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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辭》第4章 雍州
  次日清晨,宣陽城門,三千士兵結成方陣,陣容齊整嚴明。最先一排為騎兵,身披明光鎧,每人手執一杆丈余的朱色大纛,上用金絲鏽著“司馬”二字,一者主帥軍旗,二者象征司馬攸代帝巡邊;後面一排步兵,執朱色信幡,上書“文”字,乃文鴦信旗。

  旌旗獵獵,軍威雄壯,大有氣吞山河之勢。

  主帥司馬攸和副帥文鴦、征虜將軍孟觀位於最前,馬循、張軌和諸校尉緊隨其後。他們前面,是用黃土夯成的祭壇。

  宣陽門緩緩開啟,司馬炎率領百官如約而至,他一身戎裝打扮,在祭壇左邊立住,黃門趕忙抬來一座胡床,卻被司馬炎揮手抬走,祭禮馬上要開始了。按照規矩,先由太常張華登上祭壇宣讀檄文,此為祭天。

  張華手持黃卷,朗聲道:“晉太康二年七月,甲戌,大將軍司馬攸、衛將軍文鴦、征虜將軍孟觀,鎮軍將軍馬循等,告八部九卿,秦、雍、涼、幽、揚、益、廣、並、冀、青、徐、兗諸州太守、刺史、尹令及以下百姓:

  鮮卑禿發氏,世居涼州,先祖念其功盛,賜沃野千裡繁衍,代行戍邊之事。自鹹寧以來,其渠魁樹機能,竟妄自高居,行不軌之事,脅數萬之眾,屢叩雍涼,兵鋒所指,生靈塗炭,幾壞我社稷。楚、越之竹,不足以書其罪;益、廣之猿,不足以鳴其惡。人心昭昭,豈容狂悖之徒在世殘喘!…上天有知,當助大晉甲士蕩平匪寇,廓涼州乾坤…”

  張華語氣甚是激憤,並且極具感染力,人群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呼聲,仿佛連大地都在震動,連空氣都在燃燒。

  接下來宰三牲,然後以祭品鮮血染紅大纛、戰鼓。祭品繞陣三周後埋瘞,此為祭地、祭軍。大軍出征,儀式的重要性毋需多言,天地人,缺一不可。

  最後,皇帝和諸將登上祭壇,司馬炎將象征皇家的玉熊交給司馬攸,並親手為眾將斟滿酒爵,一飲而盡。當年的雄心壯志,正在司馬炎心中複蘇,他多希望能像先祖那樣建功立業,開疆拓土。這個念頭一閃即逝,司馬炎摸摸隆起的小腹,簡直失望到了極點。

  “諸位歸來日,當是封侯時!朕許諾,獻樹機能首級者,賞錢千萬,邑三千戶!”司馬炎相信,他的士兵們定能一往無前,凱旋而歸。

  “萬歲!”又是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呼聲。

  大軍逶迤出發了,從洛陽往西,不幾日便到弘農郡,再往前就是關中大地。大軍在風陵渡過黃河,從函谷關進入平原地帶。北邊是羌胡的地界,司馬攸和文鴦不敢馬虎,將甲士分為五軍,前軍由張軌率領,為大軍探路;文鴦和孟觀分領左右二軍;馬循領後軍監糧草、箭矢;司馬攸則坐鎮中軍。

  西出函谷關後,暑氣漸漸退去,司馬攸的心情也漸漸變得晴朗。他騎在馬上,百無聊賴,乾脆放開韁繩,任由胯下的汗血馬慢慢踱步,自己則四處觀望,細細打量這片土地,史書上關於雍州的記載一頁頁在腦中翻過,此刻竟變得鮮活。

  東周末年,周王朝和犬戎族在關中大地上展開一場大戰,最終以周王朝的失敗告終,王室被趕出鎬京,周幽王則落得死無全屍的下場。在這危急時刻,一個品秩不高的大夫挺身而出,率領家族護送太子姬宜臼連戰連退,歷經無數劫難後終於到達洛邑(洛陽),後來姬宜臼奮發圖強,這才延續周朝五百年命祚。周朝在洛陽立國穩固,周平王感念這個大夫的護送之恩,封其為秦襄公,準予在函谷關以東建國,

