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風輕輕刮過,大夫堂中的松樹枝葉微微晃了兩下。
公孫先生正和支離先生相對飲茶。
他們時常聚頭,除了講論功法和種種修煉的八卦,便是品評一起研製的獨門秘茶白石瘦青山,以及各種改進的可能性之類。
有時候他們還會回想起,當初跟這個那個鬥茶、對弈的場景。
公孫先生又伸出手,想去端杯子,聽見風聲,忽然微驚道:“這風有些不對勁兒。”
支離先生不以為意地道:“雖是春天,偶爾刮一下涼風,也不值得大驚小怪。”
公孫先生抓了一把風,放在鼻端嗅了一下,說道:“我就說有點兒熟悉,這是九秋風露扇出來的陰風——不好,蘇頑這是被誰惹急了,逼得連這東西也使出來了。化形期弟子容易心浮氣躁,該不會有哪個淘氣的去找他生事了吧。”
“招惹他?誰招惹誰還不一定呢。”支離先生又喝了一口茶,說道,“說不定他自恃有這件法寶,一時輕狂惹事,也不是不可能。”
公孫先生有些不樂意了:“你這個當師父的,也忒無情了些。先不管事實如何,就編排自己徒兒一頓。你就不打算看看去?就算他不被人欺負,九秋風露可不是鬧著玩的,他若闖出禍來,你臉上很有光麽?”
“法寶是你給的,煉器是你在教唆他學,可別盡往我身上推。”支離先生微笑道,“我倒是越來越覺著,他更像是你的弟子。”
公孫先生:“……”
過了片刻,他又說道:“我見不得你這樣當師父的。你真不打算看看去?”
“懶得管他,反正他還沒煉出真氣,那扇子拿在手中又扇不死人。就算他吃點兒小虧,對他也有好處,人家又不會要他的命。”支離先生無所謂地揮了揮手。
公孫先生轉念一想,也釋然了:“你都不急,我又急個什麽勁啊。就算弄出禍事來,也有你去給他收場。喝茶喝茶……”
同一時間,瑤碧山上不同的角落,一雙雙眼睛警覺地睜開。
春天也許會有冷風、涼風或者其它種種風,但是絕對不會無緣無故刮起陰風。
這些眼睛都在看這突如其來的陰寒風勢,究竟是從哪來的。
除了存心要避開這些眼睛的注視,很少有事情能逃過它們發出的視線。
看到陰風的來歷之後,那些反饋是非常複雜的……
“花神廟現在越來越沒規矩了,隨便把厲害法寶給無法無天的小小子玩。”這是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自言自語。
“咦,這個娃娃倒也奇怪……”又一個角落,一個聲音自顧自說了幾句,漸漸低沉了下去。
來自瑤碧山上其他地方的關注,站在三分春色軒旁的蘇頑當然毫無知覺。
他剛剛用九秋風露對著綠天使勁兒扇了兩下,正在等著看最終結果。
實際上他心裡已經有些忐忑不安了。
平時他從不帶九秋風露在身上,隻用頑扇應付事。
答應古古的邀請來和師兄們“喝茶”之後,他第一個就想到要帶著這件法寶以防萬一,免得在最壞的情況下,碰上比鹿家兄弟還要棘手的人。
果然,這天碰到的綠天師兄比鹿劍鹿蔥兩個人都要難對付得多。
他費了這麽多心思,加上還有一堆人在邊上看著,最終還是被綠天出其不意地擒住,直接從三分春色軒拖出去,逼他面對面地動手。
可憐蘇頑一絲真氣都沒有,面對綠天這樣的人,
哪有什麽資格動手? 他當時被鹿劍抓住,都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無力感,更比說這綠天比鹿劍的修為又高出一層。
蘇頑實在有些恨綠天這種蠻不講理、凶橫霸道的行事方式。
兩個人完全沒打過交道,他也要千方百計地來找自己的麻煩。
蘇頑也感到很失敗,用了那麽多心思,好不容易讓綠天碰了個不大不小的釘子,不料對方反倒還要步步緊逼。
他自然不肯束手待斃,惱怒之下,便將九秋風露派上了用場。
不過他倒還沒因為氣急敗壞就失去主意,把那扇子不知輕重地亂扇起來。
當時公孫先生傳授他用法的時候,他一邊用心記住,一邊也想過:
若是迫不得已對同門使用,除非要收法寶才扇第三下,平時最多只能扇兩下。
剛剛他就對著綠天連續扇了兩下。
只是因為他自己沒有分毫真氣,所以用力比較猛。
蘇頑剛剛扇完,遠秀卿等人也已從三分春色軒內出來,趕到他身後,大概也不想他被綠天所傷。
此時三分春色軒一帶忽然天色陡變,周圍生出一股寒意。
“蘇師弟,你……”鹿劍瞧見了他手中的扇子,剛要說什麽,估計想起醜事不可外傳,又咽回去了。
為免惹來更多詢問,蘇頑忙收起扇子。
“你幹了什麽?”綠天在對面厲喝一聲。
可是綠天剛嚷嚷完,一股極陰冷的旋風就從平地生起,忽然卷向他身上。
眾人都覺得氣溫驟然下降,仿佛置身於寒冬的冰窟。
眨眼之間,綠天身上泛起一陣霜色,就在他掙扎之間,整個人就像被突然冰凍一般,一晃眼就成了一具渾身冒著寒氣的冰雕。
“綠天師兄!”古古忙衝過去,卻又被冰風和寒氣逼得退回來。
“扇子!”只聽鹿蔥帶著懼意,咬牙切齒地低聲說。
那冰旋風繞著綠天兜了幾圈,直到他完全不能動彈,才漸漸往四面消散開去。就像過路的山風,消失在瑤碧山間。
“啪!”
