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藍田驚得頭皮都飛了:在……在我身上?在哪裡?急忙在身上這裡摸摸,那裡捏捏,還偷偷伸手到褲襠裡摸了,白玉人影子也不見。玉藍田認定三珠又是騙自己,冷不丁“啪”一鞭子抽到三珠的馬上,這馬疼得前蹄乍起,舉起來多高。三珠只顧說話,被從馬屁股上“溜”顛下去。
玉藍田哈哈大笑:“叫你再騙我,我是君子,不報仇,可是這馬給我報仇了。”
三珠摔在地上一動不動,也不出聲。玉藍田嚇壞了,急忙下馬,走過去探問:“三珠你沒事吧?沒摔壞哪裡吧?”剛到三珠身邊,三珠一個翻身跳起來,對準玉藍田屁股“砰砰“就是兩腳,踢得玉藍田兩個屁股像變成了四個屁股,漲疼得要破裂,半步都走不動。三珠抻抻腳笑道:“我也不報仇,可是這腳給我報仇了。”
通天掃看山路雖寬闊點,畢竟有限,擔心二人打鬧摔到山溝裡,大笑一陣提醒道:“不要鬧了,小心摔到山溝裡被狼吃了。”三珠這才走過來,對著玉藍田一笑道:“你自己是豬心肺,還當我騙你,你看看白玉人在不在你這裡。”
幾步走到玉藍田馬屁股上,掀起馬尾巴,只見是個土黃色小布袋,緊裹著一個東西,從外形玉藍田就知道是白玉人。布袋又被幾縷馬尾巴毛牢牢捆在馬尾巴根部,馬尾巴向下一垂,這小布袋正好陷到馬屁股那處的凹槽裡,上面馬尾巴毛一蓋,神仙也看不出來。玉玉藍田看得眼珠子差點掉了,這……這白玉人真藏在自己這裡,還……還藏在馬屁股那裡。
玉藍田是又好氣又好笑,道:“三珠你太俗了,如此武林之寶,被你藏在馬屁股裡。你……你這是褻瀆盟主之威,一枝簫要知道,非活活氣死不可。”
三珠咯咯笑道:“你這破秀才就是酸不啦嘰,假禮假文的東西多。我方才都看了,這馬鞍都被人動過,要不是藏在馬屁股裡,早被人偷了搶了。你還看得住?你是夢裡過日子,還覺得心裡清亮亮的。”
玉藍田不屑道:“哼!昨晚就我們幾個,都睡在一處,誰來動馬鞍?是如來佛還是觀音菩薩?你那手是摸豬屁股慣了,就知道馬屁股那點事。哼!”
三珠點頭笑道:“是啊,本姑娘不但摸過豬屁股,這手還摸過豬大腸,倒過豬大腸裡的豬糞,你上午吃的那個燒餅,也是這手摸的、做的,味道怎麽樣?”
把個玉藍田惡心得差點吐翻了,說也說不過三珠,直氣得搖頭不語。通天掃樂呵呵聽了,看玉藍田落下風,急忙打圓場解勸,笑道:“藍田,儒家有權也有變。人身上危險,馬身上安穩。三珠也是非常之時,非常之舉。休要爭辯了,還是趕路要緊。”
玉藍田趕緊上馬,不急不慢地走著,左右逡巡,白日看這燕山,景象又是不同。山巒高聳入雲,山崖陡峭雄渾,山松遒勁蒼老,山花紅豔如霞,山溪輕柔蜿蜒,潺潺而下。一陣山風吹來,松濤沙沙如海,山花搖曳多姿。玉藍田見過北宋畫家范寬的《溪山行旅圖》,心道:古人不欺後世,此地恰如范寬《溪山行旅圖》所繪。
約莫走了七八裡山路,正在神思飄飄,一個黑影“騰”地跳起來,嚇得玉藍田的馬“稀溜溜”尥蹶子咆哮,差點把他掀翻下馬。
玉藍田又氣又好奇,大白天是什麽妖怪?
定神一看,原來又是一隻梅花鹿,受驚了亂竄出來。玉藍田對三珠笑道:“三珠!我當你多大的本事,燕山裡梅花鹿到處都是,怪不得你出門就捕獲一隻。
古人守株待兔,你是守株待鹿。” 三珠氣得眼睛睥睨過來,罵道:“哼!看老娘捉鹿容易,給你八條腿,八個爪子,你鹿毛也捉不到。有種你抓住這鹿,去呀!”
