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你竟然不覺得難過嗎?”林婉約隻覺得不可思議。
“或許吧,但凡是人,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總歸是難過和悲痛的,我自然也不例外,但我竟然又能感受到幾分欣慰和如釋重負。”
陳奇的心中也說不出是什麽滋味,他的目光穿過增長天王廟,向外望去。但見月色飽滿,星光蕩漾,光華璀璨,各列星宿清晰可見。
他的目光幽遠深沉,透過星空,看向泊來城,看向陳家祖宅,看向泊來湖,然後看向帝都,停留了片刻,又回到了睢陽城,回到了這座廟中。
這短短的片刻間,他的心頭忽然湧上了許許多多複雜的情感,這些情感化作許許多多的話,讓他想要對人傾訴。
突兀的,他的腦海中冒出了幾句詩,讓他不自禁想要將它念出來:
“天王廟月照九州,泊來湖下水漂流。
十年今朝當年志,幾家歡喜幾家愁?”
“你還會作詩?”
林婉約聽他念詩,大是新奇,“雖然不是很出彩,也有幾番味道。”
“有感而發罷了。”
“本姑娘常常聽人說,詩人都是有鬱結在心中,不吐不快,這才作出詩句。”
林婉約笑吟吟道,“那麽,你是不是也有心結在心中,不吐不快?”
“真是個聰慧的姑娘。”
陳奇讚歎,“我的確是有些話要說,不吐不快。”
“你說吧,我聽著。”
林婉約掩嘴一笑,道,“能從你口中聽到‘我’這個稱謂還真是不容易呢,想必這個心結,不小!”
“你這小丫頭。”
陳奇失笑,被他這一逗,心情舒緩了許多。
“其實,我是一個很奇怪的人。”
林婉約點頭,“可以看出來,跟正常人的正常想法,差距很大!”
“的確是差距很大,甚至大到有些幼稚。”
陳奇也不知是以什麽心情,道“四年前,天下平定之後,我常常在想,既然我和陛下感情如此深厚,彼此間的信任還要勝過手足之情,那麽他會不會像古代那些開國明君一樣,飛鳥盡,良弓藏,甚至是卸磨殺驢呢?”
“我想他應該不會,可若是我再做的過火些,他會不會依然寬恕我呢?”
“我的想法可真是幼稚啊。”
他咂咂嘴,道,“幼稚到有時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本姑娘也覺得不可思議。”
林婉約點點頭,讚同道,“你真是賤!”
“是啊,我的確很賤。”
陳奇道,“不過正因為賤,讓我證實了兩件事情。”
“兩件?”林婉約吃了一驚,“另一件是什麽?”
“這第一件,自然就是陛下果然對我有些不滿了。”
“至於這另一件嗎……”
“哼!”
陳奇重重冷哼一聲,“那就是,我確信,陛下身邊一定有個大奸臣!”
“因為陛下即便對我不滿,也絕不會做出如此絕情之事,這件事一定是有一個大奸臣從中挑唆。”
“真的?”
林婉約看著他的眼睛,表情有些忍俊不禁。
“你以為我這是自我安慰?”
陳奇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些什麽,於是道,“你錯了,我不但知道有個大奸臣從中挑唆,甚至還知道這個大奸臣,他到底是誰!”
“是誰?”
“自然是易曉峰,易賊,易奸!”
陳奇咬牙切齒道,
“這老賊本是一個隱士,頗有些名氣,受人舉薦而入朝為官,以空頭大話誆騙陛下,以陰謀運作治理天下,被誤認作治國大賢,官拜為相!” “他向來就與我不對付,處處為難,好在我寬容大度,從不與他計較,這才讓他安安穩穩的過了這幾年,沒成想他竟然變本加厲,廣播謠言,以言語誘導陛下,讓他也生了不滿之心!”
“此次若……”
“等等。”
林婉約連忙打斷了他,她以懷疑的口吻道,“那個易曉峰真的有你說的那麽壞?”
“自然是真的,你聽我說……”
“我才不信!”
