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凌遠站在馬車邊正與陳用良低聲說話,他們一行是半月前追上了先走了幾日的陳用良。凌遠前世便是在北京上的大學,幾年下來對那座城市也說不上多熟悉,大明朝的北京城更是第一次見到,正商議著一會兒找個錦衣衛領路,與三娘一起去老師那裡。不想馮保忽然問了他這樣一句話來,怔了一下,正要點頭稱善,心中忽地一動。沉下面色,搖搖頭,“秋到潭柘寺。不好,很不好”。
馮保這時已轉過身來,正想著這凌解元如果說好,那便找他要賞金,看他如何作答。不想凌遠卻是說不好,而且是很不好,他也是怔了一下,這小子怎麽改了字兒,還把那‘到’字咬得那般重,你當咱家是那麽好糊弄的麽。正要瞪起眼睛笑罵幾句,忽地面色一變,“到字從刀聲,刀,金也,哪裡不好了?”。
潭柘寺始建於西晉湣帝建興四年(316年),始創時規模不大,名叫嘉福寺,後來雖是幾經更名,但因寺後有龍潭,山上有柘樹,民間一直習慣喚作潭柘寺。明初重臣姚廣孝,法號道衍,輔佐明成祖朱棣奪取皇位後便是這裡隱居修行。馮保在這下聯中用了‘潭柘寺’三字,一是因為這三字分別是水、木、火偏旁,很是適用,二者也有自比黑衣宰相姚廣孝,自抬身份之意。但是,他用錯了一個字——釣,潭柘寺的潭字是取自寺後的龍潭,你馮保想要釣誰?
幸得這凌遠反應得快,難得的是他居然知道潭柘寺名稱的由來,更為難得的,是轉眼間他便用一個‘到’字諧音把那‘釣’字掩飾過去,便是以後有人拿那‘釣’字來說事,自己也可以用‘到字從刀聲,刀,金也’這般無賴話來解釋搪塞,就不會那般被動了。
“廠公,您莫與他計較,他就是舍不得那賞金”,方三娘抿嘴一笑,來京的這一路上,凌郎那些同年把‘煙鎖池塘柳’這上聯寫在了白布上,還寫下了‘一字十金求下聯’之類的話兒,插在車前下戰書一般地一路招搖,可是把凌郎給折騰得狠了,想來那些前去接應的錦衣衛已將這事兒報了過來,不知怎地把這馮公公也勾了進去。‘不好,很不好’這話兒也實是被擾得煩了才說的話兒,不過這個時候說出來自不會是那種意思了。凌郎鄭重的神情她自也是看在了眼裡,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再見到馮公公面上那一瞬間的蒼白,心下大約明白方才那道對子怕是會惹出事了。馮公公提督東廠轄製錦衣衛,也是自己名義上的上官,幫他便是幫自己,何況凌郎說出這話便是要幫他,那自不會有錯了。語氣一轉,“不過,這‘到’字確是很,很不妥”。
錦衣衙門前鴉雀無聲,劉守有激靈靈地打了個寒戰,身後眾錦衣官員更是低著頭噤若寒蟬,便是那風兒也似被這肅殺凍住,一絲兒也沒有了。凌遠是今科解元,首輔張大人弟子,才子之名已經從四川傳到京城了,但一個‘很不好’還是有些狷狂,方將軍你怎地也這般糊塗,很不妥?這是你能說的麽,你當馮公公當真是這麽好說話!
“呵,呵。還真是夫妻同心”,馮保尷尬地乾笑了兩聲,轉頭看向一眾錦衣衛官員,“你們都幫本督想想,這個‘到’字要怎麽改,改得好了,本督有賞,一字十金!”。
眾官員刷地抬起頭,一字十金?十金不重要,誰家都能拿出百十金來,重要的是公公這語氣,居然沒聽出多少怒意。
“那改作‘鑲’字,公公以為如何?”,眾人剛松了口氣,凌遠那邊又不知死活地冒出這一句話來,眾人的心一下又提到了嗓子眼兒。
“你不是我錦衣衛的人,不行!”,馮保哼了一聲,這鑲字用得有些牽強,若是改作‘襄’字自是更貼意境,卻又不工整了。凌遠如此急切,馮保自是知道他不是為了什麽賞金,那個‘釣’字凌遠站得那麽遠都能聽得真切,眼前這些人自然也是聽到了,這事兒拖不得,必須現在就把這字兒徹底抹了去。
“廠督,這,這就是您的不對了”。
眾官員的目光驚駭地轉向劉守有,指揮使大人您這是早上吃掌著了還是怎地了?方才他們二人一個不好,一個不妥,您沒見著公公臉都綠了麽,怎地也來火上澆油啊。
“哦,那你說說,本督哪裡說錯了”,馮保果然沉下臉來。
