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鈺郎,你……你醒了?”鶯娘雖是媚笑著,語氣卻仍是透著一絲不安。
仿佛酒後初醒,沈懷鈺雙眸朦朧迷離,只是靜靜地凝望著她,默不作聲。
那似離似合的神色,似淡似濃的眸光竟讓鶯娘莫名地不敢直視。
將茶遞去,待他接下後,鶯娘立即轉移了視線,又覺無甚話可說,不由尷尬起來,似受了約束般,手腳竟不知往何處安放,便低垂了腦袋,從腰間取下羅帕兒,有一下沒一下地絞弄著。
身側起細微響動,卻是沈懷鈺將茶杯放回了幾上,而後略微艱難地撐起半身,慵靠於床頭,鶯娘斜瞟了眼那杯子,又用余光掃了眼沈懷鈺,見他不言不語,神情冷冷淡淡的,仿佛當她透明人一般。
他是真有醉意還是故意不搭理她?
鶯娘微垂的眸中閃過一絲陰霾,陡然想起今日他在酒樓之上那一番言語,頓生幾分無趣,又聽著外面雨聲似乎小了些,雷聲也隱收了些,猶豫片霎,鶯娘轉過頭看向他,“嗯……簪子……”
話在他風淡雲清,無動於衷的神色中戛然而止,鶯娘眸光一黯,究竟不知說甚麽話才合適,心中一聲長歎,幽幽道:“奴家回吟月坊了。”心中莫名升起失落,卻抵不過內心余下的最後一丁點驕傲。
“留下罷,別走……”
身後傳來他疲倦沙啞卻飽含深情的聲音,隨即她的羅袖一角被人扯住,鶯娘心一震,猛然回頭。
沈懷鈺一雙俊眸慵倦地半眯著,仍余有醉態,而那望向鶯娘的眸光卻似注入了一汪幽邃的深潭,不禁令人沉迷。
“關於那事……你可還願聽我解釋?”沈懷鈺的手順著羅袖滑下,輕握住她的手,慢慢地牽引著她緩緩挪至自己近旁。
他手中的溫度令鶯娘稍稍分了心神,等到她醒過神來,兩人已是臉貼臉,肩挨著肩。
這樣的距離委實親昵了些,鶯娘略微別開了臉,避免對視,絞著羅帕兒,小聲道:
“關於那事,奴家事後也仔細想過,奴家知道鈺郎不會待奴家絕情至此,也許當時你是為了顧及那女子的顏面……可是事後你為何不來尋奴家解釋?而今日在酒樓之上,你更是假裝不認識奴家,這又如何解釋?可見,你心是狠的。然這都不怪你,要怪隻怪奴家自作多情了些,令你為難了。”雖是如此說,鶯娘心中不免又委屈起來。
沈懷鈺眸中先是浮起一絲歉意,而後霸道而固執地抓緊了她不肯與他相握的手,而後緩緩吐露心聲:
“鶯娘,難道還不了解我對你的情意麽?我心中是有你的,而你的心裡也是有我的,既然有我,你便不準再喜歡別人。”
他清俊雅逸的臉上此時不複以往的溫存款款,而那修長入鬢的劍眉微微一蹙,似被清冷的夜風浸了一抹寒意,秀美溫潤的唇微微抿緊,在這昏黃幽靜的室內,顯得既嚴峻又一股令人折服的迫人魅力。
鶯娘驚於他突如其來的表白,也驚於他那充滿著佔有欲的話語,怔忡過後,又是一股異樣感襲來。
這不該是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似乎有些認真了,他們應該隻談風花雪月,而不應該談及真情實意這種不大符合彼此性子的話題,更不應該要求對方去做些什麽。
明明覺得應該抵觸,可她的心為何這般雀躍,她的腦子為何這般迷亂,她有些害怕這種情形,她覺得有什麽東西要脫離了自己的把控,變得極其紛亂複雜,這種情況她所不願見到的。
這時,鶯娘想到了自己身負的重任,眸中霎時只見湧起無限糾結,迷惘,悔恨之色,可是當那些灰敗地情緒消失之後,她那雙蠱惑世人的媚眼卻流盼出一股動人心魄的色彩。
壓抑著心中那忽然升起的陌生的強烈情感,她微微一笑,恢復到以往的嫵媚輕浮姿態,乜邪著媚眼兒,微嗔:
“鈺郎,你醉得迷糊了。”她不敢答他的話。
她臉上千回萬轉的情緒怎能逃過沈懷鈺一雙如炬慧眼,只是沈懷鈺一向善於隱藏真實情緒與一步一步地去算計,盡管內心波動強烈,表面卻仍能夠一派從容鎮定,閑雲野鶴之狀。而像沈懷鈺這般善於隱藏的人也許久而久之,自己都相信自己是那一類的人了。
盡管察覺到她忽然的疏離,沈懷鈺仍裝作不知,如同親密無間的愛人,在她耳邊呢喃低語道:
“酒不醉人人自醉。”而那雙白皙修長的手緩緩撫向她的臉龐,他對她是有情,初意識到這件事時,他其實是擔心的,擔心自己過多的將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擔心失去運籌之力,如今朝廷局勢緊張,可不是為了一個女人分心分神之時。
但是,與其時時受她影響,不如將她安置於身邊,將她變成可用之人,這個主意不是早就打定好了麽?
