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雲格格在一旁笑道:“可惜飛鷹爪,抓了爛西瓜。快讓路!”
林丹大汗倒也不急不氣,狻猊眼一翻,哈哈大笑道:“一個小山雀也這般猖狂。告訴你等女娃娃,南邊是大明皇帝,北邊是我林丹大汗。皇太極不過就是女真八旗,幾個漢人謀士,幾個熬鷹的奴才組成的飛鷹幫,想靠這三夥人打天下,做夢!休走!”說罷抖掉外袍,刷地拔出腰間大金刀,一拍馬,疾攻海東公主。
我的天!飛鷹幫是“熬鷹人”組成的!玉藍田心裡雲開霧散,他飽讀詩書,又久居遼東,對“熬鷹人”熟稔於心。這女真人先祖乃是肅慎人,生於遼東崇山峻嶺之中。肅慎人善捕鷹,抓住鷹後,百般折磨馴化,稱作“熬鷹”,馴熟後用來狩獵,稱為“放鷹”。其中出自亨袞河一帶的鷹最為凶猛,土語叫它“松昆羅”,漢人稱其“海東青”。
唐代時肅慎人改叫H人,經常將“海東青”作為名貴貢品,敬貢於大唐。李白曾有詩道:“翩翩舞廣袖,似鳥海東來。”貞觀年間一日,唐太宗正在玩一隻“海東青”,魏征忽然覲見,唐太宗怕魏征說自己玩物喪志,急忙將“海東青”藏入袍袖。魏征察出端倪,故意磨蹭時間,等他一走,那隻“海東青”早在唐太宗袍袖裡悶死了,唐太宗為此還大為光火。
明代女真人“熬鷹”、“放鷹”依舊。李時珍《本草綱目》就記載:“雕出遼東,最俊者謂之海東青”。
不過玉藍田又不知道一件隱秘之事。這些“熬鷹人”常年奔馳於山嶺之中,個個身手矯健,奔走如飛,不少人身懷絕技。金太祖阿骨打興起於遼東,將“熬鷹人”收編成“飛鷹幫”,自任幫主,訓練出大批絕世高手,多次和中原武林搏擊廝殺。
金國被元朝滅亡,“飛鷹幫”一直不絕如縷。目光宏遠的皇太極登大位,重新振作“飛鷹幫”,多多補充人手,指派冷酷凶悍的海東公主參與統領,意圖將來進兵中原時,對付漢人武林各派。
玉藍田心道:飛鷹幫就飛鷹幫,老子管你什麽幫,看看再說,有機會就溜走。
海東公主見林丹大汗出馬,輕蔑一哼,坐下黑馬一團黑雲翻墨,飛衝過去。
林丹大汗手裡大金刀一股怪風,橫掃海東公主脖子。海東公主右手飛鷹爪閃電般一架,左手那條黑絲帶,抖成一條黑棍,“嗚”地一陣風,橫掃林丹大汗腰眼。林丹大汗很吃一驚,急忙金刀下走,遠遠地隔開黑絲帶。繼而大叫一聲,衝天而起。
海東公主還沒等他起來,從馬背上一彈,身形飄逸如燕子穿雲,高高躍起,飛鷹爪向下,恰如老鷹撲羊羔一般,抓向林丹大汗。
林丹大汗見勢不妙,身形向外一閃,一片金光,金刀順勢一帶,“哢嚓”一聲,正砍在海東公主大黑馬上,大黑馬馬頭被削了半邊,馬屍熱血飛濺,四蹄朝天,翻倒一邊。海東公主空中見自己的馬暴死,身形一飄,手中一旋,“呼”地一爪,抓住林丹大汗坐騎後背。
那馬苦痛,爆竄起來,哀鳴如裂石,“咕咚”一頭栽倒。二人同時落到草地上。海東公主間不容發,左手黑絲帶上下翻飛,右手飛鷹爪一團金光,裹向林丹大汗。林丹大汗揮舞金刀左右撥擋,上下遮架。
二人殊死拚殺,身形如金輪飛轉,起落如大雕撲敵,進退如山谷疾風。手裡兵器叮當爆響,撞得火星四濺。腳下亂草如飛,碎土如灰。
玉藍田常年讀書,三珠常年殺豬,二人何曾見過如此凶悍拚殺。
又驚又怕又有幾分羨慕。玉藍田心裡惋惜:我要有這二人功夫,烏揚古這種草包哪裡進得了石榴城?即便攻進城,逍遙王要殺那幾千漢人,我也不會是爛泥一堆,可以先發製人,打他個落花流水,唉! 三珠目不轉睛看著海東公主身影,也暗暗歎氣:我有如此功夫,烏揚古還比不上一個豬,爹爹大姐也不會慘死。兩人正各想心思。林丹大汗忽然後撤,一個翻飛,退向自己陣營。海東公主身子搶步就追。玉藍田眼快心急,急忙大喊:“快回來!當心蒙古人放箭!”
