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聲走了，王育隱約感到不安，他一再警告不要參戰，還是有人執意要去，廣聲能這樣，其他人會不會也如此?

　　在身邊的人他並不擔心，而且這些人與俱盧或般度五子沒有太多利益糾葛，他們不需要為戰爭雙方賣命。王育擔心的是不在身邊的人。

　　“束發也應該得到即將開戰的消息了，般遮羅對這場戰爭投入巨大，關系到國運，我不敢保證她會無動於衷，要是她像廣聲那樣肩負起使命，那就不妙了。”王育對指掌說出自己的擔憂。

　　“水祭生，需要我為你跑一趟嗎?”指掌問，“我很樂意為你效勞，她的淨修地距離俱盧之野不遠，我正好親眼去看看那邊情況。”

　　王育正是這個意思，只有來去如風的指掌才能跑那麽快。“那就麻煩你了，把我的話轉達給她，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能讓她到戰場上去。”

　　“放心吧！只要有我在，一定把她看住了！”指掌答應道。

　　數百萬士兵已經集結在俱盧之野，這裡原是寸草不生的大平原，荒涼得一年四季看不到人影，今日人滿為患，好似突然出現了座城市，到處是帳篷，到處是武士和他們的隨從。

　　兩軍首腦在戰前會晤，約定戰爭中的規矩。這些規矩種類繁多，包括何時開戰，何時休息，哪些人不得傷害，怎樣對待俘虜……都得依據正法制定。

　　會談完畢，雙方友好地告辭，友善融洽的態度一點兒不似即將展開撕殺的敵我雙方。其實說穿了，相互間都是親戚，走到今天這步並非雙方所願。

　　“毗濕摩大人，請留步。”黑天追上即將離開的俱盧一行人。

　　“美發者啊！有事?”毗濕摩回頭問。

　　“我想與老祖父聊一會兒。”黑天說。

　　毗濕摩微笑不反對，請他帶路。

　　黑天與毗濕摩一邊漫步一邊閑聊起來。

　　“明天即將開戰，不知道毗濕摩大人有何感想?”黑天問。

　　毗濕摩知曉黑天的本性，他的問題沒有白問的，因而不急於回答。“盡我本分，能有什麽感想呢?”

　　“大人的本分是什麽?是打贏這場戰爭嗎?”黑天搖頭，“當年，為了父親的幸福，你放棄了王位繼承權;為了國家的穩定，你又放棄了生育後代。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俱盧和這個國家的王室，今日俱盧子孫即將血流成河，我想你一定不願見到。”

　　提起往事，毗濕摩重歎。

　　自從母親失蹤後，父親福身王鬱鬱寡歡二十年，直到在恆河邊遇上了個少女，才重現笑容。福身王立即向少女求婚，可少女娘家提出的條件太苛刻——他們竟要求將來由少女所生的兒子繼承王位。

　　按照正法，繼位的只能是長子，也就是毗濕摩。除非長子死了，才能輪到幼子。為了讓父親開心，毗濕摩宣布放棄王位繼承權。但這樣還不能讓少女的娘家滿意，他們認為毗濕摩固然說話算話，可誰能保證他的後代不起爭奪王位之心呢?於是毗濕摩發下誓願，此生不結婚不生子。

　　“這個誓言使你成為了倍受讚譽的高尚的人，可對別人就是場災難，它並沒有使王族免於內裝，那位繼室的後代自相殘殺起來了。許多無辜的人被卷入你的可怕誓言中，比如一個叫安芭的少女。”黑天說道。

　　毗濕摩如同看穿了戲法的破綻，冷笑一聲對道:“黑天，你故意提到安芭，想在戰前亂我心神嗎?你的圖謀要失算。安芭已成過去，這麽多年了，我都差點遺忘了她。”

　　黑天笑道:“大人這麽說，恰恰表明你很在意安芭的事。當年要是你與安芭結婚，並生下兒子，現在坐在俱盧王位上的就是你的後代了，般度五子、持國百子，連出生的機會都沒有，更不會有現在的大戰。俱盧的衰落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你用一輩子守護的王朝，將在你手中完蛋。”

