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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辭》第5章 長安
  長安地處雍州腹地,是帝國西部第一大城,周圍都是崇山峻嶺,只在極少的地方開幾個隘口,古人將這些隘口建成雄關,比如東面的崤關,函谷關,南面的武關,西面的散關,北面的蕭關,如眾星拱月般,形成拱衛長安的堅固屏障。

  數百年來,這裡一直是東西貿易的咽喉所在,來往商旅絡繹不絕,有金發碧眼的,有藍眸高鼻的,各色人種在這座城裡討價還價,婚喪嫁娶,很多人將她當成自己的第二故鄉。隨著近年來各族大規模內遷,湧入城裡的胡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多,一度超過漢人,於是乎,除了亭台樓閣,這比西域任何一座城都更具風情,堪稱晉帝國的“塞外之城”。

  洛陽也有不少胡人,但多是各國使團,他們的穿著和言行舉止都小心翼翼,努力向漢人看齊,生怕一個不小心觸怒天子,吃不了兜著走。在洛陽,他們是客人,但在長安,他們是主人,以主人的姿態經營這座城市,揮灑聰明才智。

  長安能有如此生氣,與雍州刺史郤詵的努力息息相關。這位飽讀儒家典籍,性純至孝卻又浸著一股桀驁氣兒的封疆大吏,信奉天下為公,對胡人一視同仁,不論賦稅還是徭役,盡量做到不偏不倚,為此,朝中那些言官,如劉毅、江統之流,恨不能用口水淹死他。

  與洛陽相比,長安城顯得出奇的大,房屋鱗次櫛比,到處是酒家、商鋪,沿街叫賣聲不絕於耳。不過由於連日大雨,街上還是冷清許多,沒有以往“人不得顧,車不得旋”那那種場面。

  司馬攸信步前行,隨處可見身著緋綠短衣、紅色粗布長褲,腰纏蹀躞,足蹬尖角長靴的胡人。他們不挽發,不插簪,任由枯草般的長發隨意飄搖,因為個子較高,他們步子邁得也大,聲音洪亮如鍾。

  令司馬攸極為震驚的是,女人們竟也毫不打扮,白花花的手臂,就那麽在袖外晃晃悠悠,臉上不施粉黛,也沒有什麽香囊,手鐲之類的多余之物。這令深受“男女大防”教誨的司馬攸深受刺激,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乾脆把雨傘舉的低低的,裝作視而不見,惹得張軌哈哈大笑。張軌自幼長在涼州,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對胡人這種打扮早就見怪不怪。

  從正安門進去,左側便是未央宮,乃漢朝歷代帝王居所;漢武帝當年在此日理萬機,定下北擊匈奴的國策;右側是長樂宮,乃太后居所,亦稱東宮。王莽遷都洛陽後,長安便漸漸荒廢,歷經兩百余年的歲月侵蝕,這兩處宮殿群已是破敗不堪,雜草叢生。

  一隻野貓不知從哪竄出來,旋又消失在宮門間,那裡影影綽綽的,似乎有一團白色的東西,像紗,像煙,又像女子的長裙,那團東西舒展開來,變成一個嫋娜聘婷的身影,背對著他。司馬攸使勁兒揉揉眼睛,卻什麽都瞧不清楚,急喚一旁的張軌。

  “那邊似乎有人。”

  張軌順著司馬攸手指的方向望去,只看見一片雨幕,和一扇已經倒塌了的門。

  “將軍肯定看錯了,這麽大的雨,哪會有什麽女子,難不成...”

  “難不成什麽?”

  “將軍想念王妃了?”

  “一點沒個正經”。司馬攸笑罵道,他和齊王妃賈荃成婚二十余年,夫妻二人舉案齊眉,相敬如賓,除了正妃,司馬攸對別的女人素來不感興趣。兄弟倆在這方面志趣迥異,哥哥的后宮,可能比弟弟這輩子見過的女人都要多。

  “士彥(張軌的字),倒是你該找個夫人了,

二十多歲的人了,總這麽涼鍋冷炕的可不行,回頭讓王妃打聽一下洛陽王侯家未出閣的姑娘,定給你挑個極好的。”  “將軍打住,大丈夫當志在四方,寸功未建,何以成家?”張軌“義正辭嚴”地回絕了司馬攸的好意,但話剛出口便覺不妥,怕掃了齊王大人的面子,隻得補上兩句,“再說啦,臣性子粗野,家境貧寒,誰家小姐能看上我呐。”這個年輕人一腔熱忱,心地單純,總想著保家衛國,對男女之事一點兒不上心。