“廠督,方將軍是咱們錦衣衛的人,凌解元是方將軍未婚夫,是咱們錦衣衛的嬌客,怎地就不算錦衣衛的人了?”,劉守有卻似吃錯了藥一般梗著脖子一臉的不服。馮保那道下聯他自然也聽得真切,這個時候也反應了過來,不由對凌遠反應之機敏感到驚駭,心中自是早存了結交的心思,更不會放過眼前這個向馮保表忠心的機會了。自己執掌錦衣衛不久,地位不穩,若是借此討得馮公公歡心,那以後便不用這般戰戰驚驚的了。
“他能說不好,本督怎地就不能說不行了!”,馮保伸手點了點劉守有腦門,“沒出息的東西,接風酒兒能用得了多少銀子?也值得來本督這裡打秋風!”,賭氣似地一甩袖子上了大轎,“本督說不行就是不行!”。
陳用良張著嘴巴半晌說不出說來,他搞不清他們這是在打什麽機鋒,但絕對不是一道對聯那麽簡單,腦子裡正一團漿糊,大轎那邊又傳來一聲冷哼,“怎地?本督給將軍接風,你這錦衣衛嬌客,還得本督親自去請你不成!”。
豐城胡同(清初訛傳為豐盛胡同,沿用至今)位於西城鹹宜坊,因成祖爺麾下大將豐城侯李彬府邸在此而得名,出胡同東口左轉西四牌樓南街,再右轉西安門大街便是皇城西門西安門,出入皇城極是便利。胡同呈東西走向,筆直而寬闊,長度近一裡。胡同中部朝南的五處院落如今連通在了一起,便是新設的西鎮撫司衙門,與位於東城梓潼廟文昌宮(清朝始稱帽兒胡同)的北鎮撫司衙門一左一右護持在皇城兩側。
“遠少爺”。
凌遠和陳用良騎著馬走在西鎮撫司一眾校尉中間,快要轉進胡同口的時候,聽見有人喚了一聲,轉頭看過去。胡同口的街邊停著三輛馬車,一個藍袍中年人領著幾個家丁丫環裝扮的人正欣喜地看過來,看到那藍袍人身邊那個一直跟在馮保身邊的小宦官,凌遠便猜出這些人是誰了。
常斌抬起手,身後的隊伍停了下來。凌遠跳下馬,從身後的馬車上抱下弟弟妹妹,牽著兩個孩子的手走過去,“在下凌遠,請問您是”。
“見過遠少爺”。
凌遠連忙伸手扶住,“這可使不得”,又向那幾個跪倒磕頭的家丁丫環伸過手,“快快請起”。
“我是張府管事,您叫我姚曠便是”,姚曠滿眼喜色,今兒可算是見到真人了,遠少爺長得可真俊啊,老爺夫人一定喜歡。
“原來是曠叔兒,凌遠有禮了”,凌遠拱手施禮,九兒和邊兒也乖巧地跟著行禮,嚇得姚曠連忙擺手側開身子,“遠少爺,邊兒少爺,九兒小姐,這可使不得”。宰相門前七品官,他姚曠在京城裡可以橫著走,但在府裡卻是得謹守下人的本分,眼前這三兄妹府上的人可都清楚得狠,可以算是他的小主人了,他如何也不敢受了這一禮。
“曠叔兒,馮公公今日為三娘接風,只能明日再去拜見老師了”。
“老爺早已知會了,要遠少爺您莫要著急”,姚曠從懷裡掏出一隻信封,“老爺給您置辦的宅子就在咱們府上不遠的草場胡同,待你們用完餐我便領你們過去”。
——起點首發——
小皇帝抱著肚皮笑得喘不過氣來,“到字從刀聲,刀,金也。哈哈哈,馮大伴竟也這般憊懶,可笑死我了”。
兩位太后見他這般模樣也不由笑了,每逢年節皇家的事兒最多, 這些日子可是把陛下累壞了,難得他今兒這般開心,也不忍心說他。
“大過年的,什麽死啊活的,多不吉利”,陳太后寵溺地瞪過一眼去,轉頭看那小黃門,“馮公公定是氣著了吧”。
那小黃門十四五歲年紀,口齒極是便利,“是啊,馮公公氣壞了,可礙於方將軍的面兒又發不得火,於是便拿凌解元的字兒說事兒,誰知道又著了凌解元的道兒”。
“又怎地啦?”,小皇帝眨眨眼睛,凌遠的字兒他已見過了,雖也能看得過眼兒,可比馮大伴的字可是差得遠了,難道比對子輸了,比字兒也贏不了?
“凌解元聽馮公公說他字兒難看很是生氣,說,您字兒好,那您寫幾幅給我看看。於是馮公公便提筆寫了,第一幅字凌解元搖頭說太瘦,第二幅字凌解元又搖頭說太胖”。
李太后搖頭輕笑,“這字兒還有這般品鑒的麽?”。
太胖太瘦?小皇帝轉轉眼睛,“馮大伴寫了什麽字兒”。
“回陛下,馮公公第一幅寫的是‘松風竹韻’,第二幅是‘花好月圓’”。
“松風竹韻是勉戒他要有文人風骨,花好月圓是祝福他與方將軍。凌解元這番品鑒確是不妥了”,小皇帝點點頭。
“是啊,馮公公也罵凌解元是牛嚼牡丹,氣得便要收回去,卻早被凌解元搶走了。還說要請人裱了,上元節的時候拿去寄唱大會上售賣,定要把那十兩金子賺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