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無奈
蹲在馬路邊,狠狠的抽著煙。心裡罵娘:狗日的陸總,知道老子缺錢,逼我去幹啊。
據陸總說,這個工程非常詭異,前面三家公司乾過,說不出什麽原因全都撤了,公司以為那幾家沒和政府領導搞好關系給趕了。
巴巴的送了不少禮,政府領導就爽快地把工程轉給公司。高高興興以為撿了漏,這個工程不為賺錢,隻為賺人脈,所以投入度很大。
事與願違,連去四個項目負責人,三個瘋了,一個傻了。這下砸手裡了,賠了不少錢不說,還不敢大肆宣揚,這他媽不科學,誰亂說誰坐牢,而且是牢底坐穿。
想撤走,政府領導翻了臉,你敢撤我敢讓你公司垮台。
公司推來推去,勢弱的陸總接了手,他聽說前面的事,心裡就打鼓,也不敢親自去了。
這倒霉事就砸中了方世才,不管資歷,不管文化,不論能力,直接提為項目負責人,工程所有事務由他全權負責。
他媽的就一替死鬼,陸總也算交了差。還以為運氣到了,陸總夠哥們,這是拿錢消災嘛。
方世才可以不去嗎?缺錢啊!欠款啊!醫院崔得急,剛才還以去外市替陸總擋災為由又預支了兩萬。欠他的錢直線上升。
該借的人都借遍了,後面還缺錢,就指望著陸總,不去不行了,就看自己命硬不硬,希望能囫圇回來。
就算命不硬也跟著瘋了,公司賠的錢也夠送走父母,養大女兒了。
掏出電話拔通,等對方接了:“爸,身體還好嗎?”
電話那頭遲疑片刻才說:“還行,你爸怎麽樣?”
方世才回道:“老樣子,爸,有梅子消息麽?”聽嶽父沉默,方世才又說:“我要去外面一段時間,我媽在醫院照顧抽不開身,我想讓二老照看小影一段時間可以嗎?”
嶽父沒過多久就回:“你讓小勇送過來,你媽唸叨好久了”頓了一下又說:“你是好孩子。梅子糊塗。”說完掛了電話。
方世才捏著電話,梅子真不要我們爺倆了麽?回來吧,我快撐不住了。只要回來我都能原諒。
打起精神,這麽熱的天絲毫不覺得有熱度,但很曬人。移到風景樹下打了個電話。
十多分鍾後一個憨厚的年輕人從工地出來跑到跟前:“姐夫,這麽熱的天叫我出來幹啥?我要上班呢。”
方世才抽了口煙:“小勇,我要去外地一段時間,你明天送小影回去讓媽照看。”
年輕人叫王勇,是方世才的小舅子,媳婦雖然跑了,有女兒這個紐帶,不是什麽關系都能斷的。
況且媳婦只是吵了一架負氣留下離婚協議而去,這不還沒離麽?法律上還是兩口子。
王勇吱唔說:“姐夫,你走了我怎辦?”方世才知道的王勇膽怯:“沒事,你乾好自己的事就成。他們敢欺負你就打電話給我,我還是能管他們的。”王勇隻得點頭。
來到醫院,熟悉地與一幫小護士打過招呼,來到病房門口,見到母親正給老爹喂飯。看著枯瘦的老爹,心中五味雜陳。
方世才是父母的驕傲,從小沒讓他們操過心。除了因為不讀書被老爹滿村攆著揍了幾棍子。
讀高中的時候,正是國內網吧大行其道之時,“讀書”不存在的,讀再多也不是要打工?大學畢業回家養豬的不少。
微薄的生活費全送進了網吧。與狐朋狗友高淡闊論中高中肄業了,連結業都算不上。
叁加高考都沒資格。所以,在父母絕望的眼神中開始回家種地。
年輕人是燥動的,不久之後,懷著滿腹才華,自以為天下絕頂聰明的方世才準備出門,懷著城裡都是錢的夢想衝進城裡撈錢,來個衣錦還鄉。
一年後在工地搬磚的他明白了,電視劇,小說都是騙人的,沒有人生顛峰,白富美沒見著。
原來自己不帥啊?一米六五的個頭還他媽是個二級殘廢。城裡也不都是有錢人。
有錢人不住城裡了,住鄉下包山去了。城裡的好工作也沒多少,什麽總裁、經理之類的實際名諱職務輪不著,連保安,環衛的每個名額都爭得面紅耳赤。
工地搬磚倒還缺人,那還得一把體力,也還要有熟人。搬磚也不是人人能乾的。
現在體制漸全,農民工工資倒還能在一年之內搞清。擱前幾年,農民工也可能白乾幾年,要著飯才能回家。
就是現在的小包工頭跳樓的不少,農民工的風險轉嫁到他們身上了,沒關系,沒本錢的老老實實乾活吧。
賺大錢要看自己有沒有那命。
醒悟過來的方世才努力工作,為了有車子、房子。工地有什麽工種就做什麽,木工,磚工,鋼筋、管道、電工……。
幾乎有的工種都乾過,雖不精通,但也能說道一翻。還沒事就跟別人學看圖紙,漸漸也結識不少人。
從二十五元一天的小工乾到二百多一天的大工,而且什麽工種都敢上。結識陸總後就成了他的工地實際負責人。工資也從按天到月薪。
