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珠道:“既然你們絕無邪念，感人至深，那小女子又何須囿於世俗成見，把這個當羞辱或侵犯的動作?所以，我確實是真心誠意的！”

　　“好！好！好……”蕭十三語無倫次，幾乎要頂禮膜拜了。

　　葉明珠說到做到，不待蕭十三喊話，便緩緩起身站到聖水池邊上，再赤裸著身子走到刻有台階的天石旁邊，一步一步走上去，直到站在了它最上面的平台上。

　　那天石又寬又長，高度卻正好差不多一個人那麽高。葉明珠站好後，月色又裹住她美麗的身體，聖潔如真的月光女神。蕭十三早已迫不及待，第一個走到聖水池邊，捧了一口“聖水”喝下去，然後恭恭敬敬地走到天石前面，對著那白得耀眼的腳掌親下去。

　　蕭十三過後，蕭南月、蕭東月、蕭西月以及後面所有男女老少教徒，自覺排起長隊，逐一做了那在外人看來匪夷所思的舉動。

　　如果說剛才葉明珠挺身而出就已令秦紫風姐妹意外，那她現在一不做二不休，把聖女當到底的決定更使得她們瞠目結舌。林白雪本是個風流隨性的女子，這時見這個平時靦腆有余的小妹妹行事如此驚世駭俗，也心悅誠服了:

　　“就算換作是我，也頂多隻脫衣出浴一下，可她一個未經人事的姑娘家，竟有這等膽量，看來我真該對她另眼相看……”

　　“不過幸好有她，不然晚上我們真難以脫身了。”

　　……星河移轉，月亮西行，這場意外頻發的祭祀典禮持續了近一個時辰，聖女才在八名年輕女教徒簇擁下穿好衣服，走回到迎仙樓前面，取得了比往年更圓滿的結果。

　　※※※※※

　　葉思秋身體一經啟動便全力施功，一路狂飆而去。他沒再顧及梅寒香情況，因為他清楚只要自己一跑掉，那麽月神教喪失了要挾她的手段，她也等於平安無事了。

　　月神教主早一步去追萬毒王，早已不見她們身影，但十分奇妙的是，夜色中一縷淡淡的香味時斷時續，顯然是女教主身上的脂粉氣，他憑著靈敏的嗅覺，在谷外茂密的樹林中穿梭追擊，居然一直沒被落下。

　　大概追了半個時辰，正感覺內力急劇消耗而暗暗戒備，左首遠處忽然傳來嘩嘩流水聲，接著好似有人聲傳過來。葉思秋大喜，緊緊握住從月神教徒手中搶來的長劍，施展開“踏雪無痕”的絕頂輕功，像輕煙一般朝聲響來源方向飄飛過去。

　　臨近河流時，月色下果然看見月神教主正站在水岸邊，手執雙劍，盯著十余步開外匍匐在地的萬毒王，冷冷地說道:“萬毒王果然非同凡響，中了本座綿掌掌力，還能跑這麽遠！”

　　蕭北月臉色紫脹，斷斷續續地說道:“羅……羅月仙，二十年前老教主去世後，你……你丈夫狼子野心，暗中拉攏了一幫臭氣相投的教徒，想下黑手鏟除新教主以登上大位……後來，後來正是我轉頭背叛他，毀了他陰謀……可，可沒想到，今天你這般忘恩負義……”

　　月神教主臉色變了變，道:“那天殺的苦苦追求我，年輕時我當他是真心喜歡我，可後來十幾年夫妻做下來，我焉能看不出他陰險狡詐，娶我主要是奔我至尊聖女身份而來?今天告訴你實情好了，當年我縱容他拉幫結派，正是要等著他野心膨脹好借機殺了他，你轉頭出賣他，不過是識時務罷了！”

　　蕭北月道:“可是……可是我雖然小你近二十歲，但我是真心喜歡你，你丈夫被殺後，我……我一再示愛於你，你就算沒動心，今天也用不著這等絕情，非要置我於死地……”

　　月神教主冷笑道:“自從年輕時在外面經歷過一番情劫，後來再和那天殺的反目成仇，我早已看穿你們男人終是虛情假意、喜新厭舊的本性，現在你再拿當年自己的一廂情願來當籌碼，豈不可笑之極?”

　　蕭北月道:“月……月仙，這……這沒什麽可笑的，這次我回來，熱心教主寶座固然沒錯，可是……可是另一個原因，正是……正是這些年我好生想念你，想……想回來看望你……”

　　“胡說八道！”月神教主毫不為所動，“萬毒王好色成性，在教中如此，後來因女色誤事被開除出教，還是本性難移，現在說這些無恥讕言想打動本座，那只會讓本座更惡心！”

　　說到後面，她不但抬出“本座”二字恢復教主身份，語氣更是霜雪交加，馬上就要動手除害了。

　　蕭北月露出乞憐之色，叫道:“月仙……月仙你錯了！我會恣情濫性，正是因為得不到你，心下痛苦失落才亂找女人，其實……其實真正在我心裡的，始終只有你一人！”

　　月神教主叱道:“萬毒王，你別偽裝了！你既然這等深情，那為何還跑到谷中來偷天靈珠，難道你還不知道，這樣一來本座就會成為本教大罪人嗎?”