世代替周王室鎮守邊陲。  從此,秦襄公及其子孫,開始艱難的拓荒雍州土地,五世立足,五世征伐,五世據函谷,五世戰河東,一邊應付北面胡人,一面抵禦中原大軍西向。秦國歷代國君,在關中平原演繹了一出又一出的悲壯故事。秦國螻蟻般的百姓,用滴滴汗水澆灌出三秦數千裡沃野。再後來,老贏家用攢了五百年的家底兒,一舉出關,使天下車同軌書同文。

  好景不長,僅僅過去幾十年,一個叫項羽的楚人,集合三戶鄉親,如秋風掃落葉般席卷而至。古老的雍州大地,被戟聲,殺聲,哭喊聲喚醒,一枕黃粱,驚覺到處鮮血,原先青苗接天,遍地牛羊的景象被一片紅色取代。楚霸王不是雍州的主人,只是個過客。

  四年後,雍州又迎來一位年逾不惑的老頭,來自遠方的劉邦舉家搬到了這裡,帶著他好幾個如花似玉的媳婦兒,以及一大群兒女。他生於徐州,年輕時在中原大地四處流離,後來在益州過了幾年穩當日子,最後瞧上了雍州這片地方。

  於是,雍州又開始了新的故事,一直寫到如今。

  一千年的時光呵,轉瞬即逝,書簡上寥寥數語,跨越了多少春秋。司馬攸長歎不已,到底是一片如何神奇的地方,竟能讓周、秦、漢三朝君主矚目,建立千年偉業。

  當年波瀾壯闊的金戈鐵馬早已不在,隻留下車轍深深的官路,和路旁齊人高的莊稼。農人往來其間,或鋤草,或挑糞肥地,見官軍到來,紛紛駐足停留。兵禍暫未波及這裡,依然充滿寧靜。樹機能還沒有勇氣越過長安,和晉王朝來一次決戰。

  從出發到現在,大軍行進七日有余,已走出一千二百多裡地,算算日子,應該快到長安了。司馬攸登高遠眺,甚至能看見長安城巍峨的城牆,在清晨的霧氣中若隱若現。

  他們運氣不錯,整整七天都是晴好天氣,然而,早上的一場大霧預示好運氣到頭了。

  從早晨到晌午,天空的顏色不斷變幻,先是淺灰色,漸變為深灰色,最後變得黑壓壓的,一道閃電在人們頭上炸開,幾乎碰觸到朱色大纛。大軍出征,尚未接敵軍旗倒先有虞,這可不是什麽吉兆。司馬攸忙遣傳令兵飛報前軍張軌,在附近尋找結營之所,待雨晴後再開拔。

  大軍在離長安三十裡的西邊扎營,白色軍帳宛如一朵朵蘑菇,在雨天盛開。

  司馬攸望著帳外的瓢潑大雨,為無所事事感到十分心焦,但願牽弘和蘇愉平安無事吧。他坐到桌前,很快寫成一封信,讓傳令兵交給身在長安的雍州刺史郤詵,通報扎營情況,並讓他運送補給,搜集關於涼州戰事的情報。交代完畢,他讓傳令兵找來張軌和文鴦,想和他們討論對策。

  文鴦主張留下騎兵和輜重,輕裝簡行,以最快時間抵達戰事前線,能早到一時也是好的。可張軌反對,因為如此一來,本就數量不多的兵士更加捉襟見肘,陛下早些年罷州府之兵,偌大如長安,召集千人尚且不易;再者,長安以西並不太平,叛賊經常出沒,且地形複雜,高山疊嶂,一旦遭伏,失去騎兵環護的兩千步兵將毫無還手之力。兩人爭執不下,司馬攸思忖再三,決定去長安看看,再做打算。

  除了張軌,他誰也沒帶。對張軌這個年輕人,司馬攸發自內心的喜歡,與洛陽城那些濃妝淡抹,手持羽扇的年輕人不同,他生性豁達,不拘小節,很像年輕時的自己,假以時日,必將成為國之棟梁。

  一襲蓑衣,兩匹駿馬,緩步而行,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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