在村裡他是頭一個在城裡有車有房的。六,七年下來十來萬存款,只夠一輛五菱麵包與一套七十平房子的首付,裝修還借了好幾萬。
有房有車就得有媳婦了。工友老婆打工的廠裡有不少大姑娘,認識梅子的時候,她很害羞,而且樸素,不像現在一個女人站在面前,只看到一臉白粉,分不清年紀,像個僵屍。
要麽畫得花裡胡哨,男女都不明白。更甚者,禦了裝居然是一老太婆,或是醜得讓人退避三舍,果不愧亞洲四大妖術。
一眼相中,梅子也滿意,花前月下,談婚論嫁之時,梅子遠房一姑給嶽父母一主意,為了小舅子好說媳婦,得存點彩禮錢,農村又沒大存款。
誰出?新姑爺方世才,新姑爺是有本事的,城裡有房,這點小錢不算事。
所以,方世才花了八萬八彩禮,這也算嶽父母老實人,怕女兒嫁過去受苦,沒往死裡整,沒見著結個婚得幾十萬的麽?新聞天天報,光棍一大堆。
花八萬八能取一中意的媳婦,方世才覺得值。加上結婚辦個酒,結婚照一大堆算下來,除去接的隨禮。結個媳婦花了十多萬,還好,娘家把家電陪嫁齊了。
連裝修房子在內,方家已經欠小二十萬了。這錢哪裡來,方世才獨子一個,也沒姐妹敲詐姐夫妹夫,隻好七大姑八大姨一齊湊了。
就這樣老爹還在村裡一幫泥腿子面前得瑟。
婚後的生活是柴米油鹽,全家勁往一處使,梅子也是個懂理耐勞的。不久有了女兒小影,生活更有了奔頭。
不敢穿好的,不敢吃好的。緊著誰急用還誰,幾年來也還了十多萬的帳。眼看帳快還清,女兒也到上送幼兒園的年紀。
父親進了醫院,肺腫瘤,癌症啊?早期,治不治?錢呢?前帳未清又借,開不了口啊,一刀下來除開醫保也得個小十萬。
沒辦法,把房抵押了。全家搬到出租房。梅子還安慰:“等兩年房子就回來了。”
好媳婦啊!老爹病有了並發症,腦供血不足之類的到也正常,必竟年紀大了,又長期勞作營養不良,養養就好,這一養就養出個腎衰竭,什麽玩意兒?尿毒症啊?這是激素藥吃多了,抵抗力差引來的。
本來身體就差,再也開不了刀。換腎之類的老爹也會抵死不從的。透析吧,銀子流水般去了,並發症更多了。
終於,房子完了,車完了,又向七大姑八大姨伸手了。梅子受不了這壓力了,吵完一架悄無聲息走了。
閨女小影也沒了生氣,方世才只能硬挺,不能放棄,不能倒下。堅持、再堅持……。
走進病房,接過母親手中的碗:“媽,我來吧。”
母親遞過碗讓開。老爹胃不好,吃少吐多。這是吃抗生素帶來的通病,只能吃些流食,吃得還不多。
老爹示意不吃了:“老么今天不上班嗎?”本來方世才上面有哥有姐,可惜不到一歲都夭折了,這是那個年代的悲哀,所以,排下來他就是老么。
方世才放下碗:“明天我要出一趟差,所以今天提前走了。”
老爹嗯了一聲:“老么,我想回家了。”
“行,快治好了,等好些就回去”方世才安慰:“多的時間都等了,不在乎多幾天。”
老爹輕微搖頭:“老么,我在醫院快呆一年了。我心裡有數。花了不少錢吧?”
方世才強笑:“還可以再治一段時間,實在不行我們就回去。你總得讓兒子盡點力吧?”
“總這麽說”老爹喃喃:“梅子好久沒來了,離了吧……?”方世才道:“沒有的事,她出趟遠門,過幾天就回,你別多想。”
老爹不答腔,自顧說:“剛得病時,我以為不礙事,只要醫好就能下地,盡快把帳還上。沒想到越來越嚴重。我已經打聽到了,我這病沒得治了……”母親在一傍掉淚。
“別聽別人胡說”方世才勸說:“要聽醫生的。”
老爹繼續嘮叨:“你媽是個老實的,說什麽她都信,我早就在收費處查過,我這病前後都一二十萬了,這就是個無底洞。老么,我們回家吧,我不能再拖累你們了。”
方世才拍拍老爹的手:“爸,這不算多,我結婚時不也欠這麽多?只要你好了,用不了幾年我們也就還上了。再說,我們已經花了這麽多錢,病不治好就回去,不值得的。你也受罪不是?”
老爹沉默片刻才說:“老么,我累了,現在這樣生不如死,我隻想回家安安生生過兩天,再看看村裡的老夥計,我真的累了。實話說吧,我受不了,不管你同不同意,過兩天我就出院。”
方世才緊緊握住老爹的手,思量片刻:“好吧,我要出一趟差,爸,你再堅持一個遼程。等我回來就接你回家。”
臨出病房時,老爹說道:“老么,不要讓我死不冥目。”
梅子,回來吧,就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