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亮直直地鋪進去,洞裡一切敞亮了。通天掃整整衣衫,玉藍田也抖抖塵土,細看洞裡情形,只見洞頂有三四丈高,四周圓弧線,很像一面倒蓋著的大鍋。西邊的洞角,有些煙火熏染的痕跡,又有些鍋碗瓢盆、桌椅板凳的家什。
玉藍田正在尋思:世界之大,真是有怪人,為何有人躲進這深山古洞裡生活,難道這就是高古的隱士?只見通天掃“撲通”跪在地上,蒼涼地嚎啕大哭:“師父!我在草原荒漠,苦苦等你、找你幾十年,哪知道……你……你隱居於此深山,青燈孤月,師父你……你受苦了。”說罷,磕頭若搗蒜。
玉藍田呆了,順著通天掃磕頭的方向一看,驚嚇得連連後退,真魂欲飛。
只見洞的正中,是一面半人高的石桌,石桌上放一把高大的山木做的簡陋木椅,一個老者端坐椅上,雙目緊閉,樣子溘然逝去,可面容如生,略略有些乾枯罷了。一身青灰的衣衫,身形十分清秀儒雅。
玉藍田也不知這是何人,一看師父磕頭,也急忙跪下,恭恭敬敬地磕頭行禮。
通天掃悲慟不已,老淚縱橫,銀白的胡須上滴滴淚水。玉藍田見不是事,急忙爬過去勸解,“師父!你也不要過度悲傷了,這……這個老者是什麽人?”
通天掃這才略略平靜些,泣道:“藍田!這是你師祖,我等他、找他幾十年,哪知他長眠於此古洞。又恰是被你無意間撞破,天意如此,天意如此啊,快……快給你師祖磕頭。”
玉藍田又對老者行了大禮,隨後搬來一張木椅,擦去厚厚的陳灰,扶著通天掃坐下歇息,問道:“師父!這……這個師祖是何人?從未聽你說起啊。”
通天掃擦擦老淚,紅眼長歎道:“藍田!天意如此。為師底細你有所不知,我早年習文練武,也算正路,後來為生計所迫,誤入歧途,成了江南大盜,專偷官府、富戶家寶物。那年武林盟主燕之飛在蘇州大財主沈寶龍家飲酒,大醉。沈寶龍怕有閃失,將盟主信物白玉人鎖在沈家百寶箱裡。我正好偷走百寶箱,次日我自知闖下大禍,將白玉人偷偷送回沈家,被燕之飛當場拿住。燕之飛大人大量,放了我,可隨後整個武林都追殺我。我那時武功不高,就是輕功甚好,藉此才一路逃竄,出了長城,到了蒙古草原。”
玉藍田不解道:“這……這個我知曉了,可這……這裡的師祖又是何事?”通天掃滿臉感懷之色,緩緩道:“我在蒙古草原四處遊蕩,此地飲食水土大不同於江南,我不久染上重病,奄奄一息,是你師祖救了我。你師祖聰慧絕倫,風流倜儻,文武雙全,是當年全蒙古第一大俠,獨創十幾門武功,外號‘無影佛’。為師的紅霞鞭便是你師祖所創,我靠此馬鞭,橫行草原數十年,創下‘通天掃’的名聲。”
原來如此,玉藍田這才聽出點子醜寅卯來,真是江湖故事多,又疑雲叢生:師祖既是蒙古第一大俠,又怎會躲到這石洞裡,像……像是做了大老鼠一般,又暗暗罵自己輕浮無禮,急忙問道:“師祖……既然如此神勇,到此深山隱居作甚?”
通天掃歎氣道:“你那天在‘原上草茶樓’和李壯閑聊詩詞,‘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你師祖英雄蓋世,最後便是毀在‘情’字上。”
玉藍田更加驚訝,晃晃頭,張口結舌好半天說不出話來,這……這縱橫蒙古的第一大俠,過不了兒女情長這一關?
通天掃繼續道:“你師祖和我雖是師徒,
其實也就長我幾歲,乃是忠厚兄長之風。他在蒙古可敦大汗帳下,教授王子習武,和可敦大汗的月兒公主日久生情,生死相許。當時可敦大汗要拉攏女真首領努爾哈赤對付漢人,早將月兒公主許配給努爾哈赤。可敦大汗發現二人私情,勃然大怒,隨即揚言,如你師祖不離開月兒公主,立即殺了她,以保她清白之譽。你師祖一向清高如明月,又為保全月兒公主,自此從草原消失,無影無蹤。誰知……誰知他躲進深山古洞,孤苦一生。”說罷,通天掃閉上眼,雙淚清流。 玉藍田聽呆了,一代大俠無影佛為情所傷,竟然隱遁深山,和山花清泉為伴,鬱鬱一生,想來讓人唏噓,怪不得這洞取名叫“斷情齋”。
這是長輩私情之事,自己不好多問多說,隻得陪著師父,垂淚傷神。二人呆了半晌,洞外一陣馬匹咆哮聲,隻聽三珠大聲抱怨:“一個老的,一個小的,正事不乾,倒有興趣捉野豬。師父你在哪裡?呆子!你被野豬吃了嗎?”
