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責警戒的士兵臉色蒼白,眼睛大睜,瞳孔放大,和探路尖兵的死狀一般,這已經是榮尚禮一夜之間第二次看見這樣的死狀,心裡的擔心也多了幾分,知道此處非久留之地,速速離去為好,便招呼身旁的吳通,想和他商量一下是繼續前行還是退回去,吳通已經雙腿酥軟,癱坐地上,哪裡還有思考的能力。
身後的一雙眼睛躲在一塊大石後面,眼神中迸射出陰損的目光,悉數打在榮尚禮的身上,如同死去百年一般。
這時風雨初歇,就如來的時候一樣突然,沒有任何的征兆,好像舉起的水盆傾倒的時候突然流光了一般,天空中濃雲還是很厚,天地間如同鬼魅煉獄,黑暗讓兩人互相照面而不得知,那雙眼睛在黑暗中反倒微微亮起。
榮尚禮讓吳通到自己身邊來,這會實在是太黑了,正躊躇間山谷深處出現了幾點光亮,那是火把在燃燒,聲音也隨著火把的出現傳到了榮尚禮二人的耳朵裡
“榮大人,榮大人。”
前方來人意圖不明,榮尚禮不敢答話,黑暗反而是他最好的掩飾。
三四隻火把在山谷裡忽明忽暗,很快走到了近前,走在最前面的是原派進谷內探路的親隨頭領,後面跟著兩個也是他的貼身親隨,榮尚禮方才放心下來,呼喊了一聲,很快三個人來到了面前。
“啊,大人,這是誰乾的?”親隨頭領看見地上兄弟的死狀,大呼一聲。
“我也不知道,這裡古怪,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們路找到了嗎?”榮尚禮趕緊問道。
“大人,前方有一隘口,穿過去就到坨坨了。”親隨頭領拽過水囊喝了兩口,想繼續說,榮尚禮出言打斷了他的話,聽到坨坨,哪裡能不讓人興奮,這可是通往內地的一處驛站。榮尚禮問道:“這裡過去礙口要走多久?”
“大人,路倒是不遠,大概半個時辰就夠了,只是路上石頭太多,礙口也過於狹窄,背負貨物可能要費一番周折。”親隨頭領說出了自己本要講的後面的話。
“哪裡還有什麽貨物,現在也就只剩下我們五個了。”榮尚禮歎了一口氣說完踢了一腳地上的吳通,讓他趕緊起來,又吩咐了親隨前方帶路,這就要出發,親隨頭領看了一眼地上的袍澤,榮尚禮也發現了親隨頭領的眼神說道:“就讓弟兄們暫時先安息在這吧,好在這裡也算清淨,沒人打擾。”說罷五人撿了些石頭碎片,蓋在了死去的士兵身上,全當墳塚,又空手祭拜了一番,這才轉身離去。
榮尚禮五人很快就來到了隘口的前面,說是隘口不若講是條石縫,很窄,行走是不可能的,僅能容一人側身通過,不過這已經算是上天的恩賜了,路上吳通和眾兄弟講了剛才谷內發生的事情,聽完個個面如死灰,不敢相信,這雷擊在內地也是發生的,不過同時擊殺幾十人還是第一次聽說,也難怪榮尚禮說此地有古怪,各自也慶幸,剛才外出,要不就橫屍洞內了。
“大人,就是這裡了,剛才我們已經探過了,從這裡穿出去就是坨坨了。”聽到親隨如是講,榮尚禮自是欣喜。
吳通更是高興,終於可以離開這個讓人生寒的地方了,腳下似乎也沒有那麽軟了,對著榮尚禮說道:“大人,我來打頭陣如何?”
榮尚禮看吳通胸有成竹的樣子,點頭表示應允。
吳通將身上的給養袋子提在一隻手裡,側著身子進入,突出的鋒利石塊劃開了吳通身上的軍服,吳通看都沒看一眼,希望就在前方,
哪裡還顧的上這些。 吳通前進了有三四米後,幾位親隨又請榮尚禮先,榮尚禮知道親隨們的心意,也就不推脫了,側著身子正要進入,突然地下一聲巨響,隨之山上呼應,呼呼啦啦的聲音傳入眾人的耳朵,眾人皆抬頭看,唯有吳通夾在石縫中不能,滿天的石塊紛飛,地面似也在晃動,隘口中也有石塊不斷墜落,有幾塊甚至擊中了縫內的吳通,打的他嗷嗷慘叫。
榮尚禮靠在隘口縫前自是不怠,猛伸手抓住吳通,用力往外扯,後面的親隨也不敢松懈,抱著榮尚禮的腰使力,好在吳通進入的不深,很快就被扯了出來,不過已是頭破血流。幾人迅速的後撤,地面的震動越來越大,開始還是小石片,後來就是滾石了,待幾人感覺安全後,再往石縫方向看去,哪裡還有什麽隘口,山壁已經合在了一起,想必是地震引起了山體滑坡,已經結結實實的把石縫堵住了。
進不的,那就只能退了,好在幾人對這種野外的生活也算適應,沒覺得辛苦,吳通提議再找找路,還抱著幻想,萬一石縫裡只有塊把石頭呢?