話音未落,已然晚矣。只見蒙古人騎兵“嗖嗖嗖”,密匝匝的亂箭如一塊烏雲,飛過林丹大汗頭頂,隻撲追上來的海東公主。
海東公主全無懼色,左手一抖黑絲帶,如一條黑色遊龍,波浪翻飛,“啪啪啪”打得亂箭飛落。身形在箭雨中飛馳,如穿雲的黑燕,又如密林中的皂雕,緊追林丹大汗不舍。
玉藍田吸一口涼氣,怪不得女真人所向披靡,一個年輕女子也是如此剽悍凶猛。正感慨,一眼掠到兩隊蒙古騎兵飛速繞到海東公主身後。玉藍田知道不好,急忙高喊:“公主!有人!身後有人!”飛雲格格也急得大喊,“師姐!有人偷襲!”打馬直衝過去。
二人說話同時,兩隊蒙古兵閃電舉起弓。玉藍田認出是蒙古人最凶狠的“連珠弓”,一弓十箭。果然一陣弓弦啪啪啪爆響,海東公主身影頓時被漫天箭雨遮蓋住。
玉藍田眼睛一閉:好漢架不住人多,猛虎架不住群狼,神仙也擋不住如此多的連珠弓。轉眼見到海東公主猛地一墜,玉藍田心裡一沉,完了!這個黑衣鬼算是完了。
飛雲格格此時飛馬衝到蒙古人身後,掄起流星錘,“嗚嗚”怪響,一掃一大片,一砸一條線,打得蒙古人血花飛濺,鬼哭狼嚎,連珠弓騎兵整整齊齊的隊形一下被衝散。乘著混亂,飛雲格格急得大喊:“師姐快回來!”
一道黑影從地上倏地飛起,直落到玉藍田面前。玉藍田松了一口氣,有命大的人,這海東公主好像並未死,看到她的大黑馬被林丹大汗殺了,急忙道:“公主……你騎我的馬。快回頭,向山裡跑!”
海東公主一言不發,一下倒靠在馬鞍上,卻上不了馬。玉藍田定睛細看,那海東公主大腿處中箭,正拎著腿發抖,哪裡還有力氣上馬。玉藍田急忙扶住海東主公,剛要伸手要托她上馬。飛雲格格一邊飛馬過來,一邊大喊道:“小心……冷箭!”