玉藍田急忙擦去淚花,跑出洞,對著三珠直擺手。三珠一連串大嚷道:“我一個人拉三匹馬,又沒路,差點摔斷了馬腿。你倒在這裡捉野豬玩,等會兒我看你是騎馬,還是騎野豬。”
玉藍田急忙過去,低聲對三珠道:“不要亂說了,這個山洞裡有大事,師父正在傷心。快來。”三珠一愣,看看玉藍田臉上淚花,又看看這個山洞,摸不著頭腦,驚訝萬分,急忙把馬拴在野樹上,木木地跟玉藍田進了石洞。
通天掃此時反而靜下來,起身道:“三珠也過來,給師祖磕頭。”
三珠眼珠子都大了一倍,跟進了陰曹地府一樣,半傻半蒙,被玉藍田又拉又推,來到無影佛座像前。通天掃領著,齊齊地跪下,通天掃磕頭道:“師父在上,徒弟漸漸蒼老。藍田、三珠都是善良之輩,徒弟願意收他二人為徒,傳師父萬世絕學,揚師父萬世美名,請師父恩準。”
玉藍田和三珠也規規矩矩磕頭行禮。通天掃起身道:“藍田、三珠。我數十年來苦苦尋找你師祖,一生荒廢在草原了,說為國為民,行俠仗義,也是虛夢一場。從今日起,你二人要苦練武功,行俠於天下,不辱師祖在天之靈,做得到嗎?”說得玉藍田熱血沸騰,連連點頭,熱淚盈眶。
三珠一心要學武報父親、大姐之仇,什麽俠不俠的還遠著,當下就問:“師父,這……這個師祖的武功怎麽樣啊?能打得過烏揚古那個惡狗嗎?”
通天掃悲傷勉強過去,一句話問得眼睛又濕潤了。玉藍田一聽三珠這個胡說,師父連烏揚古是誰都不知道,哪裡知道他武功幾斤幾兩。這又不是做生意看貨,還面對面問師祖的本事成色?玉藍田狠狠瞪了三珠一眼,笑著打岔道:“師父!此山洞外面風雲激蕩,裡面冬暖夏涼,真乃神仙居所。我們……不是要去安平堡嗎?就在此過神仙日子麽?”
這暗暗的一番馬屁,那意思就是把無影佛比作神仙了。大悲之人,幾絲安慰也如甘露,通天掃釋懷笑道:“哪裡,藍田!方才你看到的那幾頁書,正是師祖所創的武學秘籍。如今到了寶山,不能空手而歸。安平堡有一枝簫盟主在,暫時無虞,有風吹草動為師也會過去探看。你們安心在此住下,好好習武。”
隨即領著二人,用大石頭小石頭把通向山澗裡那個大破洞密密堵起來,屋裡點上油燈,砸壞的書架豎起整理了。三珠好不新奇,乾勁十足,用松枝扎一個長大的掃帚,裡裡外外掃得煙塵四起。又清掃整理朽破的家居、被褥、鋪蓋、鍋碗瓢盆,忙個奔走如飛,香汗如雨。
洞裡乾燥異常,大多數家什不過塵垢堆積蒙蔽,並未朽爛成灰。通天掃將臥房裡帳子解下來,小心翼翼照在無影佛屍首上,算是個神帳。玉藍田暗暗稱奇,這石洞自成一體,隔絕空氣,無影佛師祖屍首竟然乾枯不腐,金身不滅。
三珠利利索索收拾家務。玉藍田什麽也不會,什麽也乾不了,裡外亂竄,心裡以為自己是行家,嘴裡還喋喋不休,指手畫腳地瞎指揮,氣得三珠用掃帚連連追著打。
忙到中午時分,漸漸有個大樣。三珠把馬上的藥袋、乾糧、衣服等物拖進來,歸置停當。也無柴米,三珠拿出乾糧,舀來些山泉水,將就著吃了。通天掃蹙眉道:“此地算是我們天意之家。我還得趕緊去安平堡周圍告知武林,飛鷹幫在山裡四處埋伏,要處處小心。你們看家,千萬不要多出去。”玉藍田急道:“師父我陪你去。”