林婉約直接打斷了他,“雖然我很少管凡塵俗世,但也曾數次路經燕國,這位易老先生聲名在外,事跡卓著,路人都稱他廉潔剛正,治國有方,才不是你說的這種人!”
“即便這件事他真的有參與,那也是你的不對。”
她振振有詞道,“本姑娘可不是第一次聽說你的大名,走到哪兒都能聽到你的名聲,簡直比皇帝老子還要響亮許多,什麽太上王啊,把持朝綱啊,囂張跋扈啊,風流成性啊,這些說的都是你,也都不是什麽好名聲!”
“是哪個賊人,竟然敢汙蔑孤!”
陳奇大怒,“準是易賊到處散播謠言,敗壞孤的名聲!”
“本姑娘想,這或許不是汙蔑。”
林婉約笑吟吟的,作思考狀,“其他的壞話本姑娘不確定,但起碼兩點,本姑娘是確定的。”
“哪兩點?”
“這第一點,自然就是風流成性,通過這段日子的接觸,本姑娘已經確認了這一點。”
“風流成性?”
陳奇一臉的意外,“孤可以保證,這些天接觸過的女子,隻有你一人!”
他詫異道,“怎麽也不可能與風流成性這四字掛鉤吧?”
“若是不諳世事的小女子的確會被你的表象騙過。”
林婉約搖了搖頭,“可惜本姑娘不是。”
“我聽過許多有關你的故事,這些故事有些很動人,也有些很惱人。”
她意味深長的看了陳奇一眼。
“僅憑道聽途說你就敢認定孤是個風流成性的人?”
陳奇啞然,“豈不聞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你的故事中總是有著許多女子,有一個女子,她喚作媚姬,他是你在戰場中的知己,傳聞你們經常耳鬢廝磨,關系極為親密,有時戰前還會特意去看望她。”
“還有一個,叫作趙萱萱,他是泊來一帶名伶,也與你糾纏不清。”
“本姑娘還聽說一位,喚作屏風,傳聞她甚至還為你墮了胎,諸如此類,數不勝數。”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位,她叫作元幼娘,也是你的王妃,唯一得到了你真心的那一個。”
林婉約道,“可是兩年前,她卻不告而別,連一封信也沒有留下,失蹤了。”
“這件事對你的打擊很大,讓你的風流性子也收斂了許多。不過與你相處這些日子以來,你的一舉一動,無不在告訴我,曾經的你,是多麽風流的一個人!”
“我說的對嗎?”
她眨了眨眼睛,道,“這個女子真的對你很重要,重要到了能夠令你改變風流本性,甚至是萌生修仙的念頭。”
“我想,你要拜入聖院,不僅僅是為了避嫌,也為了找到她,以及另外一些不為人知的想法,我說的,對嗎?”
林婉約直勾勾的盯著陳奇的眼睛,眨也不眨。
“你很聰明,但也不完全對。”
陳奇高深莫測的一笑,道“不過既然你這麽說了,我也不便反駁,風流成性這四個字,我姑且認下,另外那一點呢?”
“另外那一點,就是你的自傲與囂張。”
“這又是怎麽看出來的?”
陳奇苦笑,“不會又是道聽途說吧?”
“是,也不是。”
林婉約一笑,“民間常常傳你的種種囂張事跡,比如與當今天子兄弟稱兄道弟,把持朝野,執掌軍庭大權,甚至是將王府按照皇宮的規格來修建,這是本姑娘親眼所見。”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你對自己的信心太強了,強到遲遲不能適應自己的身份!”
“怎麽說?”
“你對我這個來救你命的修仙者一點也不尊敬,這是其一。”
“還有其二?”
“有,那就是你對自己的稱呼幾乎已經成了習慣。”
林婉約正色道,“既然你已經決心拜入聖院並且有自信能夠拜入聖院,那麽‘孤’這個稱謂是萬萬不能再用了。”
“從說那句話開始,你就已經不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王爺了。”
她嚴肅而認真道,“從現在開始,你要叫我師姐,不準叫婉約,也不準叫婉約姑娘,更不準叫丫頭!”
