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素睜著睡眼打著哈欠從自己的臥室出來,準備去喚她家姑娘起床的時候,卻意外地看到一幕差點驚點下巴的場面!
她抬頭看了看東方,確定太陽照常升起後,面無表情地伸出手使勁兒一擰自己的臉頰,一陣肉疼喚回她的神志,才確定自己並沒有在做夢。
暖廊裡,列著一桌案,放著花箋數張,白玉硯上已磨好了墨,正等著佳人揮筆成詞。
而鶯娘正立於案前,一身緋紅窄袖緊身衫裙,長發高高束起,隻插了隻碧玉簪,未擦脂粉,卻另有一股英姿颯爽的韻味,此刻,她正凝著黛眉,一手輕握成拳,抵於唇間,作沉吟之狀,一手握著紫管彩毫細筆卻遲遲未有所動。
以往晨起,她往往都是一副懨懨全身無骨的狀態,像今天這般精神奕奕,同打了雞血一樣倒不曾有過。
素素深想了下,突然想起明晚就是桃花宴舉辦的日子,心中頓時開悟,驚訝全無。
只要是與沈懷鈺有關的,她家姑娘再不正常的行為也立即有了異常合理的解釋。
於是,素素在抱著不干擾她的想法,心情很愉悅地下樓覓食去了。
這邊廂卻苦了雲翹,一大早就被鶯娘從睡夢中叫醒,原因僅僅是,她一早上忽地詩興大發,揪她起來出題,好讓她作詩,順便替她品評指教。
雲翹自然不會如同素素一樣,隨意耍性子,撒嬌賣癡賴著不肯起床,這不是她一貫的作風,她也做不來這種事,並且她也沒有素素那不知為何的憑恃,所以此時她只能頂著一頭未曾打理,略顯凌亂的青絲,雙眼浮腫好似遭遇家暴的模樣坐在椅子上打著困盹兒,等著鶯娘完稿。
時間一點點流逝,雲翹歪倒在椅子上正進入深度的睡眠狀態,冷不丁地,耳邊響起激動興奮的話語:“翹丫頭,你過來看看,看奴家做的這首詩如何?”
雲翹嚇得腿一蹬,猛然驚醒,頭差點砸地,幸好被她及時捧住。
雲翹努力睜開惺忪睡眼,面容冰冷沉靜,卻難掩其中透著的疲憊,端正了身子,她走過去,準備驗收這些天以來她付出努力的成果。
事實上,她心中其實是有一絲激動和緊張的,畢竟她從未當過別人的導師。
想她自幼便飽讀詩書,十歲便能吟詩作賦,父親母親愛她如同掌上明珠絲毫不減於須眉,因此慣就了她心高氣傲的性子,凡事好勝,喜向女流中奪頭魁,既具天賦,又加上後日於深閨中苦學,所以至今為止,琴棋書畫無一不精,而普通的文筆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然而雲翹還是吃驚了……鶯娘所做的文章何止入不了她的眼,簡直還汙了她的眼……
先說她這首《春郊》不押韻也就算了,頸聯那兩句‘風大吹開楊柳絮,片片飛來似雞毛。’究竟是什麽鬼東西?
為什麽會有人將楊柳絮比作雞毛,如此不文雅的用語……
雲翹頭腦發漲,直直的盯著軟趴趴在花箋上那歪七扭八的字體,腦子浮起她平時走路的妖嬈之態,猛地打了個寒噤,一時不知該如何去品評……
面對滿臉期待,洋溢著驕傲神色的鶯娘,雲翹吭吭哧哧,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說出一番經過心底深思熟慮後確定不會拂了她面子的心口不一的品評。
而鶯娘則一手環胸,一手直抵下巴,認真地聽著,時而蹙眉,時而沉思,時而嗯嗯點頭。
也不知道她是真懂還是裝裝樣子而已,雲翹已無心去深究……
這種折磨一直等到金安送來的一個有關沈懷鈺的消息為止。
雲翹終於背地裡松了一口氣。
“確定是今日觀宅了麽?”
鶯娘無心再研究詩詞,便將筆一扔,坐回了椅子上,面容露出難以遏止的喜色,那抹欣喜,令得她媚態霎時橫生在眉目之間,讓人移不開眼。
“小子確定,是他府中看門的小廝親口說的。”金安艱難的低下頭來。
為了多打聽些關於沈懷鈺的消息,他可是煞費了苦心,那沈大人善用賢人,底下的人個個機警,不肯輕易與外人多說一句話,然而是人總有弱點,那看門的小廝名喚福子,平日裡嗜酒如命,只要能同他喝得上一兩壺的人,保準能與其結成相厚,還有一好處,只要他喝多了,便開始談天說地,問他什麽他便回答什麽,全無顧及。
鶯娘嘴角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
她的隔牆住著宋玉,她正考慮要不要當窺探美男子的東鄰女,亦或是半夜奔鄰的狐狸精?
素素手裡拿著包子正一路啃著上樓,一看到金安,眼睛頓時放光,一口包子還沒完全吞下,便緊著上前,一手拍他的肩膀。
“哎,金子,可是又帶來了什麽有趣的?”雖是對他說的話,素素卻笑嘻嘻的望向鶯娘,那眸中故意做出的曖昧情態既不符合她的氣質,又令人氣笑不得。
金安眼巴巴地望著那殘留著油漬的小手拍在自己新製的衣裳上,卻無能為力,“素素姑娘,小子名喚金安,不叫金子。”
“嗯,我知道了,安子。”素素笑著道,倒是後知後覺地收回了手,暗暗吐了吐舌。
金安差點沒翻白眼。
鶯娘無奈道:“行了,別嘴貧了,記得我昨兒吩咐你的事情,務必在今晚之前將那香囊送到沈府,還有囑咐過你的話,別忘了說。”
“是是是……我都記在腦子裡呢,不會忘了的。”素素托長了尾音,信誓旦旦地作著保證。
用得著囑咐這麽多遍麽?聽得她耳朵都長繭了,不就是委婉地讓沈公子知道,這香囊是她家姑娘一針一線,熬夜繡出來的,每一針每一線都包含著她綿綿的情意,為此,細嫩光滑的手指還被扎了無數個洞。
用此苦肉計不就是為了徹底打動他的心麽?