玉藍田眼快,一隻冷箭帶著寒氣直射海東公主前心,他哪裡有辦法,隻好胡亂伸手一舞。隻聽“撲”的一聲,玉藍田眼前一黑,一陣鑽心地疼痛,強支撐著睜開眼,一隻箭穿透自己左掌,正中海東公主胸口。
海東公主拖著他的手掌,癱伏在馬鞍上,身子壓著、別著那枝箭。玉藍田感覺手掌要被從中撕裂一般,胳膊好像要脫離身體而去,眼前金星亂晃,天暈地旋,滿臉汗水涔涔下來,疼得“啊”地大叫一聲。
三珠急忙跳過來幫忙,“秀才……你……你怎麽了?”細看她也目瞪口呆,這箭把玉藍田左掌死死釘在海東公主的胸口上。雖說殺豬剔肉她是行家,看這兩人皮肉相連,頓時束手無策。
飛雲格格趕過來,哭道:“大師姐你……你怎麽啦?師姐!”一看海東公主不知是昏是死,身子又和玉藍田手掌粘連一起,她也傻了,哪裡敢動一絲。
林丹大汗早換上新戰馬,一看這邊已經得手,好不得意,哈哈大笑,金刀一揮,昂首大笑道:“哈哈!快!捉住那兩隻女真山雀,殺了另外兩隻野雀。衝!”蒙古騎兵舉著馬刀,高聲喊叫,飛馬如雲,大地震顫,潮水般卷湧過來。
玉藍田心裡一冷:不用刀,不用“連珠弓”,蒙古這一頓暴雨鐵蹄也能把我幾人踏成肉醬,我這野雀插翅難飛了,江湖多難啊,誰知道才逃出虎口又撞上閻王。正在絕望,一個青灰色身影,如盤旋的大雕一般,飄忽忽地飛過來,落到玉藍田前十余丈之地,擋住蒙古人。
灰衣人嘴裡悠悠長嘯一聲,如天邊沉悶的驚雷,隱隱蘊含萬鈞之力,手中一條紅色大馬鞭,橫著凌空一掃,一陣尖厲的怪嘯聲破空劃過,讓人魂魄驚怖。馬鞭如同一道紅霞,翻滾一片紅浪,“呼呼”蓋向衝在最前面蒙古騎兵。
頓時慘叫聲四起,蒙古人手裡馬刀脫手亂飛,如凌亂的雨點,砸在青青草地上。又雙手捂住雙眼,臉上鮮血橫流,蜷縮在馬背上,哀痛之聲直衝雲霄。任憑坐下戰馬像無頭蒼蠅,四下飛竄,有的像前,有的向後,有的向左,有的向右。
後面蒙古騎兵依舊猛衝不退,灰衣人遽然騰躍起一丈余高,身形如蜻蜓點水,一路迎著蒙古人的馬頭飄過去,手中紅色馬鞭秋風卷落葉般,嗚嗚怪風攪動,豎著斜斜地抽過去,只見這些蒙古兵,從馬背上飛出三四丈遠,“砰砰”如泥丸墜地,“沙沙”如落葉飄零,在草地上翻滾哀嚎。
林丹大汗暴怒,高舉手裡金刀狂喊:“放箭!射……射死這個怪物!”蒙古人立即撒開花,搶佔陣勢。沒等這些騎兵就位舉弓,灰衣人倏然不見,接著蒙古騎兵坐騎“咕咚”、“咕咚”一個接一個栽倒。混亂中只見灰衣人似一條飄忽的遊龍,貼著草皮疾馳如飛,紅色長鞭卷起一團火焰,紛紛掃過馬腿。
那些戰馬有的翻倒慘嘶,有的揚蹄咆哮,有的驚恐萬狀,不顧蒙古人扯拉韁轡,死命逃竄。敗兵如大海退潮,呼啦啦四散奔逃。林丹大汗氣得咆哮如雷,大喊大叫,縱馬來回馳突阻攔,揮舞著金刀亂砍亂罵,也是擋不住。
有蒙古人大呼道:“大汗!這……這……人是‘塞北通天掃’,老俠……老怪物,大馬鞭專掃人馬的眼睛,碰到了不是死就是瞎。大汗的金身萬不可冒此大險,還是快……快撤為好。”
林丹大汗大怒道:“本大漢數千精銳,還怕一個老怪物。何人出戰?”
