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世坤整個晚上一直在做夢。
他先是夢見了春妮披頭散發地亡命奔逃,後面有一群面目模糊的人在死死追趕,還不停地打槍;後來就又夢見了自己抱著混身是血的春妮哭得好傷心,春妮用她那沾滿血汙的手輕輕撫摸自己的臉,說世坤別哭我不疼;忽然不知怎麽的,夢中又變成了春妮用白花花的身子緊緊纏著自己,嗓子眼兒裡還發出貓叫般的聲音,只是這身子不象往常那樣溫軟,倒象石頭一樣又冷又硬;兩個人正在雲裡霧裡,春妮突然不知從哪裡變出來一個手榴彈來,咬著牙說這世道活著就是受罪不如一了百了,說完不由分說地拉響了弦。
“轟”地一聲爆響。
“啊”地一聲大叫,劉世坤醒了過來。
小樹林裡一片騷動,偽警察們從睡夢中被驚醒,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什麽。遠處鬼子的宿營地裡也是四下奔跑,人聲嘈雜,亂成一團。
偽警察二子及時地出現在劉世坤眼前,一臉的幸災樂禍:“局長,我剛才去林子邊上撒尿,看得真真兒的,有東西在鬼子的火堆裡爆炸了,興許是哪個倒霉蛋離火堆太近,把手榴彈給烤著了!”
“那就不管他,接茬兒睡覺,——咦,好像有什麽聲音?”
空氣中隱隱約約的有“嘶嘶”的聲音,緊接著,一座茅草棚“轟”的一聲炸開,枯草很快就點著了,火光衝天,還傳來一陣陣負傷後的慘叫聲。
這下傻子都知道是在打炮了。劉世坤心中發寒,這姓莊的可夠陰的,也夠狠!手裡有炮卻忍著一白天不露,專一等到這時候來把大的。
二子在旁邊遲疑地問道:“局長,咱們怎辦?要不要過去幫忙?”
“過去送死啊?!”
這時候迫擊炮陣地上已經是歡聲雷動。因為本來擔負的就是誘敵的任務,倒也不虞被鬼子發現。
范俊凱放下望遠鏡,興奮地一拍崔二炮的肩膀,“行啊,這兩炮下去差不離得乾掉十幾個鬼子,和昨天一白天的戰果有的一比啊!”
崔二炮心裡長舒了口氣,這一個月來他是壓力山大啊!全營上下都盯著看呢,都知道他是個沒打過炮的炮班班長。這下好了,以後這飯碗是穩穩地端在手裡了。
想到這裡,崔二炮伸手又去拿第三發炮彈,被范俊凱攔住了:“等會兒再打吧,鬼子都散開臥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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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木手駐著軍刀,坐在背處的一塊石頭上,臉色鐵青。
他實在是忽略了對方還有炮!否則他不會把宿營地安排在空曠處,還點上了十幾堆篝火!
其實這也不能全怪黑木。“常識”告訴他:這一來,中國營級軍隊是沒有炮的,二來,中國軍隊歷來沒有主動作戰的精神,好一點兒的就在那裡等著日軍上門去打,稍差一點兒的望風而逃你追都追不上,怎麽還會有半夜偷偷摸上來的?
川村少尉跑過來報告:“中隊長閣下:統計結果出來了,共有九名士兵玉碎,重傷不能行走的有十二人,輕傷十五人。已經向支那軍炮擊陣地方向派出了搜索小分隊,目前還沒有回報。”
這裡不能不說主角光環籠罩下的莊其鋒運氣實在是太好,正常情況下兩枚迫擊炮彈是不會取得這麽大的戰果的。這迫擊炮本身是滑膛炮,為了保證炮彈能順利地從炮口滑下去,炮彈和炮筒之間要有一定的間隙,從而導致炮彈落點散布很大,這也是珍惜彈藥的日軍不願裝備迫擊炮的一個原因。
但是“科學原理”架不住崔二炮的神奇,小概率事件發生了,隔著一公裡遠,兩枚炮彈都落在鬼子人堆裡,加上鬼子毫無防備,又是在睡夢中反應不及時,就這樣“崔二炮兩炮退倭寇”的傳奇新鮮出爐了,而遠處山谷中正在酣睡的最高長官莊大營長也收獲了一頂“莊長官智勝小黑木”的桂冠。 遠處劈裡啪啦一陣槍響,又過了一會兒,一名士兵來到黑木跟前:“報告中隊長閣下,我分隊已經佔領了支那軍的炮兵陣地,發現了迫擊炮的駐坑,支那軍敗走,請求進一步的行動命令。”
“傷亡情況呢?”黑木沉著臉問。
“我方陣亡一人,重傷一人,支那軍……”那名士兵遲疑了一下,“因為沒有發現支那軍屍體,所以……”
“這樣啊……”黑木沉吟不語。
在一旁的川村少尉忍不住了:“閣下,請允許我帶隊追擊……”
黑木打斷了他:“川村君,請告訴我,自從和這支支那軍接戰以來,我們發現了多少具支那軍的屍體?”