  兩人打著趣,慢慢前行。路上行人稀少,兩旁的客棧、酒肆、當鋪卻熱鬧非凡。街邊滴雨簷下避雨的人,成群結隊,多是往來商人,或急著趕路,或囊中羞澀,不願住店。

  在不易發現的角落裡,有這樣一群人,他們大多衣不蔽體,只能以手抱膝,盡量蜷縮成刺蝟般,遮住裸露肢體的重要部位,未遮住的部位髒兮兮油膩膩的,頭髮亂作一團,仿佛剛從地獄走了一遭,還未完全活過來。

  這群人中間,那些衣服最爛的,臉上刻著醒目“奴”字的人,都是奴隸。司馬攸注意到,他們雙腿都用繩子捆綁著,串成一串,順著繩子,他看到一個滿臉油膩,留著兩片八字胡的中年人,大概就是奴隸的主人。

  司馬攸唏噓不已,他生在錦衣玉食的帝王家,打小在窗幾明亮的宮殿裡學習治國之道,人臣之禮。若非眼見,他絕不相信世界上還有這樣一群甚至連人都算不上的行屍走肉。他們眼神空洞,最大的夢想就是活下去。

  他從小被教導“關心民間疾苦”,什麽是民間疾苦?是他的皇帝兄長每年春天的某一天躬耕南郊嗎?不是,跟這群人比起來,南郊的那些農民,簡直幸福到無以複加。他多想此刻站在這裡的不是他,而是他的皇帝兄長。

  “去!去!”幾輛馬車自西向東疾馳,馬蹄子濺起一片水花,馬夫一面趕車,一面吆喝眾人讓路。中間是一輛四駕馬車,車上有一座用貂皮,琉璃裝飾的胡床,胡床上,一個彪形大漢頭戴紅邊兒皮帽,滿臉毛發茂盛,面目猙獰,脖子圈著一圈不知用什麽牙齒做成的項鏈。

  行人紛紛躲避,動作慢的,輕則被幾聲臭罵,重則馬鞭招呼。司馬攸就慢了一些,張軌趕緊把他拉開,鞭子這才沒落到身上。

  “敢在當朝齊王面前撒野,簡直是活膩了!”張軌怒不可遏,轉眼就要飛奔上去理論。

  “罷了,這是長安,不是洛陽,魚龍混雜,還是小心些好。”司馬攸拽住他,擦擦身上的泥點子,對張軌說,“馬車如此疾馳,必有要務在身,去打聽打聽,近日外族可有大事發生。 ”張軌領命,努力尋找街上相似打扮的人。

  司馬攸望向馬車離去的方向,突然感覺角落裡有雙眼睛也在死死盯著馬車,眼睛裡有驚恐,有憤怒,有蔑視,有決絕,這眼神猶如一股寒流,直衝進他的心底深處,令他牙齒打顫。若假以時日,此人不是治世衛霍,便是亂世曹劉,這是他的第一直覺。

  這雙眼睛,屬於司馬攸剛剛打量過的,街角那群行屍走肉中的一個,眼睛的主人還是個少年,滿臉汙泥下,鼻子高高隆起,眼睛深陷,身上布滿傷疤,充滿了西域人才有的那種力量,與周圍格格不入。

  “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不答話,頭扭向一邊。

  “你來自哪裡?”

  少年依舊用沉默回答。

  眾人紛紛投來驚異的目光,奴隸是不被當人看的,一個士大夫模樣的漢族男子,怎麽會看得上一個胡人奴隸?

  主人見狀,趕忙跑過來,一副奸商樣子,“大人,您眼光真好,這是個羯人,從並州來的,前兩天才捉到,目前尚未成年,但已生得孔武有力,乾活是一把好手,您買下他,包賺不賠,匐勒,快跑一圈看看。”奸商滿臉堆笑,狠勁兒踢了少年一腳,少年吃疼,不由得抽搐一下。

  “住手!”。司馬攸強壓內心怒火,厲聲喝止。

  “小匐勒,這是你的名字?別害怕,我不是來買你的,漢人不允許有奴隸。”司馬攸一刹那恢復了士大夫的風范,他想知道,這個少年到底經歷了什麽。

  少年抬頭望著他,眼神漸漸變得溫和,動動嘴唇,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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