玉藍田被嗆得一時血氣上湧,再一看,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這竄出來的梅花鹿就停在一丈多遠的山坡草叢裡,低頭若無其事吃著嫩樹葉,小尾巴得意地搖得像撥浪鼓,晶圓的眼睛不時瞟瞟玉藍田,滿含不屑之意,那意思你雖然是個人,又能把本梅花鹿怎麽樣?玉藍田畢竟少年之氣未脫,心道:你這花毛畜生也笑我,老子抓不到你,嚇嚇你總行,一骨碌翻下馬,“哢嚓”折了一段松枝,手抓著亂石荒草,一股腦追打那鹿。
梅花鹿吃了一驚,躬身跳了幾步,遠遠甩開玉藍田,又得意洋洋,若無其事地地吃起來。玉藍田更加氣惱:這小畜生今天成心出老子醜,顧不得樹枝、石頭扯絆著衣衫,氣喘籲籲,一路舞著樹枝追打過去。
跌跌撞撞追了小半裡路,一塊房子般大小的巨石,突兀在前面,攀滿了青綠色的葛藤、野葡萄,拖拖掛掛的。那鹿回頭看了幾眼,猛地一縮身,閃電一竄,想要跳到上巨石,卻被葛藤纏著了腳,不上不下地掛著掙扎,四蹄亂蹬。玉藍田大喜:哈哈!說什麽來什麽,我還真守株待鹿了。
玉藍田撥開亂草,連滾帶爬過去抓鹿。剛走了四五步,猛然感覺腳底下不穩,山石松動,腳像是踩在一把搖晃的椅子上,漸漸下沉。玉藍田驚駭萬分,急忙向後退,還沒退出幾步,隻聽一聲沉悶的聲響,那塊巨石“哢嚓”一聲,磕頭一般向前一倒,眨眼間滾落下去,接著天崩地裂一般,“呼啦啦”,玉藍田腳下一大片亂石黃土隨著巨石坍塌了,石頭滾動的撞擊聲,樹枝折斷聲,野鳥的驚叫聲,甚是嘈雜。
玉藍田一縮脖子,死命向後逃竄,一手死揪住一個石頭縫裡的歪脖老松樹,才沒有被土石帶下去。剛剛定定神,隻聽前面一陣驚天巨響,“轟隆”一聲,四周山石大地微微一顫。
玉藍田心裡亂跳瞎猜:這……這是天崩還是地裂?怎麽眨眼間那塊巨石不見了?此時腳下也稍稍穩了,玉藍田拍拍胸口,喘喘氣,稍稍平複心境。不行!我得看看究竟,也不敢站著走,玉藍田慢慢向前爬著,到了坍塌的邊緣。玉藍田倒吸一口涼氣,好險!
原來這小山正在一個山澗的邊緣,千年流水,把下面土石深鑿掏空,那塊巨石孤懸於山澗邊,早就搖搖欲墜。今天被這野鹿一撞,四兩撥千斤,頓時翻落下去。玉藍田細細搜看,這山澗被流水切割得太深,幽暗不明,冷風抽抽地上來,那塊巨石栽落山澗裡,阻擋了原來的流水,流水都隻得環繞著它走,泛著白閃閃,黃燦燦的水波。
玉藍田看清了形勢,心裡一松,也沒啥,大山裡崩塌了一塊石頭,就這點事。心裡自我逗樂,哎!我那……梅花鹿呢?左右搜看,鹿毛也沒見到,倒是看見巨石的旁邊,豁然出來一個黝黑的大洞口,正是剛才被巨石砸出來的。玉藍田本覺得尋常,剛要轉身,忽然那黑洞裡,一陣亂風裹出幾片白花花的東西來。
玉藍田稍微細看,心裡一愣,那白花花的東西,像是幾片書頁,被山風托舉著,一會高,一會低地漂浮翻滾。玉藍田大為疑惑:真是什麽怪事都有,這個千年山澗,估計就是老鼠、蛤蟆、蜥蜴之所,怎……怎麽這洞裡出現書頁?
玉藍田好奇心又足,又愛讀書,心裡螞蟻爬過一般癢癢的,那……那幾頁書究竟是什麽?是不是天書?那……那洞裡究竟是什麽?有沒有仙人?
當即顧不得地勢凶險,也忘了師父和三珠還在路上,瞄了一下形勢,似乎從南邊下了山坡,繞過去可進到山澗,摸索著進那個黑洞。主意一定,一道煙順著南邊就繞下去。
走了幾口茶的功夫,遠遠看到師父和三珠下了馬,正向這裡遙遙張望。玉藍田衝著他們大喊:“師父!三珠!……那裡有個……洞,還有幾頁……書!”山裡風大,路又遠,又有回音,三珠聽不大真切,把“有幾頁書”聽成了“有野豬”,急忙高嗓子罵道:“呆子!你鹿都抓不到,又要抓野豬,一口咬死你,快回來!”
玉藍田急得不想多話,做個手勢,比劃著指一下南邊,意思自己繞下去。說罷就一路搖搖晃晃地轉下去。
通天掃知道有事,急忙把馬給了三珠,騰身躍起,身子幾個起落,趕到玉藍田面前,急切問:“藍田你說什麽?你……你看到什麽了?”