榮尚禮想到死去的兄弟,堅持要回去,幾位親隨自然為榮尚禮馬首是瞻,正在幾人商量的時候,一聲夜梟悲鳴從幾人身後傳來,那雙陰冷的眼睛動了。
五人皆提刀入手,警惕的看向四周,空谷裡原本寂靜,這突如其來的悲鳴如同小石墜入水潭,回音不斷,甚是淒厲。
一陣氣流襲來,榮尚禮警覺的揮刀便砍,一旁的親隨還在提神看向四周,榮尚禮大喊:“小心。”但為時已晚,但見一隻大鳥飛過,親隨中的一名體格較小的漢子已然雙腳離地,被拖著飛向了天空,眾人手中的火把照明的區域有限,只能看見被叼走的隨從雙腳還在掙扎,空中有刀墜下,插在一旁的泥土裡,晃動著斯斯作響,火把摔在一旁的草叢裡,自顧的燒著,空中傳來聲嘶力竭的痛苦喊聲,在空靈的深谷中久久不散,想必那名親隨已命喪它口。
剩下的四人皆是面如金紙,不敢動彈,警惕的看著四周,一股騷味傳來,有人已經尿了褲子。
“不要慌,只是大鳥,注意頭頂。”榮尚禮大喊,穩住幾人,他這會也不知道是何飛禽,隻好以大鳥相稱。
“大人,那邊有一處石崖,我們先過去躲躲。”親隨頭領說道,就要向前走,火把照的眾人惶惶。
“先不要動,這裡相對安全。”榮尚禮指了指腳下的地面說道。
親隨頭領這會精神緊張,隻想著如何應付頭上的大鳥,一看地面這才意識到晃動還未停止,山上落石不斷,躲到石崖下,不被鳥吃也是被亂石砸死。
四人成十字展開,火把高舉,剛草叢的裡火把也被一親隨冒死撿了回來,幾人也不知道站了多久,都不說話,眼睛盯著天空。好在烏雲很快散去,月光撒了下來,山谷間似有一層薄霧,朦朦朧朧,照在身上有一種柔和的感覺,地面的晃動也隨之停止,山谷裡又恢復了靜謐。
“快走。”榮尚禮一聲大叫,讓親隨頭領帶路,奔著石崖就跑了過去,這會已經沒有了落石,但過分的安靜絕對不是好事。石崖如同向天生長,突兀的下面有一小塊空間,正好可以容納四人。
四人蜷縮著,火把也熄滅了兩個,只有一個還在呼啦啦的燒著,谷裡沒有一絲風,很是沉悶,每個人的胸膛都要爆炸了一般,大鳥再也沒有出現。沒多久,天空就出現了魚肚白,月亮也斜掛西天,天要亮了,榮尚禮這才松了一口氣。
光明是人類向往的所在,天光泛白的時候,四人緊繃的神經得以松弛,不過很快又被山谷裡的景象驚得出了魂,谷裡落石遍地,一片狼藉,他們原來站的地方已經出現了一座小石山,山谷兩側的石壁上光滑若水,隱隱泛出黃色。
“大人,我們還是原路退回去吧。”頭領建議道。
“少爺,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吧。”吳通也順著說道。
榮尚禮看了一眼吳通,示意他收拾一下自己,其他兩人這才看見吳通的褲子濕漉漉的,散發出難聞的尿騷味。
“那就先退出去吧。”隘口已經被封死,前方無路可走,退出是目前唯一的選擇。
四人手提腰刀,小心的邁著步子,不時的抬頭看向天空,以防大鳥的忽然襲擊,向著入口的方向前行。
“大人,看那邊,好像有一個人。”頭領在前面開路,機警的的眼神掃著四周,忽然停下腳步用刀指著一個方向說道。
榮尚禮趕緊順著頭領的刀頭方向看去,果然是一個身穿軍服的士兵,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榮尚禮自覺不妙,提著腰刀,小心的邁著步子,悄悄的靠近,走進才發現是剛才被鳥叼走的士兵,此時已經氣息全無,臉色蒼白,眼睛大睜,不願瞑目。
看到此慘狀,榮尚禮渾身的不舒服,和之前的警戒士兵一個死狀,可是大鳥再是厲害也不能同時叼走四五個人,看來這谷內不止一隻這樣的凶禽,看著死去親隨的眼睛,榮尚禮想到了什麽,可是又不確定,難道是自己記錯了。
吳通催著大家趕緊走,提醒著大鳥可能就在附近,逃離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經吳通這一提醒,大家也都不敢再做停留,迅速的向著入口撤去。
