非要把她變幻成塵封心底的那個模樣。再進夢境，總是會擔心有她的身影出現，以至於現在，他不得不認真地將這事當作一個心魔來看待。

　　不再登陸夢境。手邊是心理相關的書籍。

　　書中有一個觀點說，人類大腦的意識，其實是猜出來的。理論不是很複雜，相關實驗設計得也很精巧，貌似很有說服力。大意是說，意識來自於認知，而認知是大腦“猜”出的一個預期正好契合到現實。

　　先“猜”，再通過感官去找相應的現實，找到了，認知就產生了。現實就在那兒，各人理解卻大相徑庭，因為驅動著大腦去“猜”的情感緣起，難言其生，不知其滅。

　　所以人的意識千奇百怪各不相同，情感支撐著人類的大部分認知能力，變化萬千。

　　很奇異，很唯心，但是方秋玄覺得，他真的在夢境中受到了這條理論的困擾。

　　數百萬年以來，人類在進化過程中，諸如宗教、靈魂等無數的唯心認知其實是主流。唯物壓倒唯心不過才百把年的歷史。而如今，在夢境之中，人類從來不曾切實體會過的唯心力量，正在具現。

　　你一想她，她就在。

　　她在衝你笑，她在展示著簡單純淨的美好，沒有瑕疵。

　　手機嘟嘟作響，把他飄忽的思緒拉回現實。拿起一看，居然是袁琳發來的視頻請求。

　　夫妻之間，床頭吵架床尾和，這次冷戰當然不會持續到一個月那麽久。期間兩人通過幾次消息，但是視頻通話還是頭一回。

　　“這麽晚還沒睡呀?”袁琳氣早就消了，似乎是鄉下的日子為她養出了幾分平和。

　　“你不也是。”方秋玄笑笑。

　　“嗯，我看會兒書，看累了，想著給你打個電話。”

　　“呵呵，我也是看書呢。”方秋玄揚了揚手中的書。

　　遠隔兩地，兩人卻同時做著相同的事情，應該算是一種默契吧。夫妻嘛。不過方秋玄又覺得這麽想，有點強行拉扯的奇怪味道。

　　“你一個人，過得還好嗎?”袁琳在視頻中輕輕地左右張望，似是想從小小的屏幕中，找出一點他過得不算好的證據。

　　“挺好的呀。”方秋玄下意識地順口答道。現在的生活簡單方便，早已不再有妻子不在家、丈夫玩不轉鍋瓢的困境了。不過他話一出口，就知道錯了，袁琳的意思顯然不會是擔心他餓肚子。於是他趕緊又接道:“你打算什麽時候才回來呀?”

　　“嗯……想看看家鄉的雪，等下完第一場雪，我就回去。”

　　這真是一個太容易被觸動的敏感女人，

方秋玄暗想。　　今天這通視頻，應該是她想找個借口回來了。可惜自己順嘴就說錯了話，她順勢就又傲嬌地推遲了歸期。

　　“呵呵，好吧，那我希望冬天早點兒來……”

　　關了視頻，方秋玄感覺有點兒悲哀。相戀數載，十年夫妻，到現在，無論是相聚還是離別，居然都找不到合適的理由了?難道真的像媒體驚呼的那樣，婚姻這個形式在數萬年的各種演變之後，正在新世紀中走向消亡?

　　沒心思繼續看書了，睡又睡不著。何以解憂?惟有夢境啊。

　　由於擔心寧馨對於他夢境的干擾，他啟動腦機接口之後，一時都沒想好從哪裡開始。

　　所以，當一片花園倏然出現在眼前，蹲在花圃前的少女驚愕地偏頭看著他的時候，他徹底驚呆了。

　　什麽情況啊！

　　整片莊園的形象很陌生，而且肯定不是夢境雲自動演算的，沒那麽快。花圃裡草木花卉的布置層次和諧，色彩繽紛很有藝術感，粗糙的夢境算法也沒那麽細致。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要說整個環境細膩真實的風格，他倒是有幾分似曾相識。

　　但是，這個女孩他從來沒見過啊！又是怎麽冒出來的?

