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座,那小子怎麽處理?”參謀長武威在吉普車上小聲問蕭山令。
蕭山令揉了揉酸脹的兩鬢,“這件事算了,放他回去。留著命打鬼子。”
“那用不用通知一下葉軍長?”
“不用了,那家夥的脾氣比羅策群還大,讓他知道在我這丟了臉,那幾個小子都別想活了。對了,這次要感謝一下桂永清,不是他打電話通知我,還不知道會出什麽亂子。”
夜幕徐徐降臨,太陽收斂起刺眼的光芒。乳白的炊煙和灰色的暮靄交融在一起,給牆頭、屋脊、樹頂和街口都罩上了一層薄薄的玻璃紙。看不清哪裡依舊歌舞升平,哪裡嘶啞著二胡的悲鳴。
蕭山令望著窗外形如走屍般麻木的難民群,心中升起一陣疾痛,他閉上了眼睛,道:“去唐公館。”
次日,日軍突破湯山、淳化一線陣地,分右、中、左三路兵力同時發起對南京的正面進攻,我南京外圍守備部隊陸續後撤。敵軍之第十八師團及偽滿軍於芷山旅猛犯蕪湖,國民黨守軍及行政要員、縣長等均棄城而去,敵軍進城後,屠殺我市民兩千余人於江邊。
又是一日黃昏,從死人堆裡撿了條命的喜子已經隨難民擠進了南京城內。喜子今年不到十四歲,跟弟弟放牛的時候被抓進了隊伍中,弟弟因為上茅房躲過了一劫,至今不知道哥哥去了哪。
新兵訓練了一個月,喜子還是拿不穩槍,因為那實在太長了,用他班長的話說就是“矮屎塔爬”(形容人個子矮)。這是他頭一回離開農村,來到這麽大的縣城。對,在他的印象裡好像只有村子和縣城。
喜子有些怕生,在街上東瞧西看,卻不與人搭一句話,盡管他已經很久沒有填飽肚子了。
他不知不覺走到了太平南路,這裡曾是整個南京最繁華的商業街。藍牆環繞的寺院與太平商場隔街相望,著名的安樂酒店比鄰而居。陶樂商行、華安藥房、天寶銀樓、大明百貨……那些紅極一時的十裡洋場如今皆已掛上了“打烊”的木牌,家家關門閉戶,只有乞丐和孩童還在飄揚著塵土的長街上逗留。
“前面的人,快閃開!閃開!”發動機的轟鳴聲從他背後傳來,喜子條件反射地躲到了一邊,兩輛滿載著士兵的卡車從他面前駛過,後面還跟著大隊的步兵,身上都穿著厚厚的呢絨大衣,戴著他從未見過的鋼盔,步伐整齊劃一,聽不見任何雜音。
喜子的軍裝早就丟了,身上只剩下一件單衣,。他縮著身子低著頭繼續向前走,喃喃道:“他們應該很暖和吧……好想也有一件……”
“哎!”喜子不知撞上了誰,來不及喊疼便不住的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沒關系,孩子,你怎麽還不回家?”
喜子怯生生地抬起了頭,眼前是一個個頭不高的年輕人,穿著長褂,像是教書先生,一臉和善地看著他。
“我……我與家人走散了,不知道該去哪。”喜子沒有說出他逃兵的事情,人生中第一次扯了謊。
年輕人猜到他可能是難民,指著西邊的方向說道:“那裡有一片營地,裡面有粥和面餅,還有帳篷和醫生,也許你的家人會在那裡。”年輕人說完這話,衝他笑了笑,便離開了。
喜子心裡感到一陣溫暖,低頭瞥見地上躺著一個荷包。他撿起來,看到裡面有一張軍裝照,是那個年輕人。他想喊他,卻見他已經走遠,照片上顯然是他的全家照,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嬰兒依偎在他身邊,滿臉笑容,只是那服裝怪異得很,喜子從未見過。
“爺爺說撿了人家的東西,就要還回去,還是去找他吧。”喜子望著已經暗下來的夜空,決心拿著荷包,沿著昏沉沉路燈摸索過去。
不知走了多遠,在一個巷子裡,看見了讓他觸目驚心的一幕。
那個為他指路的年輕人,正拿著匕首,一刀一刀地捅死了地上的乞丐,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乞丐就那樣無聲無息的死了,手裡仍緊攥著破了角的乞碗。年輕人回身望了望四周,喜子趕緊縮回了頭,沒有讓他察覺。
喜子捏著荷包顫抖不止,等他再回過頭時,年輕人已經消失在了一片院落中。喜子不敢再追下去,他再次打開荷包,裡面還有一張軍官證。
雖說他沒念過幾天書,但那刺眼的“日本”兩個字,全天下的中國人都認得。
他轉身撒開了跑,胡亂地跑,跑到了另一條街,停下來大口喘著氣。他不知道該把這東西交給誰,但一個多月的參軍經歷告訴他,應該上交長官。對,那片營地!那裡應該有長官!
喜子再次拚命地跑起來,跑盡了最後的氣力,終於看到了那片燈光,那片閃爍著人影的燈光。
南京憲兵司令部
蕭山令接到了一通緊急電話,連忙從憲兵十團趕了回來。
“送來情報的士兵在哪裡,我要親自詢問他。”蕭山令一走進司令部大廳,便開始問情報處處長蔡廷深。
“那名士兵幾天水米未進,又劇烈奔跑了好幾條街,我已安排他在會客廳休息,現在正在吃飯。”蕭山令步伐很快,蔡廷深一路小跑才勉強跟上。
會客廳大門打開,喜子正吃得滿臉殘羹,見到來人,立刻起身敬禮,一口飯差點沒噎死,“展……展官好!”
蕭山令抬手示意他坐下吃飯,“慢慢來,喝點水,不著急。”喜子接過警衛營遞來的水壺,用力順了順胸口,這才通了氣。
“東西在哪裡?”蕭山令問蔡廷深,蔡處長命人把荷包拿來,裡面除了合照、軍官證還有一些銀元。
“大陸挺進隊,大佐,淺野正二。”
蔡處長問道:“副座可聽說過這支日軍?”
蕭山令沒有回答,問喜子:“小兄弟,你說那個教書先生會說中國話,標準嗎?有沒有日本口音?”
“長官叫我喜子就好。”喜子點了點頭,“他說的官話比我都好,而且還是他給我指路,我才找到的長官。”
蔡廷深順勢解釋道:“是難民營的許連長發現了他,說有重要情報,只能交付於我們。”
蕭山令點了點頭,“之前情報說混進城內的小股日軍,大概就是他們。他們絕不是刺探情報那麽簡單。”
“這樣,馬上安排車輛,我要面見司令。我們不知道是何方神聖,司令部的那些留日參謀總歸要見多識廣。”
正在此時,一名渾身是血的憲兵突然闖了進來,“司令!百子亭突然遭到多股不明身份的敵人襲擊,警備隊損失慘重,孫營長請求支援!”
蕭山令來不及震驚,邊往外走,邊下達命令:“命令孫營長務必將敵人封鎖在唐公館以外,不得放入一個!電令教導第二團立即集合,火速增援。通知唐司令,讓他們立刻撤到防空洞,就是抬也要給我抬下去!”
“是!”傳令兵迅速傳達指令。
蕭山令檢查了下身上的配槍,對身邊的警衛官趙旭下令道:“集合警衛營,隨我救援司令部。”
“是!”
肅穆空曠的大樓內,鷹嘯般的口哨聲震耳欲聾。
“警衛營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