通天掃微微搖頭笑道:“藍田!你不會輕功,反而拖累我,我來去如風,走得快,你在家靜靜心,先翻看師祖留下的武功秘籍也好。”
玉藍田想想也自慚,自己百無一用,去能幹什麽?屁大的用處沒有,反倒是師傅的累贅,隻好低頭默然。三珠又拿些乾糧,叮囑道:“師父,山裡沒店家,不要餓肚子。”
通天掃收拾一下衣服,插上紅霞鞭,出了石洞,眨眼間消失不見。
玉藍田送師父出洞,順便環視四周地形,打心眼裡佩服,無影佛師祖不愧聰明絕倫,選的真是上佳之地。這石洞位於半山腰,不高不矮,不狹不窄,不燥不熱,不濕不冷。洞前一片三五畝大的空曠之地,可以臨風遠眺,心曠神怡;低首便是山草如綢,山花點點。小沙河就在身邊,清泉日夜流淌,潺潺如天籟。遠望群山,如煙如霧,茫茫蒼蒼,讓人飄飄然有神仙之感。玉藍田暗暗概歎:如此佔盡風光之地,可否消減師祖這幾十年情傷。
回到洞裡,玉藍田一頭扎進無影佛臥房,撥亮燈火,撿看無影佛留下的武功秘籍,滿心歡喜,滿心期盼,以為都是珠璣般天書秘訣。結果翻閱許久,大失所望。
原想無影佛是當年蒙古草原第一大俠,該是些驚天動地的武功絕學,玉藍田嘩啦嘩啦翻遍秘籍,不過是些圖說、招式而已,且名稱粗俗不堪,什麽《追風草刀法》、《斷魂十八砍柴刀》、《竹筷飛鏢功》。翻撿到最後,玉藍田心裡笑出來,我說師父怎會收我和三珠為徒弟,還要我練什麽“掃帚功”,根子在這裡。只見一本是《索命十二殺豬刀》,又一本《橫掃天下鐵掃帚》;勉強有些品位的是《通天漫卷四十鞭》。
瀏覽片刻,玉藍田漸漸有些悔意,學文可以讀讀詩詞歌賦,學醫可以治病救人,學這些粗劣武功,能有何用,能拿出去見人嗎?
翻到最後,無意間看到《萬物皆神功》一文,寫的是:“武林之人,渴望神功蓋世,如旱地盼甘霖,餓餒盼佳肴。豈知神功非佛祖所賜,乃自身內心頓悟,外加苦練苦修所成。周遭萬物皆有神功,運用得法,皆可為蓋世神功。駕車之人,鞭索可為神功;操舟之人,槳篙可為神功。故而漢人華佗,仿虎,鹿,熊,猿,鳥,創‘五禽’之功。內可強身,外可殺敵。大宋嶽飛以龍、虎、猴、馬、雞、鷂、燕、蛇、鼉、駘、鷹、熊十二形為本,創‘形意拳’。故而善學者,處處皆神功也;不善學著,神功只在神仙處,不在人間矣。……”
玉藍田頓時醍醐灌頂:看我這犯渾勁,什麽神功不神功,用心學,處處有神功,不用心,神功也是屁功。師父也不過一個馬鞭,打遍草原,縱橫千裡。看來練武先要練心,隻要用心苦學,神功自然水到渠成。急忙將那本《橫掃天下鐵掃帚》挑出來,細細翻看,耐心揣摩,越看越有味,越看越癡迷,心裡癢癢的,手裡癢癢的,忍不住拿著書,一道煙竄到前面大洞,高聲吆喝:“三珠!快給找個掃帚來,我要練掃帚神功!”
三珠已然累得半死,哪裡有勁理他,聽他喊得煩,飛起一腳,把那個松枝掃帚踢過來。
玉藍田彎腰拾起,按照書上所學,照葫蘆畫瓢,鼓起塞,努著嘴,瞪著眼,撅著屁股,“嘿哈嘿哈”,裝模作樣胡亂舞動起來。三珠看得笑彎了肚子,喘氣道:“你……你……這是練武?你這是練……練跳大神。呵呵!”這一大瓢冷水潑下來,玉藍田頓時被澆個透心涼,還練個什麽勁?氣得收住手,將松樹枝掃帚扔到半空,轉而壞笑道:“哎!三珠,你知道師父要教你什麽功夫?”