這一走就是半日,仍不見他們進來的口子,眼見日頭當中,幾人皆是又累又餓,吳通則由一個親隨扶著。
榮尚禮感覺到了一絲不正常,山谷成長條形,昨晚他們進來的入口應該是在他們的前方,可是這半日走來,除了兩側的泛著黃色的石山,就是地上的青草,谷口不見蹤跡,其中必有蹊蹺。
榮尚禮讓眾人停下,吃點東西,休息一下再走,他也累的坐在旁邊的一塊落石上,胡亂的啃了兩塊肉干,喝了點水,這才打量四周的山體。
山谷四周的山體呈現黃色,榮尚禮心中稱奇,但也不知道什麽原因,山勢陡峭,如同直上直下,遠遠望去,很是光滑,如同打磨過一般。
當務之急是尋找出口,榮尚禮再看向山谷,山谷成長條形,順著他們現在前進的方向應該是有一個入口的,在他們的身後也有一個口子,那應該就是出口,榮尚禮感覺這山谷原本應該是一處山間走廊,前後相通。不過現在身後的出口已經被落石堵塞了,前方的入口也不知道怎麽樣了,一眾兄弟也折在了這裡,心中不免悲戚。
榮尚禮想喊叫,可是身後還跟著兄弟,不能太過放浪,但還是直起身子,目光中帶著凶狠,看向遠方,這時他猛然想起了這一代的地名,阿拉山口,難道原本指的就是這裡?不過現在要翻越阿拉山已經是順著山路徘徊而上,多經輾轉。如果原本這裡就有路,倒也方便很多。
“都起來了,該走了。”榮尚禮招呼著大家。
這一走又是一個多時辰,可是仍然不見他們來時的山口,榮尚禮看著四周的景色,分辨了一下方向,方向是沒錯的,可是他們進來的口子卻似消失了一樣,難道那個口子也被落石堵上了?就算是堵上也應該有痕跡留下才對。他們原來借宿的石窟也不見了蹤跡,那幾個慘死的警戒士兵的石頭墳也像是煙消雲散了一般,不對這裡有蹊蹺,榮尚禮想著,趕緊叫停大家,不能在這麽走了。
眾人走的半日也是極累的,聽著可有休息,稍微松弛了一下,榮尚禮把剛才自己想的和大家一說,大家這才明白,剛只顧著趕路,確實沒有注意到石窟和兄弟們的石頭墳。好在人少也沒怎麽騷動,不過年級最小的那個親隨還是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頭領安撫著。
眾人商量著怎麽辦,吳通的意思是還得走走看,不走只能困死在這,身上的乾糧已經不多了。
榮尚禮只是感覺不能再走,可能越走距離入口越遠,可這畢竟只是他的感覺,說出來大家也不會信的,這種關系生死的情況下他知道是要尊重大家想法的時候,不能自恃身份,用命令強壓。
頭領和剛停止哭泣的親隨也堅持得走,不走不會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了,萬一出口就在前面呢?
榮尚禮隻得聽了眾人,繼續往前走了一段,還是山石,沒見入口。剛榮尚禮要是不點破,或許這點路對這幾人倒也沒什麽,可是這會幾人的心裡都發起了毛。
“大人,或許你說的對,入口應該也被堵上了。”頭領沮喪的看著大夥。
“少爺,今天看來我們要死這裡了。”吳通哭喪這說道,說完順著地上的軟草躺了下去。
就在幾人仰躺在地上,看著天空的時候,一個黑點出現在了他們的眼裡,那是一隻飛鷹,速度不快,但是姿勢很俊美,在天空中盯著他們看。
“快跑,那吃人的鳥又來了。”頭領爬起來就要跑,可是身後的三人確是沒有動靜。
“省省力氣吧,要是喂了飛鷹也算是我們臨死前還發揮了點作用。”吳通說著,眯起了眼睛,好像在等著飛鷹把他叼走一般,有的時候知道死亡即將來臨的時候,反而會覺得無所謂。
“不對,你看,飛鷹的翅膀朝著一個方向撲打,沒變過,這不合理。”榮喪禮發現了問題,說與其他幾人聽。
“是哦,鷹不都是盤旋的嗎,這樣掛在這裡是什麽意思。”頭領又坐回眾人身邊說道。
榮尚禮猛然坐起,轉臉看向仰躺著的吳通說道:“你還記這裡叫什麽嗎?”