　　“住口，黑天！”毗濕摩喝斥，“俱盧王朝不會亡！這場戰爭，無論哪方獲勝，贏的都是俱盧子孫，王朝還會繼續下去。我依照正法行事，我的行為無可指責，想把責任推我身上，黑天你算錯了。真正該負責任的是你，沒有你干涉俱盧內正，現在的大戰一樣打不起來。”

　　“那麽大人就繼續按正法行事吧！”黑天說，“正當規定，不能殺死或攻擊女人。”

　　“正法也規定，女人不能上戰場。”毗濕摩回擊道，“黑天，你想利用女人行不能。”

　　“可束發的身體已經不是女人了。”黑天會心一笑。

　　毗濕摩神色僵硬。

　　“束發就是安芭，雖然身體不用，但是同一個靈魂。安芭曾發願殺死你，如今將在束發手中實現。”黑天笑道，“大人情報網通天，在見到束發的第一眼，發現她與安芭如此相像，恐怕就已調查清楚了吧?”

　　“我當然知道她們的關系。我還知道束發不會出戰，她為了復活崩德羅迦正在苦修。”毗濕摩說道，“黑天啊！不要枉費心機。世事不會都如你的算計，還是多擔心自己吧！聽說你發誓不會在戰場上使用武器和神力，那麽你可就危險了。”

　　毗濕摩說完甩袍而去。

　　黑天在他背後竊笑，“束發一定會來的，她的父親、弟弟，所有親戚都參加了戰爭，她怎麽可能拋下他們不管呢?”黑天自言自語，笑著轉身返回。

　　黑夜降臨大平原，明天開始，將有許多人死去，所以今夜沒人願意入睡，不願讓人生的最後時光在睡夢中渡過。士兵擦拭武器，如同撫摸妻子;將軍們還在推演戰術;祭司們不停往祭火裡投入祭品，為勝利祈禱。

　　“你這麽大年紀了，還要上戰場嗎?只要說聲不願去，毗濕摩也不能勉強你的。”俱盧大祭司慈憫大師坐在祭火旁責怪妹夫。

　　德羅納回答道:“毗濕摩年紀更大， 不也要指揮大軍嗎?”

　　“他本就是刹旁利，打仗是他的職責。我們婆羅門用不著做這些。”

　　“可我接受俱盧王室供養多年，於情於理都該為俱盧出戰。不僅是我，我的兒子馬勇也要披甲上陣。你也有一身好武藝，不該閑在這兒。”德羅納反勸道。

　　慈憫歎氣，“婆羅門就不該學武。我履行自己的祭司職責就可以了，打仗讓刹帝利去做吧！至於你們父子，萬事小心，別讓我和妹妹難過。”

　　德羅納和兒子馬勇向大祭司告別，他們要為明天的大戰休息。

　　祭火旁只剩下了慈憫大師一人，大祭司對戰爭感到無奈，對著祭火歎惜。

　　忽然，他提起了精神，往後看。大帳裡不知不覺間，多出了個人。

　　“你怎麽來了?你也要參戰嗎?”慈憫問來訪者。

　　優騰迦回答:“這種國家內部的王位之爭，不值得我參與，等將來轉輪聖王統一天下時，那才是我該參與的戰爭。不過這場大戰卷入太多國家，還是值得關注。”

　　慈憫笑道:“你還在做轉輪聖王的夢?有強國，才能在轉輪聖王，這場戰爭會消耗所有國家的國力，只怕聖王出現將推遲數十年了。”

　　“的確，轉輪聖王的王氣不僅沒有起色，反而更黯淡了。”優騰迦憂心望天，“或許我猜錯了，堅戰和他的兄弟並不是轉輪聖王。轉輪聖王尚未出生，這也是我決定不參與此戰的最大原因。盡管出現小失誤，但大方向沒有錯;王氣所指還是在西方，我會等，等到聖王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