那格魯王子年少氣盛,拔出腰刀,飛馬直衝灰衣人。大約快到一丈之地,那灰衣人一揮手,大馬鞭劈空甩下來,勾住格魯坐騎的馬鞍帶。灰衣人輕舒長臂,緩緩一抖,如春風擺楊柳,將格魯連人帶馬拋向空中。
格魯身子也還快,順勢一蹬馬鐙,借了三分力,空中一扭腰肢,穩穩落在地上。可憐那匹馬,被卷向空中三四丈高,空中翻了幾翻,滾了幾滾,頭朝下,“撲通”一個倒栽蔥,頓時脖子斷了,四腿折了,鼻孔冒血,嘴裡嗤嗤噴了幾口氣,轉眼斃命。
林丹大漢這才面露懼色,他也是肉體凡胎,萬一被打死打瞎,那就萬事皆空了,豈能冒此天險。又不甘心到手的獵物飛了,還在猶豫要不要下令撤退。灰衣人凌空一抖鞭子,“啪啪啪”響聲刺人耳鼓,動人心魄。
蒙古兵又是一亂,紛紛亂叫嚷道:“不好啦!塞北通天掃……通天掃來了!快跑啊!”亂兵驚恐萬分,打馬亂竄,裹著格魯和林丹大汗,傷兵跌跌爬爬,一哄而散。草原上一片狼藉,只剩死人、死馬和那輛馬車。
玉藍田隱隱約約聽到“塞北通天掃”的名字,哪裡知道“塞北通天掃”是何物,也無絕處逢生之喜,此時那左掌劇痛得暈暈乎乎,半生半死一般。飛雲格格一鞭子打過來,“秀才!快……快救我師姐,你的郎中本事呢?”
玉藍田這才驚醒,眨眨眼簾上的汗水,咬牙道:“把……把她放……放到地上。”三珠和飛雲格格一左一右,慢慢把海東公主順下馬鞍,帶動別著玉藍田左手的箭,又一陣鑽心地劇痛,差點昏過去。
好容易把海東公主平放在草地上,玉藍田大口喘氣,冷汗又沾濕了眉毛,水簾般擋住雙眼。三珠趕緊幫他擦開了。
玉藍田伸出右手,探看了海東公主脈息,稍稍放心,勉強笑道:“公主……傷得不輕,卻無……無性命危險。你二人扶穩她身子,我……我先把這箭摘開了。”
飛雲格格一愣,瞪眼喝道:“住手!你拔箭要把我師姐的心帶出來,先把你這手砍了。”三珠跳起來身子擋住,大罵:“把他手剁了還看什麽病!你要砍他手,我就把你師姐的心挖了!”
玉藍田吃力地擺擺右手,示意不要爭吵,呲牙笑道:“格格!沒有我手掌,這一箭就真穿心了。現在射得不深,不會有大礙。咦!你看那邊飛來一隻麻雀呢。”
飛雲格格不由自主一偏頭。玉藍田咬咬牙,左手掌猛然一抖,和海東公主的胸口摘開了。一股殷紅的血,從海東公主箭口裡湧出來。
玉藍田強忍劇痛,喊道:“三珠……拿……藥!”三珠也快,劈手把馬背上藥袋扯下來,她又不懂拿什麽,乾瞪眼不知所措。玉藍田右手OO@@從袋裡摸出一個黑色藥丸,放在口中嚼碎,用手一撮,覆住海東公主傷口,那血漸漸止了。
飛雲格格這才臉色放緩。玉藍田疼得臉色刷白,一屁股癱坐在草地上,大口喘氣,舉起左掌笑道:“格格你有刀,把這箭……從中間斷,免得箭頭把我的肉帶出來。我這是……是人爪,不是你那……飛鷹爪。”
飛雲格格禁不住“撲哧”一笑,拔出隨身短刀,按照玉藍田的指點,把那箭中間折斷。還沒等玉藍田說話,飛雲格格提著箭身兩頭一拽,玉藍田疼得大喊一聲,差點坐起來,箭身也拔出來了。
三珠又過來罵道:“你不能輕點嗎?不是你的手,你不疼。”飛雲格格笑道:“忘了你是天天拔豬爪子的,應該你來。”
玉藍田又急忙給自己上了藥。三珠扯斷一截衣袖,噓噓吹著氣,把玉藍田的手細細包好。玉藍田略微舒適了幾分,成心要壓壓飛雲格格的氣勢,舉著傷手,對著飛雲格格笑道:“看到麽?漢人殺豬的也比……比你心細,快給海東公主包扎傷口。”
飛雲格格臉一紅,甩鞭子要抽三珠去幹,想想不放心,學著三珠的樣子,用短刀割下一片裙邊,纏裹海東公主傷口。這傷口在胸部,本就不好包扎,她千金之軀何時乾過這個,東一下,西一下,橫一下,豎一下,忙得滿頭大汗,一會兒包扎散了,一會兒把海東公主捆得像捆豬。
三珠呵呵一笑,走過去搶過布片,三下兩下,一個褡褳似地斜搭背方法,把海東公主傷口扎得清清爽爽、輕輕松松。飛雲格格臉色一紅,不大服氣,還想擺擺譜,急忙打岔,一指海東公主腿上的箭,喝道:“快……快治這個箭傷。”
玉藍田低頭細細看了海東公主另一處傷口,暗暗叫苦:我的個天,破老天給我出難題了。腿上肉多,這箭傷遠沒有胸口的傷那般凶險,隻是這位置太過尷尬,正在公主大腿根處,要想拔箭清洗,不把衣服褪去無法施手。
哎呀呀!她……她是個大女人,這……這種地方的活我怎麽乾?又一想更害怕:不好!剛才慌張張急於救人,那胸部傷口不在海東公主位置麽?自己方才在她胸口那裡又是摸又是按又是揉,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冷家夥,醒來還不知怎麽對我。又給自己寬心:我是救你,又不是非禮你,你……你還能怎樣我?