無需再猶豫了,他從來就不是一個良善之人……
“鈺郎,你今日太反常了,不如……不如我們改日再聊吧,夜深了,奴家出來之時並未告知素素等人,這時只怕她們該等急了。”鶯娘忽視腮邊傳來的滾燙熱度,口乾舌燥道。
沈懷鈺將手從她的臉上挪開,眸中忽然變清冷,仿佛不認識她一般。
室內氣氛沉寂下來,連外面聒噪的蛙鳴聲仿佛被這種冷滯的空氣驚到,竟在霎時間靜止,變得靜寂無比,這時候外面呼呼的風聲在這靜夜中愈加明顯了,簌簌的連續不斷的敲打著紙窗,令人亂了心神。
靜默半晌,沈懷鈺終於開口,冷聲道:“我可以派人去通知。”停頓了小會兒,接道:“難道你還不願相信我麽?還是你無意於我?如若此,我往後便撒手了吧。”口氣終歸溫和了些,卻更加令人心寒。
這種話他怎能說得如此輕巧?鶯娘終忍不住眼眶紅了紅,下意識移開了眼,不願讓他看到,卻撞進桌旁那一盞銀燈裡,眸中登時波光閃爍,不知是映了那一抹光輝,還是水浸濕了雙眸。
“我相信你對我有情的,可是我與你以往相處過的那些女子有何不一樣呢?你對她們難道就無情麽?”鶯娘望著那盞燈,語氣幽幽。
沈懷鈺卻在這時猛地將她擁入懷中,以致於鶯娘沒有及時看到他墨眸中閃現的譏誚之色,埋在她的肩上,他深吸了口氣,在她看不見的角度裡,嘴角剛要浮起笑容卻意外地勾起了抹自嘲,聲音低沉且溫柔無比道:
“你可知那日你走後,我內心也十分痛苦,我恨你不了解我的心意,恨你輕易地把我送你的簪子摔碎於地,恨你走得如此決絕,可是這並不怪你,我當初也是如此……”沈懷鈺說到此處,那抹自嘲更深刻,也無聲。
鶯娘從他懷中離開,不可思議地望著他,眉眼再無往日的媚色,整個人如同一個懵懂無知的小姑娘,忘了去斟酌計較,忘了身上肩負的任務,忘了眼前這人的危險性。
沈懷鈺手停留在她的雙臂間,專注地看向鶯娘,深情道:
“盡管如此,我仍是對你念念不忘,都說酒能消愁,然而不管我喝再多的酒,始終無法將你在我腦海中抹去,正因為如此,我也恨我自己,所以今日在酒樓之上,才說出那一番無情之話,但那並非我的本意,我隻想證明一下,經過那事之後,你的心中是否還留有我的一席之地?”
