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正大眼瞪小眼時,剛剛出門沒多久的廠長嚴景中忽然一推門又轉了回來,盯著正在登記填表的十個人,將每個人都打量了一番,最後揚聲道:
“老方,別忘了這十個人裡面,給我挑一個秘書出來。廠子新建,千頭萬緒,雖然大的基建基本竣工,但各種機器設備陸續進廠、安裝還有調試,我還真的要趕緊有個人跑腿!”
老方吸著煙,臉上煙霧繚繞道:
“給你記著哩,你要相中哪個,現在自己挑更好!”
嚴景中拿眼掃了一圈,隨後搖搖頭道:
“算了,我可懶得費這個腦筋,還是你這個看人的內行幫我挑好送過來吧。”
說著,他忽然想起來似的,敲敲腦袋又道:
“對了,你的秘書有人選了嗎?”
方德貴噗地一聲,吹開滿臉的煙霧,搖頭道:
“我這才多出十個人,怎麽扒拉都不夠,我的就算了,自己跑勤快點兒就是,不像你什麽都要操心。”
嚴景中一聽,頓時兩眼一瞪道:
“那可不行呀,老方。咱廠子雖然新廠,畢竟是市企聯姻的第一家合作企業,級別不說,可一千多號人哩,怎麽也不能缺書記、廠子一個秘書吧?”
方德貴忙得有些焦頭爛額,有些不耐煩地揮揮手道:
“行行行,我聽你的。實在不行,我看肖劍弈這小子寫寫畫畫相對單純一些,撥拉不開就讓他身兼兩職,需要時讓他頂上就是了!”
嚴景中聽了一愣,接著狐疑地看看肖劍弈,忽然笑道:
“老方,你真行,在部隊當團長都小了你,哈哈!”
很快,不知不覺大半天過去。
新來的十個人,都有了正式的去處。不過,最後肖劍弈記住名字的,也就幾個人而已。
陸功治,果然被方德貴選中指定為嚴景中秘書。
李來林,一個嘴唇很厚的對口中專生,跟肖劍弈一樣,被指定為在建化驗檢驗室第一個員工。
江燕,一個眉清目秀的本地女孩,被指定為在建資料室第一個圖書資料保管員。
之所以在現場很快記住這幾人,除了陸功治以為,李來林,是因為他主動過來跟他說了一句話:
“你就是語文滿分的那個肖劍弈呀,我叫李來林,從上學開始就一直害怕寫作文!”
而江燕呢,則是趁著別人不注意,扭扭捏捏地悄悄扯了一下肖劍弈的衣角,用蚊子般的聲音問了他一聲:
“肖劍弈,我、我叫江燕,我問你,你、你語文這麽好,有沒有寫詩呀,給我看一下可以嗎?”
而其他人,大多都是斜眼瞅了他一下,便再也不正眼看他了。
人員調配完了後,一天就過去了。
由於整個廠區大基建才剛剛結束,各工序和流水線敷衍而出的車間,都還在裝配之中,職工食堂自然也就更沒影了。
不過也許是為了留住人才,同時也是為了對外展示這個市企聯姻的新型大廠風貌和優勢,一溜青灰色的家屬樓和單身宿舍樓倒是早就拔地而起,頗有些驕傲地矗立在大眾眼前。
“這就是分給你們的單身宿舍,七號樓,都記住了啊,別跑岔了,跑到家屬樓院裡,來回折騰浪費時間。”
瞿建設作為他們這一群廠部新人的臨時管事人,被老方抓差,一邊汗流浹背地領著肖劍弈他們往七號樓走,一邊頗有些顯擺地指著一溜其他樓房道:
“看見了嗎?除了七號樓、八號樓是單身樓之外,
其他全部都是家屬樓。你們好好乾,轉正以後,很快也會有一套給你們的。” 陸功治眼珠子轉了轉,忽然上前笑道:
“瞿師傅,一看你就不是招工來的,是直接分配工作來的吧,大學生還是別的單位抽調過來的?”
瞿建設看看陸功治,有些警惕道:
“你問這個幹什麽,查戶口呀?”
陸功治搖搖頭,繼續嬉皮笑臉道:
“哪兒敢呀,查戶口還輪得到我嗎?我就是想問問,瞿師傅你肯定已經分房了吧,能不能讓我們去參觀參觀,也好給自己鼓足乾勁啊!”
瞿建設掃了一眼眾人,沒想到十分爽快,馬上滿口答應下來:
“行,不就是想提前看看你們將來的房子嗎,一會兒給你們分完單身宿舍,就請大家去我家做客!”
天快黑時,單身宿舍終於分配完畢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的運氣還沒有用完,抽簽時,肖劍弈竟然一下子給自己抽到了一個單間。
當然了,這個單間只是相對而言的。
因為,他們廠部這一群人,正好是十個人,但裡面卻是九男一女,這跟車間一線工人那邊女多男少的行業因素正好反了過來。
所以,九男一女中的江燕,理所當然地分了一個人住。而其他九男瓜分五個單身宿舍,為了公平起見,瞿建設便采取了這個最原始的抽簽方式,來確定兩人一間的單身宿舍, 最後誰單獨住一間。
看到又是肖劍弈,其他人感覺一下子都紅了眼,紛紛瞪著他氣得說不出來。
肖劍弈雖然內心有些不安,但面子上自然也不甘示弱,誰瞪著他,他就反眼瞪回去。
瞿建設見狀,趕緊出聲道:
“好啦好啦,每個人都記住自己的宿舍房號,可別走岔了。另外大家也別有什麽不好的想法,肖劍弈現在一個人住,但並不代表他將來就一個人住。一旦有新人來,第一個就會安排到他的宿舍!”
哼,也不知是誰,忽然慫恿了起來:
“不行,瞿師傅,抽簽這個辦法不公平,我們要求重來一遍!”
瞿建設一聽,驀地勃然大怒,將手裡的文件夾往地上惡狠狠地一摔道:
“什麽叫公平,這世上就沒有什麽絕對的公平!誰不服氣,站出來,你給我指出一個絕對的公平辦法來?”
誰都沒想到,一直和顏悅色像個鄰家大哥哥的瞿建設,竟然毫無征兆地發起火來,頓時嚇得人人面面相覷,半天都沒有人吱聲。
見沒有人炸刺了,瞿建設這才哼了一聲,指著地上的文件夾道:
“我們廠雖然不是什麽軍營,但也是凡是都要有規有矩的國營大廠,若是什麽事都像現在這樣怎怎呼呼,又成何體統!”
“剛才誰在那兒叫囂的,不管是不是你,把文件夾撿起來跟在後面,今天我就當沒這件事發生過。”
說完,瞿建設掉頭就走,同時嘴裡招呼道:
“走哇,你們不都吵吵著要去看我的家屬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