也理不出頭緒,隻得對飛雲格格笑道:“我的大格格,你不懂,此傷暫不能動,一動就是大出血。趕快離開這裡,快找個地方歇息,慢慢治療調理。草原上風大,寒氣進了傷口要壞大事的。”
三珠畢竟是熱心腸人,和海東公主也沒有面對面的大仇,方才不是海東公主死命拚殺,蒙古人鐵蹄都可能把幾個人都踩到泥巴裡了,自然漸漸忘記不快,當下也急著救人,忙道:“哎呀!那……那快把公主搬到馬車上避避風。”玉藍田趕緊抬頭找尋那馬車,卻驚訝得差點跳起來。
剛才打得蒙古人魂飛魄散的“塞北通天掃”原是一個灰衣老者,正站在馬車旁,靜靜看這邊忙碌。玉藍田又疼又忙,一時忽略了。老者面容清瘦,雙目深邃,目光清冷,一縷銀須隨風飄動,手裡杵著一根巨大的紅馬鞭,一言不發。救命之恩大似天,玉藍田急忙掙扎起身,幾步過去,忍痛施禮道:“多謝老伯驅敵救命,晚生有禮了。”
老者面無表情,打量一下玉藍田,緩緩道:“你是漢人?是個秀才?”玉藍田點點頭。老者又淡淡問:“你是看病的郎中?”玉藍田謙遜笑道:“晚生初通醫道,有待精進。”
老者掃了一眼玉藍田的傷手,問道:“這……這傷無大礙不?”那傷口其實疼得鑽心,可玉藍田是好大面子的,急忙裝出無所謂的一笑,大聲回道:“呵呵!無妨無妨。呵呵!區區皮肉之痛,一陣浮雲而已。”那老者也淡淡一笑,眼光落在飛雲格格、海東公主身上,低聲疑惑地問玉藍田道:“你……這幾個女真人是何人?要到何處?”
玉藍田心裡忽地警覺起來,救命是救命,可這老者也不知是哪路神仙。海東公主和飛雲格格身份特殊,最好壓住舌頭不亂說。她們是要去燕山,鬼知道要去幹嘛,隨即遮掩笑道:“嗨!她們嘛……是晚生內人的親眷,結伴而行,圖個人多安穩。”
老漢微微搖搖頭,沉吟片刻道:“趕快上車,蒙古人不會善罷甘休的,此地不可久留。”玉藍田正要一個“走”字,正中下懷,急忙示意三珠和飛雲格格,把海東公主輕輕搬上馬車。
實在萬幸,這格魯帶來的馬車,車體又堅固又華貴,外面裝飾得花裡胡哨;裡面更是富麗堂皇,車廂底是軟軟的細毛毯,四周是厚厚的羊毛圍簾,防風防塵,寬敞舒適。不知道是傷得太重,還是出血太多,海東公主雙眼緊閉,半昏半睡,加上周身黑衣服,跟一大截烏木頭一般被搬上車。
三珠、飛雲格格兩人馬也不要了,跟著車上貼身看護海東公主。那老漢跳上車把式位置,大馬鞭“啪啪”一甩,吆喝駕車的駿馬。車輪壓著綿綿春草,骨碌碌飛奔開來。玉藍田把那傷手護在懷裡,緊緊打馬相隨,一路向南飛去。
一口氣奔馳大半天,夕陽西下時,草地稀疏起來,遠方隱隱約約有些樹林、荒地、籬笆、房舍,看不太真。又走了半個時辰,漸漸荊棘、樹林、房屋多起來,連成一片。樹林深處是一圈大土圍子,原來是個草原邊緣的漢人小城。
一聽得有大車聲響由遠而近,城裡一大批漢人提著棍棒、刀槍、草叉、鐵耙,呐喊著湧上土圍子。一個虯髯大漢高喊招呼道:“不要慌!各位都看真了!莫不是蒙古、女真土匪又來了。我等跟他拚了!”