川村頓時啞口,因為一具也無!
“那麽,我們一共繳獲了多少戰利品呢?”
川村還是無言,因為半點也沒有!
黑木接著問道:“大日本皇軍是不允許丟下任何一名帝國勇士的,現在陣亡和重傷不能行走的已經快到三十人,行軍時候就需要六十人來抬擔架,再加上輕傷員和提前回到縣城的二十名士兵,川村君,我們還有多少兵力能投入到戰鬥中呢?”
川村悚然一驚,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啊!
“真是值得重視的對手啊!”黑木喃喃了一句,對等待命令的士兵說:“命令前出搜索的小分隊就地警戒,天亮後撤回到宿營地。”
“川村君,立刻安排士兵們進入到樹林中,和支那警察混在一起休息,不許點火。天亮後,我們向縣城方向轉移。”
“中隊長閣下……”川村少尉似乎有點兒不甘心,可又沒有什麽好辦法。
“這次失利的責任將由我一力承擔,請執行命令吧!”
“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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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俊凱的戰場敏感度和主動精神和肖三德還有相當差距。
夜裡和鬼子的搜索分隊交火後,他就主動後撤一段距離,等著鬼子追上來。可鬼子並沒有追上來,他也不介意,在原地繼續等。直到日上三杆了,鬼子還是沒有動靜,他這才派出兩個人摸過去看一看。等到發現鬼子的警戒陣地上沒有人,他還沒有反應過來鬼子是撤了。直到小心翼翼地搜索了鬼子的宿營地,發現一個人影也不見後,他這才意識到鬼子是撤走了。於是這夥計讓部隊原地等候,自己帶了兩個人興衝衝地回來報喜。
肖三德一聽就火了:“什麽?鬼子跑了?!你是幹什麽吃的,怎麽沒發現?為什麽不追上去?急赤忙乎地回來報喜有個鳥用?!”
曲長財也吧嗒著嘴,一臉遺憾的表情。
范俊凱覺得很冤枉:“這鬼子哪有那麽好打,誰知道鬼子有沒有布下陷阱?還是小心點兒好。”
連莊其鋒也覺得范俊凱的心理陰影面積太大,少了點兒“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勁頭。不過,作為警衛營的最高長官,為了內部團結他還得“活稀泥”:“老范的擔心也不是沒道理,咱們新兵太多,真要硬吃掉這股鬼子,可別網破了,魚卻跑了。”他停了停給曲長財使了個眼色又說:“咱們人數少,新兵多,能打出這個成績,足夠可以的了,那個崔二炮,要予以嘉獎,要提拔他!”