玉藍田也急切道:“師父,那邊是個山澗,方才掉下去一塊巨石,砸出一個山洞來,那洞裡面好像被風吹出來幾頁書。此地人跡罕至,怎會有書?不是天大的怪事。”通天掃也驚道:“什麽?你看真了?真……真是書?”玉藍田連連點頭道:“千真萬確,我看一眼也不信,看了十眼八眼,看真了。”
任是通天掃久歷江湖,大風大浪經過無數,也滿臉駭然,“這……這……山洞裡怎會有書?咄咄怪事,快去看看。”
師徒抓著樹枝草根,盤桓著下了山坡,山腳下是條小沙河,水不多,青綠如玉。玉藍田喊道:“師父!對了,這水就是山澗裡流出來的,繞過去就到了。”兩人踩著河邊平緩的細沙,疾步趕過去,走了約莫一裡多路,小沙河邊一片開闊地,一面高大的懸崖,壁立千仞,刀砍斧削一般矗立,爬滿野藤野花。
玉藍田一眼看出懸崖邊是兩丈余寬的山澗,小沙河的水正是從那裡流出。玉藍田指道:“就是那個山澗,洞就在那裡,書頁就從那裡飄出來的。”
通天掃點點頭,兩人疾步過去,進了山澗,濕氣森森,陰風襲人,沁人骨髓。都沒有落腳之地,二人扶著山澗邊的青苔冷石,小心前行。走了五六丈遠,到了方才掉下來的那塊巨石邊。玉藍田現在也謹慎些,並不出聲,拉住通天掃,先指著巨石,又指著巨石邊的黑黢黢洞口。又有幾頁書被山風帶動著,翻卷著從黑洞裡“啪啦啦”飄出來。
通天掃打量幾眼,急忙撿起一根樹枝,脫下外衣,用樹枝挑著,緩緩伸進黑洞。玉藍田緊張得屏住呼吸,不敢眨眼。山洞裡毫無動靜,隻有偶爾的亂風吹著巨石的嗚嗚聲。
玉藍田手腳快,抓住了幾頁書。粗略看一眼,書是雕版的,都是些練武的招式,紙張略略泛黃,墨跡卻很清晰,旁邊有些名字和解說的文字,他看得似懂非懂,急忙遞給通天掃。通天掃看了幾眼,猛然扔掉手中樹枝,“咕咚”跪在地上,放聲大哭!
玉藍田嚇得目瞪口呆,自打認識師父,他都是慈愛穩重的長者,何曾如此失態?以為師父中了這山澗裡的邪氣,得了失心瘋,一把扶著通天掃,大喊道:“師父……你……你怎麽啦,怎麽啦?快回走!”通天掃也不打話,起身衝進黑乎乎的石洞,玉藍田哪裡還猶豫,抓著師父衣服,緊隨進去。
借著洞口昏昏的亮光,玉藍田心裡亂跳,看石洞裡情形像一間房子,一張石床,掛著帷帳,幾件桌椅,像是誰家臥房,雖簡陋,卻整整齊齊。靠裡面的石壁擺著書架,整整齊齊地都是線裝書,靠石洞口這裡倒了一排書架,圖書散落一地,有的被亂石壓著,有的被砸破了,碎紙亂飛。這石洞向北已到頭,向南還是一片漆黑。
通天掃抹去老淚,一言不發,撿起樹枝,飛速脫下衣衫,纏到樹枝上,做成火把,幾步走到洞裡一個角落,是一口膝蓋高的陶缸。玉藍田跟過去,看不大細致,只見裡面黑乎乎,有些香臭雜糅的味道,似乎是粘糊糊的陳年油脂。
通天掃將火把在缸裡一攪,浸上那粘糊油脂,低聲顫抖道:“藍田!火鐮在這裡,你快打著了,點上火把,這石洞前面還有, 快去!”玉藍田急忙接過火鐮,抖抖索索,打了好幾下,才把火鐮打亮,點燃火把。通天掃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拉著玉藍田,兩人鑽進黑洞,高一腳,低一腳地向前走。
玉藍田邊走邊看,這石洞忽然收窄,隻容得一人通過,腳下也不平坦,有些魚鱗般起伏。兩人小心翼翼向前走了半盞茶功夫,石洞忽然開闊,腳步的回聲也洪亮起來。
通天掃高舉火把,打量了一下,忽然將火把遞給玉藍田,道:“藍田,你拿著火把,照著那裡,快!”玉藍田一頭霧水,隻得高舉火把,照著師父指的方向。通天掃緊了緊腰帶,身子微微一蹲,噓了幾口氣,突然大吼一聲,飛起一丈多高,雙腿向石壁上衝去。
隻聽“嘩啦”一聲巨響,玉藍田還沒明白過來,一道炫目的光砸進來。玉藍田急忙迎著光看去,只見石洞壁上開了一個大洞,外面光線水銀般泄入。
玉藍田扔掉火把,一下爬出洞口,啞然失笑,峰回路轉繞回頭了,原來正是穿透了那片懸崖,到了開闊地上,小沙河就在不遠處。一看師父已經站在洞外,玉藍田張大了嘴,鼓掌笑道:“師父!你是鐵腿還是神腿?把這懸崖石壁踢破啦。”
通天掃滿臉悲涼,低聲道:“藍田,這原是真正洞口,後來被堵起來了,快隨我搬掉洞口石頭。”玉藍田不敢嬉笑發問,竄到洞邊,又是搬,又是砸,又是拽,又是踢,折騰了小半個時辰,一人多高,三尺寬的洞口清理出來。走近了才看清,門口一丈高的石壁,青苔底子上隱約有三個粗獷的刻字“斷情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