玉藍田打馬搶先到了土圍子門口,高喊道:“在下……是漢人,被蒙古土匪打傷了同伴,生命就在旦夕,萬望收留保全!”圍子上有人道:“哎!這是個漢人書生,且放他進來,探聽些土匪消息也好。”有人阻止道:“慢著慢著,那後面的馬車花花綠綠像是蒙古人的。這小子該不是奸細,要騙開我們城門的吧。”
玉藍田急了,舉起受傷的左手,大喊道:“什麽奸細啊,我是個讀書人。看看!這手被打傷了,手無縛雞之力。這馬車是草原上撿的。諸位行行好,與人方便,於己積德。”
那虯髯大漢像是個頭,遠近看了片刻,道:“不太像。奸細總有幾分鬼頭鬼腦之相,這個書生一臉小白羊的樣子。別怕,放進來。”有人打開土圍子大門。玉藍田急忙招呼趕車老漢,一馬一車,鱗次進來。
那胡子大漢下了土圍子,迎接玉藍田,劈頭喝道:“是不是奸細?哪裡來的?”玉藍田一邊施禮,一邊大笑道:“哈哈!兄台請上眼,在下是遼東來的小白羊,誤入草原深處,被野狼咬傷了手。請看!”那大漢細細打量一番,點點頭,又一頓埋怨道:“你們好大膽!老的老,小的小,也敢過這片草原。”
玉藍田不明原委,隻好眨眨眼,行禮道:“大哥……高姓?請大哥明示。”大漢朗朗道:“在下李壯,這草原本是蒙古人、女真人、漢人三家的。現在蒙古人有林丹大汗撐腰, 打漢人;女真人有天聰汗皇太極做主,也打漢人。我漢人鬼也不管,成了下飯的小菜,你逃出命來是祖宗燒高香了。”
玉藍田心想我豈能管得了這大草原的破事,救傷者要緊,急忙笑問:“李大哥!此地可有歇腳之處?在下人困馬乏,還有女眷傷者在車上。”
李壯摸摸大胡子,頗為得意,笑道:“哈哈!小哥你是有福的。我家就是開茶樓的,歇腳便利得很,店錢也便宜。”說罷前面帶路,也就過了一個十字彎,一坐矮矮的破舊的土木小樓,門前是土牆躉的大門,一塊牌匾灰頭土臉地現出來,“原上草茶樓”。
玉藍田仰頭看定了,大笑道:“地方雖然荒僻,可你這茶樓是白居易寫的,‘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文氣得很。”
李壯點點頭,佩服道:“小哥果然是讀書人,一般人這幾個字都認不全。我漢人自然有些詩文氣,不像蒙古人、女真人,眼裡就是牛羊馬糞,哪裡有詩文?”玉藍田也點頭笑道:“這倒是,在下讀到唐詩宋詞,便覺齒頰生香,滿嘴芬芳。不過蒙古、女真人也多有長處,比漢人有血性,強悍勇猛。”
說話間便到了茶樓院子裡。李壯招呼夥計幫忙,引著飛雲格格、三珠把海東公主抬下馬車,搬到就近的房中炕上。這一路顛簸,箭傷少不得些許崩裂,海東公主疼得無力無神,半暈半昏,半死半活,隻有任人擺布的份。
李壯一看飛雲格格裝束便是一愣,眼睛瞪得多大,趕緊拉過玉藍田,小聲問道:“小哥休要撒謊,你媳婦是……是女真人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