“神鷹谷。”三人異口同聲的答道。
看來這神鷹谷的傳說是真的,果然有鷹在指路,四人如是想著。
吳通跪在地上,衝著身影磕了三個響頭,是真的響,然後四人順著鷹指引的方向走去。
空中的鷹倒也不走,只是在他們的前方徘徊,榮尚禮他們在太陽偏西的時候來到了一個座山壁前面。
“又是石壁,這鷹是不是在耍我們?”吳通幾近發瘋,用腳踢著山壁。天空中的鷹似乎聽懂了吳通的話,呼嘯著盤旋而下,衝到吳通頭頂,吳通嚇的踉蹌一下,跌倒在地,飛鷹並沒停留,撲打了一下翅膀又飛入天際,消失在山峰的後面不見了。
看著飛鷹離去,榮尚禮暗想,鷹把他們領到這裡,難道只是偶然,並沒有指路的意思?這沒道理啊。榮尚禮上前,用手摸了摸山壁,冰冷觸感,這確實是一座真的山壁。
“快看那裡。“親隨頭領很是興奮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榮尚禮也轉身,順著頭領手指的方向看到一座山峰,山峰的形狀如同一個鷹頭,鷹頭上有兩個洞,如同兩隻眼睛一般,注視著一個方向,榮尚禮觀察了一下鷹眼的方向,那是山谷裡面不遠的地方,這又招呼大家繼續前行,雲霞滿天,已近傍晚。
四人沒走多遠,就感覺這裡的草似乎長的不一樣了,開始黃了起來,有的已經枯萎,谷外的月份已是寒冬臘月,草色本就應該枯黃,想到此四人頓時有了力氣。
又走了有百來米的樣子,石壁再次出現,這次吳通是徹底的絕望了,癱坐地上不願起來。
不對啊,這裡的草木已經有了外面的光景,外面的寒氣是能進到這谷裡來的,可是這又是石壁,什麽原因呢?榮尚禮想著,看來答案還得從草身上找,想到這裡,榮尚禮招呼身邊的隨從頭領,讓他跟著自己。
兩人來到了谷中的草地上,草葉卻已枯萎,隨從頭領也是驚奇,又往前走了幾步,突然啊的一聲響,沒了身影。榮尚禮大驚,忙喊了幾句,可是仍不見人,榮尚禮這一通亂叫也引來了吳通和另外一個小隨從,兩人近前問:“怎麽了,怎麽了?”也不用等榮尚禮解釋,兩人就明白過來,頭領消失了。
榮尚禮慢慢的走到頭領消失的地方附近,撥開草叢,一個黝黑的地洞口出現了。吳通和小隨從皆是揉了揉眼睛,榮尚禮這時也明白過來,這谷裡昨夜一場大雨,可是未見任何水泡,必然是有出口的,可能這個黑洞就是出口了,頭領必也是掉了下去。
三人又燃起火把,舉著就進了地洞,地洞內有台階,是人工修砌的,很是規整,不過上面已經長滿了青苔,好在洞修的也是算高大,能容兩人並排過,而不用低頭。
三人順著台階走了一段距離, 就看見躺在一邊的頭領,頭領哼哼著,看來摔的不輕。
吳通上前扶起頭領,好在只是順著台階滾下岔了氣,看著嚴重,其實只要順順氣便可恢復,四人又走了一段,火把燒的很是旺盛,也就不用擔心洞內的氧氣了,隻感覺溫度越來越低,好在進來的時候棉衣都沒脫,只是解開了口子,這會還是感覺到冷,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絲光亮。
“是出口。”小隨從大喊著,跑了過去,榮尚禮也是高興,跟了上去。
幾人從地洞裡出來,西邊燒起了晚霞,已是黃昏,不遠處山腳下的村落裡炊煙嫋嫋,一條大河繞著村子流過,頭領看了一下周圍的地貌告訴榮尚禮,他們已經到了坨坨城的地界了。
好在當時清廷衰敗,不久便換了朝代,榮尚禮這丟失王命之物的事情也就沒有人提起了,榮尚禮從山谷裡出來帶著隨從和吳通管家,定居到了坨坨古城,後來有族人尋來,榮尚禮只是推脫已經在這邊住的習慣了,便再也沒有回到中原,後來據說榮尚禮晚年的時候進了一次大山,就再也沒有出來,只是後人在山裡尋得了一本羊皮面的筆記本。
這是我祖父告訴我的關於他爺爺的故事,當時年幼,只是聽了便沒有思考,今天想來如若不是當時的國內動亂,恐怕就沒有我曾祖父了。不過裡面還是疑點重重,沒到過中原,那我曾祖父的母親是從哪裡來的,當時押運的究竟是什麽呢,還有那詭異的山谷,後來曾祖父是否又進去了呢,那本羊皮筆記落在了何方,是何人寫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