綠天變成的冰雕倒在地上,由於慣性,骨碌碌滾動幾下,掉入水中。
這三分春色軒本來就是一處水閣,賞春玩水都是極好的景致。
然而眾人都沒想到,今日綠天還會在這裡遭遇一場水災。
連蘇頑也沒想到這場景。
他隻想讓綠天失去行動能力,卻沒想害對方落水。
這時候,他開始有點兒不知所措了,臉上還不能太顯出來。
盡管花神廟弟子不至於就這麽容易掛掉,可他也不知道,綠天被冰凍之後,能在水裡支持多久。
遠秀卿一直沒吭聲,待到綠天變成的冰雕滾落入水,卻立刻對眾人說:“快拉他上來。”
大家都跑到水邊,蘇頑也跟過去。
還好這三分春色軒邊的水池並不算深,池水又格外澄清,綠天沉下去的地方就在池邊,要打撈他起來也還容易。
幾縷草莖從古古袖中躥出,遇水下潛,直纏到綠天身體上,將他慢慢拉出水面。
鹿劍和鹿蔥兄弟一邊一個,扶著綠天的身體,連拖帶拽弄到岸上,把他在地上放平。
也許是因為沾了暖和的池水,變成冰雕的綠天開始化凍,慢慢露出冰層下那張灰白的臉。
“這樣太慢了,我幫他把冰都化去了吧。”遠秀卿說著,見綠天身上滾得一身水一身泥的,微微皺了皺眉,還是伸出一隻手,按在他眉心上。
一股暖香從遠秀卿身上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似乎他正在變成一隻燃燒的香爐。
他那隻按在綠天眉間的手掌,也開始冒出白汽。
過了半晌,綠天的眼皮動了動,遠秀卿便收回手掌,說道:“行啦,他沒事了。”
說著,他左手掏出一方絲帕,在右手上抹了又抹,隨手扔掉。
那絲帕被風一卷,就跟風箏似的,飄飄蕩蕩,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蘇頑不禁覺得,這花神廟弟子中有點兒潔癖的同門,看樣子可不止鹿家兄弟二人。
蘇頑本來也想去察看綠天的動靜,見古古和鹿家兄弟圍在他身邊,也就不想走得太近。
忽聽古古歡聲叫道:“師兄,你可活過來了!”
“咳!咳!”這是綠天的聲音。
隨即聽他說道:“這個人族小子太壞了,好個狠毒的小東西。”
蘇頑聽他語氣十分怨毒,心中暗忖,大約兩人的是真正結下梁子了。
同時他又不禁感到有幾分迷茫。
最近他越來越覺得,自己似乎心裡的脾氣太大、鬱積的憤怒簡直太多了一點。
也不知道這樣是好是壞。
想到這裡,蘇頑便走到綠天身邊,歉然說道:“綠天師兄,小弟剛才失手了。雖是被逼出手,這次害師兄挨凍落水,總是小弟的不是。”
“滾!”綠天已經在古古扶持下坐了起來,看也不看他,說道,“今兒的事,我可都記住了。”
蘇頑見他這個樣子,心知多說無益,便微微一笑,走到一邊。
遠秀卿這時候又發出一股溫香來,繼續幫綠天蒸著頭髮上的水:“你這身上又是土又是水的,倒讓我想起在哪見過人家說:‘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你這下可把三分春色都佔全了,倒像是你料到有此事,才專門到三分春色軒來似的。”
他這話笑嘻嘻地說出來,就跟講笑話似的毫不在意。蘇頑一聽,就暗自捏了把汗。
果然,綠天吃了一點兒虧,本來神色灰敗,聽了這幾句話,更氣得面如金紙,渾身亂戰,兩根鼻毛越發顯得探頭探腦。
他恨恨地看了一眼遠秀卿,又死死地瞪著蘇頑,忽然“哇”地一聲,吐了一口血出來。
“快送他回去吧,別晾在這裡了。要讓更多人瞧見,大家都沒意思。”遠秀卿嫌棄地對著那口淤血皺了皺眉,對古古說。
古古應了一聲,便勉強扶起綠天,慢慢走了開去。
“都散了吧。你們也先回去,我跟蘇師弟留在這裡,還有幾句話說。”遠秀卿又對鹿家兄弟說。
兩人答應著,卻一時不肯動身。
鹿蔥忽地走到蘇頑身邊,惡聲惡氣問:“你到底有多少把鬼扇子?”
“多了沒有,二三十把還拿得出來,”蘇頑隨口就說了句大話。
鹿劍不信道:“蘇師弟,你不是開玩笑吧。同門中間,誰能有那麽多法寶?”
“我另一位師父是公孫先生,他天天沒事就煉法寶玩兒。”蘇頑笑眯眯地繼續撒謊。
鹿家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