不過她家姑娘真愛睜著眼說瞎話,那香囊分明就是請翠嬌姐繡的,虧她好意思說自己親手繡的!
*
“懷鈺真真是財大氣粗,一出手便是如此大的手筆,真要使那些慳吝一毛不拔之人自慚形穢了。”
“楚兄這話說得不合理,既是慳吝之人又怎會自覺形穢?只怕人家恨不得將錢財懷抱到棺材裡才好,再著說,我不也是沾了你的光,我乃一窮官,如何底得過文軒你富可敵國,天上第一酒店,美人閣,琳琅齋這三家京城赫赫有名的店鋪,人皆道這幕後老板乃是年逾中年的商賈世代,才能將生意做得如此聲名鵲起,誰知卻是一位年輕的名士風流,懷鈺何其有幸,竟能夠親睹本尊的風采,只是略感疑惑,楚兄究竟有幾重身份?”沈懷鈺帶著調侃的語氣說道。隨即命林立將修葺亭台樓閣,開池引泉的圖樣,以及購置各式鋪陳的帳目冊收好,方引著楚文軒出了堂屋,四處遊覽新宅的景觀。
楚文軒聞言放聲大笑起來,全然無所顧忌,邁著豪邁步伐,邊走邊說道:“懷鈺這番話真是犀利,所謂名士身份,不過遮人耳目罷了,我是個俗人,隻愛錢財,只不過文人從商傳出去究竟不雅罷了。”
“楚兄素來狂妄不羈,竟也有此顧慮。”沈懷鈺莞爾一笑。
兩人並肩又說有笑的走著,看其身影,一衣著華美整潔,一衣著樸素甚至頹廢不整,兩人站在一起,本就覺得十分不相襯,更何況一眼望去,兩人竟是親密無間,這更令人費解。因此跟隨而來灑掃庭院的家人們,紛紛側目觀看他們的主子與他們主子的貴客,背地裡暗暗討論,被林立以眼警示,方趕忙噤聲,繼續手頭上的活。
楚文軒的商人身份除了沈懷鈺身邊幾個重要的心腹知道之外,其余眾人都隻道他是窮困潦倒需要攀附權貴才能夠得以生活的讀書人。
兩人一路走走停停,繞廊穿徑,逛了一個時辰,隨後來到後花園內,見前方有一一座三層樓閣,一條鵝卵石曲直通過,樓上視野寬廣,兩人自覺走累,便步了上去。
“依我來看,古來那些富可敵國的,下場都不如何,例如石崇鄧通等輩,最後不也落了個不得善終麽?楚兄以後得加倍小心一些了。”木屐踏在木質樓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沈懷鈺執著折扇,嘴角習慣性地彎起微微弧度,說得十分隨意。
楚文軒臉有異色,卻以狂妄之態回答道:“你既然是說古人,自然與我等無乾,鄧通以媚邀寵,毫無實乾,最後成為餓莩,也是他活該,而石崇更令人歎惋,如此大的家產就財在一個女人手裡,我自認為與他們千差萬別,自不會有他們的結果。正所謂紅顏禍水,倒是懷鈺你性本多情,更應該小心為妙。”
沈懷鈺聽到紅顏禍水,又聽得楚文軒勸他小心為妙,分明是提醒不要因女人毀了自己的前程,臉上升起一絲不以為然,卻只是淡淡笑著,不置可否。
楚文軒一臉莫不管理的從容悠閑態,恨得牙癢,不甘示弱問道:
“懷鈺今日之語,句句拿針對我,我倒要問你一句,你購置這處外宅,是以何名義?不怕令尊著惱?”
沈懷鈺頓了一下,隨即輕歎聲,斂了嘴角那抹笑容,自顧走到闌乾旁,視線望於遠處,神色變得迷茫,神秘,不解……
“文軒這話真可謂是白問了,你向來知道家父從來不愛過問我的事,所謂眼不見為淨,他巴不得摒除我的消息,又何來著惱這一說?承歡膝下,我已無肖想。於我來說,世上最不可辜負的便是這大好春光以及不可多得的美人,春去自是不可留,難道美人卻不能為我所留麽?若是留得住的話,我還要學那漢武帝金屋藏嬌呢。”
沈懷鈺一番話真假難辨,而他那沉靜的水墨眸子裡此時遙望著遠處的青峰白雲,逐漸染上了一絲落寞,嘴角卻勾起一抹深深的笑意,令人不知他究竟是喜是悲……
此時樓閣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人再說話,也不過了多久,正當沈懷鈺以為等不到回應之時,腳步聲響,隨即一隻手有力的拍在他的肩膀之上。
“他日我若是得以成功,必定讓你實現歸隱林泉的願望!”
語氣穩重而篤定,竟透著隱隱的王者風范。
沈懷鈺眸一閃,頃刻間換了一副敬重神色,不複方才的隨意,將往遠的視線收回,回頭,對上一雙凌厲的雙眸。
一雙墨色不帶任何情感的俊眸,掃向候在不遠處的人,冷冷道:“你先下去守著罷,不許任何上來打擾我們的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