曲長財鬼精鬼精的,忙跟著話頭說:“是啊,之前可想不到會打成這樣,還盤算著咱們警衛營要傷筋動骨呢!”見范俊凱的臉色緩和下來了,就又說:“鬼子這次吃了大虧,就怕要報復沿途的百姓啊!老肖,寶錢他們也休息了一夜了,你帶上他們在鬼子屁股後頭攆一攆,別讓他們有時間停下來禍害鄉親們。”
肖三德二話不說,轉頭就走。
范俊凱也是個耿直的漢子:“要這麽說,是得追上去。我們也不累,乾脆一塊兒去得了。”
“行啊,把炮班和重機槍班留下來,他們走不快。我們兩個帶著傷員和山民另外尋路直接去匯合薑營長他們。”曲長財磕磕煙鬥說。
看著范俊凱走遠後,曲長財歎息一聲說:“可惜了,這次什麽繳獲都沒撈著,妥妥地賠了。”
“咦,我發現你老曲這個輜重連出身的打仗很有一套嘛!”莊其鋒看看左右無人,突然來了這麽一句。
“嘁!這有什麽,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三國演義’、‘楊家將’什麽的,裡面到處都是這些東西。聽說書的講啊,宋朝的時候,有個宰相靠半部‘論語’就治理天下,還說滿人的那個什麽奴兒哈赤憑一部‘三國演義’就得了天下。所以說啊,這天底下的讀書人啊……”曲長財搖搖頭,話還沒說完就背著手晃晃悠悠地走了。
莊其鋒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他很有“大宗師”的氣度,頓時高山仰止。
不管怎樣,莊其鋒領導下的唐縣抗日根據地第一次反掃蕩就這樣結束了,既出乎敵人的意料,也出乎自己人的意料。沒有慘烈的搏殺,沒有湧現出可歌可泣的英雄人物,這畫風完全就是一個街頭小混混以一包石灰眯了江湖豪客的眼然後躲在暗處看他離去。
然而勝利就是勝利,盡管到最後,莊其鋒也沒有正面硬撼鬼子殘兵的實力,但畢竟是鬼子率先撤離了戰場。圍繞著這個結果,擾動了上上下下裡裡外外無數的人。
首先是肖三德,他帶隊急追也只看到了鬼子抬著一溜的擔架出了大山的背影,連連跺腳,不過從擔架的數量上也證實了崔二炮那兩炮硬是要得。痛感警衛營戰鬥力的低下,他把經過了初步鍛煉的趙寶錢排送回了南營鎮,把一連的包福排換了過來,繼續駐扎在大山入口的地方警戒,每天玩了命地操練這幫子前輜重兵們,很快就贏得了“魔鬼”、“閻王”之類稱號若乾。
范俊凱在望遠鏡裡數著那寥寥幾個沒有擔架拖累尚能投入戰鬥的鬼子兵,後悔不迭,心說自己面對著鬼子的坦克大炮都能死戰不退,怎麽就被這幾個殘兵敗將給嚇住了呢?不過東北人向來不在嘴上玩花活,他吩咐副手帶隊先回南營鎮,自己則帶上幾個人,由胡老爹帶路,再次鑽入大山,揚言一定要找到幾處絕佳地形,繪成地圖,下次鬼子再來,就一個都不放走。
原本嚴陣以待準備血戰一場的薑尚城聽說鬼子已經撤走了,有點意外,等知道己方只有六人負傷,就吃了一驚,但這也做不了假——人都活生生站你眼前呢!待到范俊凱排的士兵回來報告說鬼子敗走時抬了多少多少擔架後,完全不相信, ——當我是小白麽?我和鬼子多場血戰,鬼子戰鬥力什麽樣我能不清楚?!可是前前後後問了好多人都是這麽說後,他沉默了,一個人待在屋裡,整個下午都不讓人打攪。
崔二炮就到處露臉,風光得很。戰鬥結束後,為了鼓舞士氣,警衛營大肆獎勵提拔了一批人,崔二炮名列榜首。正式成立了營屬機炮排,含兩個迫擊炮班和一個重機槍班,排長由崔二炮擔任。迫擊炮班還集體得到了五十塊大洋的獎勵。
曲長財還是一如既往地低調,戰鬥結束後直接就回到了大青溝裡,繼續鼓搗他那個“藏寶窩”。
莊其鋒則高調宣揚警衛營的戰績,讓小唐雨花了幾天時間抄寫了幾百份戰報,派人四處張貼,連縣城裡都沒落下。他還連續“接見”地方鄉紳組織的慰勞隊伍,笑納了許多慰問禮物。由於長著一張帥氣的小白臉,老百姓中很快地就開始流傳“羽扇綸巾智計退敵”的橋段,出於抗日大局的考慮,他也都一一笑納了。
黑木幸運地逃過“切腹謝罪”的下場。他被叫到保定的十四師團部,土肥原師團長對這場戰鬥的細節十分感興趣,不厭其煩地反覆追問,還命令他詳細地寫下來,最後由一群軍中同僚好友斡旋,暫定了個“除役,送回日本”。只不過黑木中隊長心中並不服氣,找了個借口拖延行程,留在保定城裡上下活動,定要一雪前恥。
十裡八鄉的青壯們也被這場勝利鼓舞,更有那原本隱藏在鄉間的潰散士兵紛紛四下串聯,秘密商議,欲投奔警衛營而來。一時間潮流湧動,龍蛇並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