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情將雲墨筒裡拿出的紙細細地看了幾遍,爾後又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這幾乎都成了每天睡前必備的功課,也沒企望一次就貫通始終,也僅是涉略一番,聊添傍依所持。
然後就不管不顧不想不念地倒頭睡去,又一個夜晚。即便發生,他亦是不知,喧鬧卻在入睡後,隻願心靈一片底寧。
翌日,天朗氣清,風和日麗。
“越是修煉下去,越覺前輩們真是難以企及。也不知當年創造功法的先賢們是何等的智慧。想想這《七情六欲牒》,說來就是概略情與欲,可就像磚石一般,搬這兒放著也行,摞那兒堆著也行。”雲紫嬋伸出手掌接住一片無故落下的綠葉,綠葉掌上作舞,窸窸窣窣動靜起來,看上去竟有幾分歡快之神色。她心念一動,綠葉又一上一下,看上去竟是焦急之神色。雲紫嬋銀鈴鈴地笑著,那片綠葉就如羽毛般飄向空中,也不知浮萍一般去了哪裡。
“師姐又在逗弄這些小花小草。用心念影響它們的情緒,物盡著己色,情所化皆明。”忘情依舊是枕著玄湖,精致的臉沐浴在斑斑和煦陽光中,“《七情六欲牒》確為鎮閣絕技,將《煉情素問篇》修出的靈氣光大若天,端得是神妙異常。”
雲紫嬋撫了撫腕上娥皇,娥皇乖乖地搖了幾下,爾後纏上一旁的古樹,慢慢地挪到碗口粗的枝頭上,兩端緊緊盤在上面,中間輕輕地垂下。雲紫嬋就蓮步輕移,坐了上去,雙手抓住下垂著的娥皇,悠悠地蕩了起來。
“多麽愜意啊。想想在風中綿綿的感覺,就會知道紅塵閣功法之‘惡心’,打著打著就能影響別人的情緒,一氣呵成也就有了個疙瘩,想來也真是憋屈。”蕩得老高老高,話語也是忽遠忽近地說著。忘情別過頭看了眼,師姐是在找尋遺失的童年,還是回味當時的快樂,都是不得而知。
“師姐你也無須高興成這樣吧,瞧你樂得。”
“我是想到師姐師兄他們外出歷練也是這般施為《七情六欲牒》就很開心,哈哈,尤其是大師姐和謝師兄,估計玩得不亦樂乎。”
忘情先是一愣,轉而也是哈哈地笑起來了,還真是這樣,這兩個都是不簡單的主,倒是屠師兄一本正經,可算作他們五人中最為老實本分的。不過忘情看著笑吟吟的雲紫嬋,此刻最為直接的想法是,師姐你以為……你還不夠“惹是生非”麽?
“也沒再見師姐他們寫信過來,不然就知曉這些了,也知道他們在外面是使得什麽招式法門,想必也會常常與人切磋吧。”
“謝師兄肯帝會說自己多麽多麽的厲害,對手多麽多麽的蠢,都是鋪就他一世英名的墊腳石。”雲紫嬋緩著娥皇慢慢地停了下來,輕輕一落,踱回忘情身旁,生姿地坐下。
“那是當然,不吹捧自己一番,那還是謝師兄麽。”正在這時一陣微風吹來,即便是日麗中天,可不知怎的進起了幾分冷意,忘情詫異地問道,“師姐,你有沒有覺得最近的氣候有點和以前不一樣?”
“師弟也覺察出來了麽?在紅塵閣待了這麽多年,不管是靜潛小地還是縣山重樓,感覺這個時節的風沒有這般冷啊。對哦,這對你身子沒影響吧?”雲紫嬋關心地伸出手摸了摸忘情的額頭,感覺如往常一般沒帶多少溫潤,可也不是冰冷特異。
“現在倒是沒任何征兆,畢竟這麽多年的修煉還是有一定的幫助,‘四分其光’法門也是勤修不止,最近用‘器物訣’上的要妙又好生淬煉了一番,想必能有更多依靠,應該能應付突發情況吧。”
“那樣最好,可也不能掉以輕心,有什麽不適的話一定要告訴我。”雲紫嬋雙目帶著泓泓的溫柔與關懷,忘情咧嘴笑著,就是這些平平淡淡的關懷,扎實而又細微地堆疊出他們對自己的愛。不然,這麽多年,他也不知該如何走過來。
忘情左手一指,歸兮就如一隻燕子一般斜斜地飛到古樹頂上,撐開傘骨,愜意地曬著太陽。多做一點打算,就多一分勝算。
“可惜師弟隻得用‘四分其光’攝取朝霞之氣,不然也就能多出幾分依仗。”
“已經很不錯了。正陽之氣太過熾烈,雖是克制身中之寒毒,卻也怕適得其反,引起寒毒絕地反擊,還是朝霞之氣溫煦一些。飛泉、沆瀣之氣就更不敢攝取了,怕會助長寒毒。”忘情一字一句地分析下來,那神色好像說得是另外一個人,雲紫嬋看著他那冷靜的樣子,忍不住一陣心痛,可師弟身中寒毒之事,長輩們都是拿來無法。想必師弟心中常急外出歷練,想必也是為了找尋寒毒之禍的根源所在,只有那樣才能對症下藥。
“一切都會越來越好。”雲紫嬋揉了揉忘情頭,他也就恢復了精致,再不是冰冷,“大家以後都會幫你留意這些,同門同心,其利斷金!”