鶯娘到底心動了,眼淚從眼眶裡奪出,閃爍的楚楚動人的嬌羞之態,她忍不住委屈道:
“有,我心裡一直都有你。今日酒樓之上,你佯裝不認識我,那時我恨不得將你千刀萬剮,可是後來,你又令人將那修合的斷簪送到我面前,我又歡喜得很,恨不得立刻見到你。”這一刻,鶯娘是無所顧忌的,至於事後她會不會後悔自己如此的衝動,那就不得而知了。
明知答案是肯定的,沈懷鈺心裡仍是松了口氣,而後心中歡喜起來,看到她為他流淚,莫名地又有點心疼,湊近身去,在鶯娘疑惑的眼神中,輕輕吻去了臉頰那晶瑩透亮的淚水,然後是她無辜的眸,微紅的鼻,每一次的吻都是那麽的柔情繾綣,密意繚繞,最後來到她柔嫩紅潤的唇,深深吻住。
鶯娘輕輕閉上了眼,不自覺地環抱上他的腰,沈懷鈺邊吻邊順勢將她推倒於床榻上,而後想起什麽,又從她身上爬起,在鶯娘皺眉的同時,低低一笑,俯身替她脫了鞋襪,落下了床幔,才繼續欺身前去。
鶯娘媚然一笑,一雙如藕玉臂攀上他寬闊的臉龐,撒嬌道:
“鈺郎,你一向待人體貼,我不願你對其他女子也這般。”
沈懷鈺未經思索便道:“我以後隻體貼你一人。”
他如此乾脆,倒令鶯娘有些尷尬了,她只是在開玩笑,可不是要他的承諾,她害怕他會如此想。
沈懷鈺正在解開她衣裳,見她不說話,便微抬頭看她,見她一臉探究,不由噗嗤一笑,啞聲道:“怎麽?又不相信我?”看到鶯娘忽然變急的臉色,忽升起逗弄心態,“鶯娘,我說的是真的。你可知只有你才能夠給我如此‘激烈動蕩’的情緒?而我也不想在別人那體會第二遍了。所以……”沈懷鈺收起浮挑之姿,神色變為認真,“做我沈懷鈺一人的女人,你可願意?”
鶯娘驀然掙大了眼,攫進他那被濃墨色浸染的眸,對他方才若說的話仍是不肯置信。或許……她方才聽岔了也不一定……
看著她猶豫的眼神,沈懷鈺正在撫摩她細腰的手一滯,而後抽了出來,目光沉沉地凝望著她。
“你不願意麽……”沈懷鈺眉一動,問。又擔心她方才沒聽清楚自己所說的話,便又問了一遍:“你不願意做我的女人麽?”
鶯娘這回總算確定自己未曾聽岔, 與此同時,一顆芳心跳動不已,如雷貫耳,她聲細如蚊蚋道:“我……我當然願意。”她有些懷疑自己的心跳聲是否蓋過了她的聲音。
沈懷鈺忍不住笑,“嗯……如此甚好。明天我便替你贖身……”說罷,繼續埋手親吻她細滑瑩白的勁項,伸手去探索她美好誘人的胴體,也就在這時,他發現自己的手心卻已被汗浸濕,心猛地一震,原來等待她回答的這短短時間裡,他並非從容淡定的。
鶯娘被他吻得有些迷亂,又覺得他的手冰涼了些,引得她一陣戰栗,抿了抿有些乾的唇,故意輕笑:“鈺郎,你莫不是忘了奴家現在已經是吟月坊的坊主?根本無需任何人替奴家贖身。”她此刻的聲音柔得仿佛要掐出一汪春水來。
而她的唇此刻正對著沈懷鈺的耳旁,那柔柔地,低低地聲音穿透入他的耳中,引起一陣輕微地酥癢,而後溜進心間,心一動,他狠狠地在她唇上吻了一下,而後一挑劍眉,無奈道:
“好像的確如此,不過彩禮錢卻是一點都不能少。”
鶯娘隻覺萬種柔情一時全傾注了他的身上,卻一字也說不出來,而後忽然想起什麽。
“你方才是不是故意裝醉騙奴家?”
“……”
沈懷鈺乾脆封住她的唇,不再令她有說話的機會。
一道白光在天邊閃過,緊接著雷聲隱隱,不一刻,又是蕭蕭瑟瑟,纏纏綿綿的一陣細雨,冷風透骨。
而室內卻是紅燭高燒,滿帳暖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