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人影躺在草地上,腰部以下已經被腐蝕殆盡,失去束縛的內髒一如華厚樸得藥瓶一般隨意的擺放,活生生就是一個臥軌成功的可憐人,疼痛讓他不自主的顫抖,胸口有一下沒一下的起伏著。
“厚樸!”
“小弟!”
施一和古月跪坐左右,手停在空中失了方寸,這要怎麽救?除了一聲聲的呼喊,能做什麽?而陳茵,除了哭作為一個靈魂,就更加無能為力了。
華厚樸努力的睜開眼睛空洞的看著上方被枝葉遮擋住的虛假天空,微微蠕動著的嘴角也不過是為喉嚨中的鮮血打開了閥門,卻不足以支撐他發出一點聲音。
“小弟,小弟!”
施一嘗試著扶著華厚樸的脖子將他攙扶到自己的膝蓋上,不斷擦拭著湧出的鮮血直到紅了袖口也沒能止住半分,華厚樸的血似乎是無窮無盡的一樣,可是如果真是那樣還好了。
“一哥……”
頭枕在施一的膝蓋上,華厚樸終於可以發出一絲聲音了。
“一哥在呢,在呢!”
“疼,好疼!”
“一哥知道,知道!聽話,忍一忍就不疼了,告訴一哥怎麽能救你!”
“沒用了……”
看著自己消失的下半身,倔強的眼皮終於認清了形式放棄了掙扎緩緩垂下。
“小弟!”
“厚樸!”
“醒醒,醒醒,醒醒啊!不能睡啊!”
大悲大喜之事總讓人恍惚難以相信,就如同此時的施一一樣,他不相信華厚樸的死!不過是掉進樹洞而已,不過就那麽幾分鍾而已,憑什麽就能奪走一個年輕的生命。手裡不停的晃動著,拍打著,試圖用自己的蠻橫無理叫醒這個脆弱的生命。
施一哭起來還真難看!
“人都死了,哭還有什麽用?你就不能讓他走的安生一點麽?”
“死了!你也知道他死了?這都是因為誰?你要是快一步會這樣麽?”
“我已經盡力了,厚樸死了我也難過,可是難過有什麽用?”
“盡力了?難過?我怎麽沒看出來你有一丁點的難過?從始至終,你不過是把他當成一個隨行的醫師,一個工具而已!是啊,你怎麽會因為丟了一把剪刀而傷心難過!”
似乎作為一個旁觀者,我們無法理解為什麽施一會這樣的激動,一個曾經對他見死不救的人死在眼前,傷心悲痛都不為過,可是這般失態卻顯得突兀許多。
古月確實能夠理解這種感受,是沒能保護好一個人的自責,更是不能保護好一個人的無力。
“施一,你給我冷靜點!”
雙手鉗住施一的雙肩,古月瞪紅了眼睛。
啪~
一隻手抓住了前傾著身子的領口,古月一驚松開雙手震驚的低下頭,目光與華厚樸的目光撞在一起人就定格在那裡。
華厚樸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抓著古月領口的手臂用力整個身子抬了起來,臉幾乎快要貼上了古月的臉,就那樣狠狠的瞪著古月,這麽近的距離古月可以聞到鮮血的腥味,卻感受不到他的呼吸。
“六姐,六姐……”
最後的回光返照結束,隨著手的無力手臂話落,緊跟著身子軟軟的貼在地上,沒有放松的是那對眸子,依舊死死的盯著古月渴望著,哀求著,不甘著。
“放心!”
腥紅的手拂過不甘的眼,這一閉任施一再如何撒潑也無力回天。
“華將離,禿子,
你是要在這兒胡攪蠻纏到死,還是完成華厚樸的遺願?” “我只是不想他死!”
本想擦掉臉上的淚,反倒弄了滿面的紅。
“古大哥,小心!”
二人正悲切之時,身後同樣抽泣著的陳茵一聲大喊,古月右側十尺黑犬留著口水飛撲而來。
未等古月有任何動作,身後陳茵化為黑影迎面而上試圖阻擋分毫幫忙爭取一點時間。
“陳茵,別~”
撕拉~
製止的手還沒能完全抬手,惡犬大口憑空一咬,黑影一分為二,舌頭一卷消失於天地。
一切不過是眨眼之間,陳茵的犧牲並沒有給古月爭取太多的時間,惡犬來勢不減一個飛躍張著血盆大口直向怔住得古月而來。
“老古,你傻了?”
眼見古月躲也不躲,已經起身的施一一腳踢在古月腰間,惡犬的口水都滴到古月的手上了,堪堪躲過。
哢吧~
惡狗撲食,華厚樸的屍體伴隨著咀嚼聲消失在惡犬口中,同時消失的還有施一的右腿。
“禿子!”
惡犬身旁的草地上,施一捂著右腿消失的地方痛苦的翻滾著,施一的血,華厚樸的血,惡犬口中滴落的血和口水的混合物將周圍的草地染上了駭人的風采。
顯然華厚樸的上半生並不能滿足它的胃口,不過它好像對身邊的施一並不感興趣,轉首看向古月這邊,齜牙咧嘴躍躍欲試。
“媽的,老子和你拚了!”