看著師姐乾氣十足的樣子,忘情沒來由地開心起來,似乎感覺風中的冷意都削減了一些。
“借師姐吉言,一定會越來越好,我不會輕易放棄。”
兩人相視一望,彼此都做了約定。
夜晚來臨,忘情多取了一床被子蓋在身上,這天最近也真是奇怪哉也。沉沉地睡去,暖暖和和的。
紅煙、白煙、青煙忽地從忘情眉心突突突冒出,眨眼間就集聚起來,受怕人面趕緊靠近歸兮;青糾人面就直直地盯著忘情眉心,仿佛糾結著什麽;獠牙人面的獠牙在這個夜晚,分外帶有嗜血的意味。
一陣藍煙冒出,可也不單單只是藍,還有珠粒般的晶瑩的白,像霰冰一般。最後也凝聚成一個人面,慘白的臉,雙眼之下各點兩滴冰晶,像淚水一般,拖著藍色的尾巴,上面裹挾著霰冰。
“咳咳咳咳。”冰淚人面陰慘慘地咳嗽著,語氣緩慢,仿佛大病一般,“沒想到,我竟然不是第一個出現,咳咳咳咳。這些朋友還不錯啊。咳咳咳咳。”
“太可怕了。我好怕。”受怕人面一溜煙兒地躲進歸兮傘骨裡,縮小著“身子”,蜷曲在那兒。
“好糾結啊。為何我心底隱隱也有些害怕?”青糾人面自言自語地說著,聽到此話,受怕人面終究是有點好想,冒出個人面在一旁悄悄地看著。
“怕是肯定的,看著病秧子就知道它幹了啥壞事。”獠牙人面咆哮著說道,那模樣十分之生氣,張開血盆大口似乎就準備向冰淚人面咬去。
“咳咳咳咳,你不敢的。就別白費力氣了。”冰淚人面不疾不徐地說著,“怕我肯定是應該的啦,咳咳咳咳,我可是長伴忘情,不對,‘我’伴著我可是時候最久,久到‘我’也記不清楚了。咳咳咳咳。”冰淚人面裂了裂嘴角,那陰慘慘的意味一下子溢滿了這片空間,惹得受怕人面又龜縮回去。
“收起那副嘴臉,要不是隻得從你這兒追溯些記憶,我絕對會立馬讓你消失不見!”獠牙人面繼續咆哮,只是這次語調中更多的是威脅,冰淚人面似乎也感受到了,咳嗽的幾聲,“不要挑戰我的耐性,你應當知道,我會做絕到何種地步。”
冰淚人面瞥了眼忘情,它知道它會做到何種地步,因為它知道他會做到何種地步。
“你們說的什麽,好糾結啊,我竟然聽不懂。難道一樣的我們,還有這種差別麽。好糾結啊,簡簡單單點不好麽。”
“簡單點的話,還需要你去糾結什麽?”
青糾人面一下子楞了,對哦,簡單的話,還需要“我”幹嘛,可馬上又去糾結為何獠牙人面一眼能看穿,自己卻茫然不知。想了一會兒,不甚明白,就一煙兒地回去眉心,什麽都不願想,休息去了。
“咳咳咳咳。理不出來就隻得逃避哦。”冰淚人面雖然語氣是不屑,可臉上卻是高興,似乎很滿意青糾人面如此的處理方式。
“嘎嘎嘎嘎,別給我動歪心思,不管你有何種企圖,可別忘了我們和忘情是一體的。”
“這我倒是清楚。咳咳咳咳,往後這段日子一定會發生點事。”
“如果不是要發生點什麽事,你會出現,不過再說一遍,別給我添亂子,不然,嘎嘎嘎嘎。”
“天氣轉涼了,咳咳咳咳,記得多添加衣服哦。”冰淚人面語帶惡意地說著,爾後就一頭扎回眉心。
這時,受怕人面才從歸兮那兒冒出身子來。
“好可怕,它為何如此可怕。感覺感覺……一出來就讓我怕得隻哆嗦。”
“不是讓你怕得隻哆嗦,它就是忘情身上寒毒之根源,寒毒之冷,不冷得哆嗦才怪。”
“反正我就是覺得它很可怕,以後得離它遠點才行。”
“你一定要離它遠點,青糾我倒不擔心,就擔心你被它利用。”
“利用我……好可怕啊。”說完,一陣白煙收攏眉心,受怕人面也逃了回去。
“嘎嘎嘎嘎。這可如何時候,一個幫手都沒有,你說該如何是好,歸兮?”歸兮在一旁,靜靜地站著,好像一點也不擔心。
“嘎嘎嘎嘎。忘了你不會說話了。如果真的被逼到那一步的話,我就只有將它們全部乾掉,可那樣的話,我也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歸兮竟然仍舊是安靜的立在那兒,也不知道,是因為何種原因讓它如此放心,或者說它是對忘情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