陳奇頓時一怔,露出古怪之色,他覺得,林婉約這麽多話全是為了這最後一句作鋪墊。
“真的要叫師姐?”
他看著面前這個看起來比自己小得多的女孩,實在叫不出師姐這兩個字。
“當然,叫師姐!”
林婉約斬釘截鐵,“這樣本姑娘才有理由將你引入聖院,並且在以後的日子中去保護你!”
陳奇還是有些猶豫,忽然他眼前一亮,有些凝重道,“他們,要來了!”
“他們?”
林婉約果然被他這句話給吸引了注意力,她神色微凝,“這麽快?”
雖然他們已經走了很久,也留下了記號,但她並不認為那些窺伺者這麽快就能找到,畢竟有白丘拖著他們,再加上他們並不知道兩人離去的方位。
即便是去搜查,可是睢陽城那麽大,留下線索的那幾人也不是那麽容易就會被他們找到的。
“你可不要小瞧了他們。”
陳奇似有深意道,“說不定我們留下線索的那幾人裡,就有他們的人,也說不定?”
“那我們現在應該做什麽?”
林婉約冷靜道,“你所謂的後手,又是什麽?”
“眼前這些紅蠟燭嗎?”她指著廟中央那上千根的紅燭,“這些,到底是做什麽用的?”
“它們,可不是普通的紅蠟燭。”
陳奇神秘道,“你先將那隻閃爍著銀光的匕首拿出來。”
林婉約取出匕首,這匕首與尋常匕首差不多,但在月光的照耀之下竟然閃爍著銀光。
陳奇將這匕首接過,嘖嘖讚歎道,“紅刀子進,白刀子出,好東西,好東西啊!”
他看向之前被這匕首捅傷處,就在匕首拔出的那一瞬間,他的傷口忽然就結痂了,恢復的速度好像奇跡一般。
這麽短的時間內,竟然已經愈合的差不多了!
陳奇將刀子小心翼翼的收起,指著這批紅燭道,“現在,將這些蠟燭點燃。”
林婉約素手一劃,一道火球飛出,化作千朵火花,分別落在每一支紅燭上。
千根紅燭同時燃燒,火光交映之間形成了一尊臥羅漢的形象!
羅漢慈悲,寶相莊嚴,雖然側臥著,卻不會讓人覺得輕佻, 反而帶給人一種隨世不羈的大智慧感。
一陣微風拂過,火光蕩漾,這火中羅漢好似眉開眼笑,似乎是成功渡化惡人後由心而發的欣慰,生動無比。
“竟然如此生動?”
林婉約眉頭緊鎖,她目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陳奇,“這是誰教你的?”
“一位得道高人,經由我妻子之手,轉交給我。”
陳奇道,“有什麽問題嗎?”
“你的妻子?”
林婉約聽到這個回答,頓時吃了一驚,陷入沉思。
“你不會懷疑幼娘有什麽不對吧?”
陳奇失笑,“她是我的妻子,僅此而已。”
“你的妻子,不簡單!”
林婉約說完就不再提,隻是道,“這玉羅漢以及這門陣法,也不簡單。”
陳奇搖了搖頭,從懷中取出一座玉像。
這座玉像,晶瑩剔透,如水晶一般精美,雕琢的是一尊側臥著的羅漢,與火光中的羅漢幾乎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玉像中的羅漢,五官雕琢的太過精美,與一座正常的雕塑差距極大,乍一看上去,這就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
這個人面向極為年輕,面帶慈悲與一種出塵的智慧,嘴角隱隱勾勒出笑意,讓人一看,就能將他記住,似乎見到真人也能夠認出來一般。
“好精美的羅漢像!”
林婉約大吃一驚,她本來不信那些謠言,但此時真正見到這尊玉羅漢,她忽然升起一個荒唐的想法:
“這不是真的是傳說中的琉璃金身吧?”
她面露奇異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