想華厚樸,陳茵先後的離開,看著地上翻滾著的施一,古月紅了眼,喪失了一切思考的能力,緊握著右拳站起身就想和這惡犬拚個你死我活。這也正中那惡犬的下懷,看著失去理智的古月,被那滿是戾氣的目光定在身上,惡犬悠閑的迎向古月。
咚~
靈魂上的撞擊如同婚禮時一樣讓古月一個趔趄重新摔倒在地上。
“你就這麽無視老子?”
好像有什麽拖慢進度自己前進的步伐,惡犬疑惑的回過頭看過去,施一不知道什麽時候抓住了惡犬的後腿,這會兒已經被拖出了兩個身位的距離。
依舊是對施一沒有什麽興趣,拖著他也沒什麽大不了,惡犬繼續朝著坐在地上還有點發懵的古月走過去。
“老子和你說話,你好像沒聽見!”
嗷~
惡犬一聲驚吼,凶性暴露的看向咬在自己後腿上的施一。後腿用力將施一高高甩起,仰起頭顱穩穩的將人影咬在口中。
“禿子!”
古月剛剛緩過神來就看見施一被甩起的一幕,這一吼聲嘶力竭。
“跑~”
咯吱~
惡犬的嘴上蠕動著,攔腰將施一咬在口中。
“禿子~”
“跑,跑!給老子滾~”
咯吱~
除了聲音和惡犬嘴臉滴落的鮮血,施一便再也沒有留下什麽了。
“啊~”
“四尾三足犬,等老子找到噬靈蟲一定回來要你這畜生償命!”
看著施一在眼前被活吞,古月自知現在絕對不是四尾三足犬的對手,仰天長嘯著不甘心和無能為力,轉身跑向遠處的樹林。可這樹林不過球場大小,古月又能跑到哪裡去呢?
見古月逃竄,四尾三足犬自是不能就這樣放他離開,興奮的吼叫一聲快速追了過去。
四尾三足犬,一種本來已經不存於世的凶猛之物。四尾顧名思義就是四條尾巴,但三足並不是指他只有三條腿,而是它的右前腿的生長速度很慢,給人的感覺就像只有三條腿一樣。四尾三足犬,食百人吞百魂腿長五分一厘,待腿長五尺之時四尾盡褪,名冥河犬,守往生,吞惡靈。
古月在前面曲折的跑,三足犬張著大嘴沿著直線追,咬斷樹木如同折斷一根筷子般輕而易舉,照這種速度,不說古月跑到林子盡頭怎麽辦,怕是幾個呼吸之後,就要命喪惡犬之口了。
若是其他凶物,古月拚著折命損壽用魂魄和它拚命也算是有一戰的能力,奈何三足犬本就以魂魄為食,自己的殺手鐧不過是肥料罷了。
嘭,嘭,咯吱~
樹木折斷倒地的聲音不絕於耳,兩個呼吸三足犬的和古月的距離已經不到一人之數。身後灼熱濕潤帶著腥臭的呼吸打在古月的脖子上,隻讓人覺得頭皮發麻。
撕拉~
古月的上衣被三足犬一口咬住,撕扯下華為碎片,古月也因為這一下突然的拉扯被甩飛出去。在草地上劃出一道長長的溝壑,伴隨著後背和樹木堅實的接觸止住了身形。
伴隨著著震落的樹葉,三足犬來到了古月眼前,俯首下來貼著古月露出一個瘮人的笑容。
“無路可退了,你還要掙扎麽?”
森然的聲音似乎伴隨著無數的慘叫傳到古月耳中。
“看來,你快成了!”
背靠著樹乾,古月艱難的坐起,不甘示弱的看著眼前的猙獰有恃無恐。
“看來你知道我!”
“最後一人一魂,人要心甘,魂要情願。”
看著那條已經和其他四條腿沒有什麽區別的右前腿,古月明白了,自己就是這四尾三足犬最後需要的一人一魂。只要自己能夠心甘情願的讓它把自己吞食,那它便可以成為冥河犬魚躍龍門。
“那你,可心可甘?情可願?”
“心不甘,情也不願!畜生,你死了心吧!”
古月出奇的淡定,心裡不斷的想著活下去的方法,拖一秒是一秒,反正自己沒什麽可輸的了,只要能活,就有機會殺了這畜生讓它償命。
“畜生,哈哈沒錯!說你的條件吧,你們人類不是最喜歡講條件了,看我的籌碼夠不夠讓你心甘情願的放棄自己!”
“可以啊!兩個條件,只要你能做到一個,我的命你就拿去!”
“說!”
“一,我要施一,陳茵,華厚樸活過來,你可能辦到?”
“你知道的,我辦不到!第二呢?”
“我要你死!”