　　蕭北月道:“老教主臨去前幾句話，不見得一定是真的……我只是因為聽到江湖傳言，實在好奇，才……才……”

　　“虧你還記得老教主！”月神教主又叱道，“哼，本座還說你為何朝這個方向跑來，原來你是想越過這條河，闖到本教歷任已故教主禁地去，好教本座寸步難行而逃脫性命，是不是！”

　　蕭北月叫道:“不是……不是！我跑到這裡來，只是因為想起當年你背病重的老教主過河時，那動人的模樣……”語音還未落，趁著月神教主分心一刹那，身體忽然彈地而起，向小河對面掠去。

　　——他說了那麽多，終究只是為了逃命而蠱惑人心的謊言。葉思秋早已凝神戒備，萬毒王剛一動彈，他便已斜向飛出，在半空中飛出一腳，把他一腳踢到了後面樹林中去。月神教主見他從天而降，大吃一驚，“啊”地叫了一聲。

　　說時遲那時快，那邊萬毒王身體剛一降落，樹林中忽然飛出另一條疾如閃電的身影，兩臂揮舞，一隻手“砰”地打了蕭北月一掌，另一隻手輕輕一探，把他腰間那把引發各方勢力爭奪不休的神劍握在了手中。

　　葉思秋大驚，凝目一看，卻見在林中斑駁的月色映照下，來人臉帶寒霜，目光如電，不正是獨孤鶴突然出現了?

　　獨孤鶴在附近潛伏了好幾天，這下尾隨月神教主追來，一舉奪了寶劍，大喜欲狂，身影閃了閃，徑向小河下遊飛跑。月神教主臉上變色，無暇去想葉思秋出現、聖女祭祀典禮有變一事，歷叱一聲，跟著起身狂追那武功驚人的不速之敵。

　　葉思秋也大急，可正要動身，忽又感覺不對勁，身形倒縱先跑到萬毒王身邊來。

　　萬毒王如繼續苦苦哀求，月神教主還真不一定取他性命，但他弄巧成拙，這下被死對頭狠狠地加了一掌，已是氣若遊絲了。葉思秋顧不得他生死，在他身上搜了一下，把那顆光彩奪目的天靈珠掏出來攥在懷裡，再抬頭辨別一下方向，施展身法向河流下遊追去。

　　這一次方向明確，沒追多久就聽見打鬥聲傳來。

　　葉思秋掠近一看，月光下兩條身影盤旋飛舞，大開大闔，動手的不正是月神教主與獨孤鶴?獨孤鶴可能從剛才她們對話中聽出了對手身份，忌憚引來月神教其他人，一聲不吭地揮舞兵刃，且戰且走，隻想擺脫糾纏溜之大吉。

　　月神教主雖然算不上是朋友，但獨孤鶴奸險歹毒，更不是個東西，葉思秋隻稍稍一猶豫，就“呼”地飛掠而出，一劍“秋雨瀟瀟摧落葉”疾刺而出，阻住了敵人的退路。

　　獨孤鶴獨鬥月神教主都沒佔到便宜，這下見葉思秋跑出來加入戰團，哪還有半分勝算?一刀劈開兩人招式後，大喝道:“葉思秋，你湊什麽熱鬧！”

　　葉思秋連連催動攻勢，抽空應道:“姓獨孤的，除非你留下寶劍，否則今晚定教你有來無回！”

　　獨孤鶴大怒，叫道:“你再不知好歹，本座非得把你和那丫頭抽筋扒皮！”一個分心，月神教主一把黑劍“嗤”地飛刺過來，只差毫厘就要刺到胸口上。大驚之下他向後退開一步，一刀“石破天驚”狂飆而出，竟有七分攻勢朝葉思秋殺來。

　　葉思秋一咬牙，跟著一招“大風起兮雲飛揚”硬碰硬地迎頭而上。月神教主此時和他同仇敵愾，雙劍展開鋪天蓋地的攻勢，連連搶攻獨孤鶴上中兩路，同時叫道:“葉思秋，這人是什麽來歷，武功怎會如此……”

　　葉思秋一直後退了三四步，才消解掉獨孤鶴那驚人的刀法，一劍“秋風掃落葉”出手後，方乘隙答道:“這人叫獨孤鶴，是前神刀城城主！”

　　月神教主雖少涉足江湖，但獨孤鶴來歷蕭南月早已詳細描述過，知道他武功就算比之梅寒香父親梅傲天也遜色不了多少，不由暗驚，叫道:“那好，這人凶狠奸詐，今晚我們先殺了他再說！”

　　獨孤鶴獰笑道:“很好，我倒要瞧瞧，到底是誰殺了誰?”口氣雖強硬，但在兩大高手夾擊下，沒接幾招就已左支右絀，一連後退了好幾步，幾乎就要被逼到河水中去。

　　這條河流流經這裡時，因為匯集了另外兩條小河，河面寬闊了不少，水勢也異常湍急，如果掉落到水中去，那非得成為被痛打的落水狗。獨孤鶴知道敵方把自己逼在河岸邊，就是為了使他退無可退，不禁暗暗著急起來。