三珠咯咯一笑,滿臉喜悅,又得意笑道:“嗨!我不像你,豬屎一般,到哪裡都臭烘烘惹人厭。師父喜歡我,肯定教我又好看,又好用,殺人又多的功夫。”
玉藍田指指洞內裡那個內室,一本正經,故意板著臉低聲道:“三珠!師祖這裡有一本《索命十二殺豬刀法》,我看正是為你量身打造,非你莫屬。”說著說著自己憋不住氣,仰頭哈哈大笑。
三珠哪裡肯信,頭一昂,恥笑道:“呵呵!你就是兩個豬嘴,兩個豬舌頭,說出來的話我信啊,教天教地哪裡有教殺豬刀功夫的。”
玉藍田賭咒發誓道:“騙你一千一萬,這次真不騙你,就是殺豬刀的功夫,誰騙你立馬變成豬。”三珠頓時眼珠子就圓了,氣得玉臉通紅,“什麽?殺豬我……我還要他教?咦!這……這師父是不是騙子?要騙我,老娘殺豬刀不客氣。”玉藍田笑道:“嗨!要騙個姑娘還能賣錢,騙你這老娘有什麽意思?呵呵,你還是練好殺豬刀是正事。”三珠氣得追過來就打,玉藍田急忙抱頭躲避,四下鼠竄。
一直等到天黑,通天掃也沒回來,玉藍田急得像熱鍋上螞蟻,外面有個風吹草動,都要到洞口探望一下。
三珠燒了些熱水,傻傻地呆坐。兩人像沒了父母的孤兒,失了魂魄。直到山月高懸,萬籟俱寂,外面沉沉地響一聲,有人笑道:“藍田!過來接東西。”
還沒等玉藍田邁步,三珠三步就竄到洞口,連拉帶拽,拖進一堆物件來,嘴裡問道:“師父你吃飯了嗎?”玉藍田急忙給師父拍打衣衫塵土,問道:“安平堡那裡如何?”
通天掃也沒說話,彎腰從一個小布袋裡,捧出些紙錢、元寶、超度符、檀香、蠟燭,又拿出兩個青銅燭台,一個青石香爐;又移來一個小木桌,恭恭敬敬地放在無影佛神座面前擺了,燒了些紙錢元寶,燃起蠟燭檀香,灑淚祭奠。通天掃不讓玉藍田插手,自己親手細細地做完。
玉藍田急忙倒了半碗水遞給通天掃,通天掃接過水一飲而盡,指著地上另一個大布袋道:“袋子裡有米菜,三珠快去收拾打理。”三珠去一邊忙碌。通天掃又從袋子裡掏出一個東西,對玉藍田開顏大笑道:“藍田!今日去安平堡,順風得很,便是你這件東西耽誤大半時間。”玉藍田一愣,我……我的什麽東西?
接過一看,玉藍田也大笑,原來是個鐵掃帚,前面是一本書頁大小的掃帚頭,一面是密密麻麻的細鋼絲做成,一邊又是整片的鋼板。掃帚柄有雞蛋粗,足足四尺長,中間有個榫口,可以對半彎折,這……這是什麽玩意?
通天掃笑道:“藍田!前次讓你學習掃帚功,此言不虛。武林中用刀用劍者甚多,名家輩出,高手如雲,除舊布新實為難事。你用此奇異兵器,定能出奇製勝,縱橫江湖。”
玉藍田不住點頭道:“下午溫習了師祖的《萬物皆神功》一文,撥雲見日,茅塞頓開。徒兒定當苦練此功,不辱先人。”通天掃連連點頭,大喜道:“藍田!原以為你是溫雅書生,會嫌棄這掃帚功不夠風流飄逸,你到底飽讀詩書,滿腹錦繡,明理得快。這件兵器自有高妙之處,你過來看。”玉藍田又一愣,不就是個鐵掃帚嘛,高妙在何處?
通天掃指著掃帚頭道:“這些鋼絲舞動起來,猶如萬千刀鋒劍鋒,腫饗歟梢苑茲諾腥聳蘊幌竦サ兜ソ#呤摯梢蘊霰鞣縞呦頡U庖幻媸歉職遄齔桑梢緣滄“燈鰨部膳閉詡堋U夂竺嫻謀撬某叱ぃ屑淇梢允照郟掌鵠粗揮幸話耄跏欠獎恪Nκ譴擁鯰怵贍歉鯰愀蛻銜蚶吹摹!
玉藍田大為感動,師父不啻是慈父,更像慈母,為自己真是點點滴滴都想到了,不禁含淚施禮道:“師父如此細心體諒,徒兒要不爭氣,真不如燕山裡飛禽走獸了。”
通天掃微微搖頭,長歎道:“你師祖當年對我,名為師徒,實為骨肉,讓人苦思數十載。唉!大恩何所報?空對舊山川。”說罷又紅眼垂淚,哽咽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