四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古月的嘴臉有血流出來,但一定不是撞的。
“看來談不攏了,雖然不能讓他們活過來,不過可以讓他們好好的和你告個別!”
無盡的時間讓四尾三足犬的心性和智慧遠超常人,非但沒有發怒,反倒是學會了懷柔政策,攻人攻心。
“月哥!”
四尾三足犬的口中,華厚樸熟悉的聲音傳了過來。
“厚樸,月哥對你不起!沒能救你的命!”
“不怪你,我六姐……”
“放心,玳瑁芝,我就是尋遍天下也給你六姐找來!”
古月信誓旦旦的保證著。
“不用了!”
“你不信我?”
“不是,六姐,已經不在了!”
“不在了?”
“嗯,我死後見到她了,我來這古跡之後,她心中掛念恨自己害了我,沒多久便吐血而亡!”
“節哀!”
古月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算了,死人不操生人的心,解脫了,月哥你好好的!”
“古大哥!”
這一次是陳茵。
“陳茵,對不起,我,我~”
“沒關系的,這都是我情願的,能看著你活下去,茵兒就無比歡喜了!”
“可是,我答應過你要送你回陳家的!”
“生死有命,只求來生你可以早一點找到我!”
“我會的,我會的!”
遺憾是回憶裡經久不衰的主題,初戀的難忘,十之八九歸功於此。
“會什麽會?不是讓你快點跑麽,沒出息的東西一下子就被追到了!”
“禿子?”
“怎的,不樂意跟小爺說話啊!白眼狼!”
“沒有,只是這麽久了,苦了你的腿了,總是它受傷!”
“我發現我跟你真沒有什麽聊的,好好活著吧!再見。”
“禿子!禿子!”
任憑古月怎麽叫,再也沒有聲音傳過來了。三足犬在那裡閉著眼睛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響,也沒有再用任何條件誘惑古月達成交易。而古月,再一次見到那些死去的朋友,對於三足犬所有的恨意全都變成對自己的怨恨。所有人好像都是為了自己而死的,本以為可以幫華厚樸完成的遺願,這會兒竟然也成了沒有的事。
禁閉的雙眼顫抖著,一滴熱淚生生的擠了出來。
“考慮好了?”
“我……”
擦乾臉上的淚痕,看著三足犬,古月覺得自己實在是太沒用了,害了身邊的人不說,就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能自己掌控。
“這般無用的活著,有什麽意義?為什麽不轟轟烈烈的成全了我?也算是你最有用的一次,不是麽?”
“是!”
沒有後面的樹乾,恐怕古月早就癱在地上了,這一個是字,是古月對自己過去二十幾年的否定和告別。
“那我可以吃你了麽?”
咚~
來自於靈魂的震顫這一次並沒有讓心灰意冷的古月有任何的停頓,微微頷首。
“那我就不客氣了!”
三足犬興奮的大叫著,張開血盆大口直朝著古月的頭頂咬了過來。這一口下去,三足犬將徹底的變成冥河犬,如果說一個是蛟那另一個便是龍不可同日而語,
大口襲來,古月靈魂上咚咚的撞擊從來沒有停止過努力,陽籙空間裡的幽血蓮像是撞上了發動機,上下得攢動著,不過這些對於雙目緊閉一心求死的古月並沒有起到絲毫的作用。
三足犬猙獰著的大口已經將古月的頭掩蓋住了,只要它輕輕的將嘴合攏,古月便會成為他最重要的祭品, 大凶之物現世,周圍的草木,空氣,甚至是空間都扭曲起來。
黑暗中,一個和古月一模一樣的身影突然劇烈的抽搐著,扭曲的身體和五官告訴別人他在承受多麽大的痛苦。抬頭看上去,痛苦的表情一瞬間變成無盡的恐懼和擔憂。
“哥!”
古陽的大喝在黑暗中回蕩著,同樣的如同九天之雷震響在古月耳邊。
“古陽!”
這一聲讓三足犬的吃相慌張起來,忙不迭得想要閉合大嘴,咬碎古月的頭顱。
睜開眼睛,精光乍泄,感受著來自於靈魂的撞擊,手放在胸口陽籙的位置,古月甚至都不知道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麽,隻記得自己那時候一心求死。
“不好意思,我還不能死!”
當然古月的頭這會正被三足犬的嘴包裹著,空曠的聲音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你怎麽能出爾反爾?”
三足犬放出古月,到手的鴨子飛了,醜陋的臉上皆是不甘。
“這一步的幻境,太真實了!”
“幻境,什麽環境?既然你不願意被我吞食,那我今天偏要吃了你!”
三足犬重新張開血盆大口,猙獰著惡狠狠咬向古月。
“散了吧!”
輕輕的打了一個響指,周圍的一切配合著一陣湧動,古月又一次的回到那個伸手不見五指的迷霧當中。
“真的是變態,老子的心都碎了!”
搖搖頭,好像自己一直都沒有動過一樣,除了胸前自己能感受到的不同於迷霧的潮濕。
“古陽,剛才是你救了哥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