　　——形勢再明顯不過了，如再這樣狠鬥下去，就算不引來天龍幫或月神教其他強敵，他也終究難逃落敗身死的下場。念及於此，他連連祭出殺招，想要突圍跳出險地，但無奈對手實在太強，任他如何使力，眼前密不透風的光網依然無懈可擊。

　　一時間，雙方拚殺的刀光劍影把月色都摧得支離破碎了！

　　鬥到分際處，葉思秋一招“落葉歸根”直刺敵人小腹，月神教主雙劍同時封死了刀招，獨孤鶴眼看就要血濺河水了！危急中，他忽然一隻手一甩，把腰間那把神劍向河對岸一甩而出，趁月神教主分心一刹那，另一隻手彎刀脫手砸向葉思秋，手掌再順勢一掃，一掌打向她的胸口部位！

　　月神教主絕料不到獨孤鶴會騰手扔掉寶劍，吃驚之際一柄黑劍劃過了敵人手臂，但這一掌終於沒能避開，被結結實實地打在了胸口上！她尖叫一聲，隨著身體被震飛的瞬間，一大口鮮血直噴而出。

　　獨孤鶴鋌而走險，手臂被刺傷不說，葉思秋那被彎刀砸偏的一劍，還是“嗤”地刺進了他大腿裡面去！但這正是他已預估到的情形，跟著大喝一聲，不等葉思秋緩手拔劍，忽然雙臂一抱，不要命地箍住敵手身體，兩人一起滾進了湍急的河水中。

　　冰涼的河水陡然浸透了葉思秋全身，他手臂急揮，一劍刺向眼前模糊的黑影。水下幾無亮光，獨孤鶴感覺水波湧來，一隻腳在一塊石頭上一蹬，避開了這凌厲的殺招。

　　一攻一躲後，獨孤鶴先露出水面，月色下瞧得分明，葉思秋握劍手臂剛一浮現，一隻手一探一扭，硬生生地奪下了他的殺器。葉思秋大驚，一頭猛地扎進河水中。獨孤鶴乘勝追擊，“嘩啦”一聲縱身上前，雙手握住劍柄當大刀使，一招“獨劈華山”狂劈而下！

　　葉思秋跟著“嘩啦”一聲躥出水面，雙手一舉，只聽見“鏗鏘”一聲巨響，長劍硬生生地斷成了兩截！獨孤鶴手掌發麻，一看竟是葉思秋舉起一塊石頭，震斷了自己手上的兵器，不禁暗暗抽了一口冷氣。

　　葉思秋更不停頓，石頭脫手飛出，狠狠地砸向獨孤鶴。獨孤鶴頭一低，石頭“啪”地投到水中去，激起了一大片亮眼的水花。

　　這下都沒了兵刃，什麽精妙劍招或神奇刀法都別說了，兩人不是投擲石頭，就是拳腳相向，都成了只會蠻力、用嘴撕咬的野獸。

　　在水中沉下浮上，你來我往拚殺了數十個回合，獨孤鶴急中生智，雙掌忽然推出一股排山倒海的掌力，對著胸前河水一把推將出去。刹那間，河水嘩嘩地泛起洶湧的波濤，迎頭衝向葉思秋。

　　葉思秋從未打過水仗，更未見過“隔水傳功”這種武功，被這股挾帶巨力的浪潮衝了一個踉蹌。獨孤鶴大喝一聲，第二股掌力推出後，趁葉思秋立足未穩之際，躥上前抱住了他身體。

　　眨眼間，兩人同時往河中央的深水區沉沒而下。獨孤鶴預謀在先，當先騰出一隻手，狠狠掐在了葉思秋脖子上。

　　葉思秋猝不及防，這一著失手竟全落入了敵人掌控之中。危急之中，他雙手雙腳瘋狂地亂打亂踢，想以此贏得自由，但無奈身體被獨孤鶴另一隻手死命抱住，加上水流阻滯動力，這些拳腳打在他身上，根本起不了什麽作用。

　　獨孤鶴奸計得逞，暗暗大喜，掐住葉思秋脖子的五根手指頭又加了幾分力量。

　　在水中本不能吸氣，葉思秋這下喉嚨被卡死，連吐氣喝水都做不到，沒過一會兒，他隻覺得胸口都要爆炸開一般，完全喪失了攻擊的力量。

　　獨孤鶴喝了兩口水，感覺葉思秋身體越來越熱，掙扎力道越來越弱，知道自己只要在水中再堅持一會兒，這個討厭的青年高手就要活活憋死在水底了！他心裡獰笑道:“今天不淹死你，我獨孤鶴自己撒泡尿淹死算了！”

　　這時，月亮落在了樹梢後面，河面上光線陡然黯淡下來。河岸邊月神教主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像是已經重傷昏死過去。天地間除了河水流動聲，顯得一片寧靜。

　　劍寒梅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