　　很漂亮的一個女孩兒，十七八歲的樣子，近乎透明的純淨氣質裡，衣著搭配又顯著一股高貴嫻雅的韻致。靈動的雙眼閃耀著些許疑惑，看上去有點狡黠。臉頰上沒有酒窩，但春天般的笑意不減。

　　“你是……寧馨?”大眼瞪小眼，僵持半天之後，還是方秋玄先問了出來。

　　眼前的情形大出意料，是他從來沒有經歷過的。但是憑著聰明腦袋的縝密思維，他還是七拐八彎地，尋找出了這個唯一的可能。

　　“啊……方秋玄！真的是你來啦！”女孩的臉上泛起激動的紅暈，仿佛整個生命都綻出了光彩，飛奔而來:“我等你很久了哦！”

　　哦哦，還真是這個小神棍。她跑起來的樣子有點滑稽調皮，一點都不淑女，肯定是她沒錯。淡雅的幽香撲面而至，方秋玄感受著這個真摯的擁抱，苦笑著說道:“我也成了闖入者了，這可真是新鮮，我還不知道自己有這份能耐呢。”

　　毫無疑問，這是寧馨的夢境。而他，莫名其妙地就闖了進來。

　　“是我邀請你來的呀。”寧馨快樂地顯擺道:“我創造的這個花園怎麽樣?費了好久的工夫呢，早想請你來看看了。可是白天總也遇不見你，今天我換到了晚上，可算把你等到了！”

　　“什麽?邀請?”方秋玄一腦門的官司，闖入她的夢境，他還在琢磨衡量心魔的事兒呢。聽到寧馨這段信息量超大的話，詫異極了。但是問題太多，他只能先挑一個來問。

　　“是啊，你不知道?”寧馨比他還吃驚，“上次升級之後，夢境就可以儲存啦。而且我給你留了形象數據識別，你就和我一樣，隨時可以來到這裡的呀，你一直都沒來過嗎?”

　　“呵呵，我最近沒登陸過夢境雲，還真不知道有這功能了呢。你懂得可真多。”方秋玄一頭霧水。形象數據識別?什麽鬼?

　　“周醫生告訴我的啦。你以後有好玩的夢境，也給我留個‘門’唄，這樣就算你不在線，我也能進去玩啊。”寧馨緊緊牽著他的衣袖，生恐他溜掉似的，滿懷期盼地說道:“我按你的方法創造有生命的夢境，但總是做得不夠好……”

　　“已經很棒了。”方秋玄打量著這片充滿靈性的空間，由衷讚歎。就是有點太童話意境了，與他多愁善感的寫實風格完全不一樣。“不過你說的形象數據識別……什麽意思啊，怎麽設置?”

　　“就是……把記憶中的形象投射到這片空間裡，待上一小會兒……就行啦。”寧馨罕見地忸怩起來:“上次的草原，是夢境雲升級之後你創造的場景，我又去玩過好幾次了呢。”

　　“這樣啊……”方秋玄恍然大悟。

　　那麽上次清代民居的那個夢境……好吧，那會兒夢境雲正好升級，應該沒保存下來吧……好險！寧馨這麽一忸怩， 他覺得汗都快下來了。幸好不曾做過什麽出格的事情。君子不欺暗室，古人誠不我欺也。

　　不對……

　　“你之前的形象……咳，跟現在的你可不一樣啊?你怎麽進得去的?”方秋玄還是疑惑。想再進秋原，寧馨必須符合之前他變幻出來的那個形象才行啊?

　　“我當然偷偷照過鏡子了啊，就在滑雪場的時候。”寧馨衝他吐了吐舌頭，“她可真美。”

　　老天，方秋玄差點吐血。

　　心底深處的隱私，被這小神棍偷偷看完了呀！

　　她準知道，那不是他老婆的樣子。

　　他深深地、認真地看了她一眼。

　　“以後就按我現在的樣子，幫我留門，好不好?”她又看穿了他的心思，咯咯笑著，大方地牽著裙邊轉了半圈，優雅地施了一個標準的淑女禮。

　　“這是你……本來的樣子?”方秋玄繼續吃驚並且迷惑。今天被邀進了她的夢境，意外簡直太多了。比如這份揮灑自如的狀態，肯定不是她變幻美化過的形象。

　　“是啊。”寧馨微笑著，有些羞澀。

　　童話般的花園裡，一時升騰起些許曖昧氣氛。

　　正當方秋玄頗覺無措的時候，又出現了點意外。一道黑色人影憑空出現在花園裡，沒等兩人看清，閃了一閃，又消失了。

　　“這是……”寧馨的夢境，方秋玄自然得問她。

　　“不知道啊?”寧馨也有點惶惑。是不是周醫生?今天耽擱太久，他想進夢境裡來催了?哼哼，他想得美呢，沒給他留門，他怎麽可能進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