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天師兄已經等得著急了,咱們得趕緊說。”蘇頑見鹿劍答應,立刻便要解說給他聽。
遠秀卿和古古、鹿蔥等人本來也都倚在欄杆上看熱鬧,聽見他的話,都紛紛站起來,挪到離他們較遠的地方去了。
“他們這是幹什麽?”蘇頑納悶道。
鹿劍笑道:“師弟不知道麽?花神廟內規矩大著呢。凡是自創的功法招式,除非自己願意顯露,別人未經允許是不許竊聽偷看的。何況你打算告訴我的是運用之道,這比光是看表面的熱鬧又更要緊了,所以他們得自覺遠離,以示不處嫌疑間之意。”
“防患於未然的君子之道麽?”蘇頑笑著說道,“我就是隨便想的一個念頭而已,哪裡值得他們這樣,這也忒小題大做了。”
見鹿劍已等著聽他解說,蘇頑便收起笑容,認真說起他適才靈機一動創製的招式。
蘇頑自幼跟著吳先生讀了不少書,對意境已然不算陌生。
當日悟透花族功法隱含著意境之後,又經過遠秀卿和公孫先生的兩次啟發,研究了這些日子下來,他對具體招式的見識當然有了不小的提升。
起碼和他自己剛剛熟讀“花族四書”的時候比起來,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了。
在蘇頑看來,綠天師兄的西窗月明意境確實不俗,若是讓修為精深的前輩高人使出來,那破綻就是極少的,幾乎破無可破。
因為這一式“西窗月明”單從意境上看,已接近渾成境界。
若施招者有支離先生的修為,或者公孫先生之類,使出這一招,蘇頑立刻會認輸。
對自身涵養深厚的人來說,本來外物就難形成干擾,施展西窗月明,只怕會讓他更加厲害幾分,攻守之際完滿無缺,令人防不勝防。
無賴枝之類的猥瑣流打法用出去,也不會起到任何作用,最多徒增笑料。
然而使出西窗月明的是綠天師兄,就算是他本人創出了這招式,那也讓人放心得多了。
蘇頑一旦問明鹿劍師兄和綠天師兄修為差距不大,立刻便有了破去西窗月明的信心。
縱然他自己的招式或許還有不足之處,用來對付綠天師兄這一招,已經足夠。
他想出來破西窗月明的招式,跟枯木功中的無賴枝也有一點相同之處。
那就是以動破靜。
綠天的西窗月明乍看上去虛實相生,光影流轉,其實是含蓄蘊藉的一招。
那些虛虛實實的吞吐變化,只是面上的裝飾,越顯得招式本身是深不可測的靜謐。
這種靜謐還有它自己的節奏和意蘊。
因此,用無賴枝去破西窗月明,不光是以動破靜,還有擾亂其節奏和意蘊的含義,最終攪得一片混亂,西窗月明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而蘇頑自己想出的這一招,雖然也同樣是以動破靜,卻又有新的變化。
三分春色軒外的楊花乘風而過,這是白天的景象。
蘇頑卻不由自主想起夜晚的景象。
在月光下,這些楊花同樣會繼續飄過去,空靈無所依。
若有人觀察此情此景,哪怕月華如水,注意到的也不會是明月,而是輕飄飄的楊花。
無論西窗下的明月如何苦心經營,多麽靜謐完滿,幾點楊花悠悠飛過,就會立刻奪取主動,成為整個場景的主角。
論動靜,它是以動破靜。
論意境,它同樣清妙脫俗,甚至可以利用月色助長境界。月色愈是清明,便愈見飛花之空靈……
“……鹿師兄,
你看這破法可還成麽?”蘇頑詳細說完他想出的招式,怕鹿劍轉不過彎來,又問了一句。 鹿劍有些不解地看著他,說道:“我聽師弟解說這招式道理,果覺意境深微,不禁心向往之。可我卻還沒明白,到底如何能破去綠天師兄的西窗月明。”
蘇頑微笑道:“師兄如果暫時沒理清思緒,那就完全照我馬上告訴你的法子做吧。你是幫我出手,你的一舉一動,都等於是我親自去做的。只是有勞你。”
鹿劍點點頭,答應了。
於是蘇頑對著他耳邊,說了具體的招式用法。
遠秀卿等人避開後,兩人小聲說了這一會兒話,早讓周圍的人等得不耐煩了。
等終於說完,蘇頑便對眾人道:“我已對鹿劍師兄交代明白,他隨時可用我臨時自創的招式,破去綠天師兄的西窗月明。”
綠天似乎惱怒過了頭,反倒不生氣了,隻微微冷笑道:“那就讓我見識見識,蘇師弟別出心裁的新招,由鹿師弟手中使出來,到底有多大威力。”
蘇頑衝他一笑,說道:“師兄很快就會如願了。”
眾人又聚攏過來,一起觀看檻外的鹿劍和綠天兩人,將要如何對決。
鹿劍慢慢走到綠天對面,看著他,說道:“綠天師兄,請賜招。”
綠天手中樹枝再次急速顫動,一絲絲真氣激射出來,晃眼便是一片綠影。
漸漸這綠影流轉起來,隱隱生出朦朧的白光,仿佛某種綠葉植物沐浴著月華的情景。
隨著西窗月明這一式施展出來,綠天給人的印象也變了。
他身上流露出一種圓轉如意的感覺,似乎這招式推動他,進入了某種高深的境界。
這一式的意境,的確是非常不俗,蘇頑暗想。
如果不是站在對手的立場,他實在不忍心破去綠天這一式。
他隱隱感到,若是當真破去了這一式,只怕會讓綠天真的很難過。
然而事已至此,也沒有自己認輸的道理了,值得硬著頭皮繼續下去。
鹿劍靜靜站在綠天對面,目光茫然,似已被綠天西窗月明的意境所震撼,渾然忘記了行動。
蘇頑衝他喊了一聲:“鹿師兄……”
鹿劍恍然驚覺,手中樹枝開始慢慢往外劃動。
他就這樣東一下西一下地劃著,看起來毫無規律可言,枝梢又在空中點點戳戳,也發出真氣激射的響聲,留下一點點若有若有的影子。
隨著鹿劍開始動手,綠天的西窗月明招式似是受到激發,綠影白光一陣陣流轉,那些虛影仿佛要從沉睡中蘇醒過來。
鹿劍手中的樹枝越劃越快,直向綠天的方向點過去,人也跟著往綠天身邊逼近。
到後來,他手裡的樹枝已然看不清軌跡,只見無數讓人眼花繚亂的影子帶著真氣從四面八方朝綠天侵襲過去,直指向向西窗月明那一招的勢力范圍之內。
綠天使出的西窗月明好似一個活物,受到外來力量的攪擾,立刻開始反撲。
一絲絲綠色或白色的真氣激射出來,追著鹿劍樹枝激發出來的真氣虛影,想要擊中或摧毀它們。
鹿劍發出的真氣卻飄飄忽忽,似乎毫不受力,每逢綠天的真氣將要攔截或擊中它們時,卻像被風吹歪了一樣自動避開。
兩人發出的真氣這樣追逐之間,鹿劍已快走到綠天跟前。
忽然他身形高高飄起,一點點真氣從半空中直向綠天流瀉過去。
此時此刻,那些真氣不光路線詭異,而且去勢勁急,讓人目光都難以捕捉。
西窗月明本來以綠天為中心,圓融流動,此時也激射出一道道真氣,從四面迎敵。
只是它的范圍急劇地擴大,綠天原本隱藏在中心那碧綠長袍的身影也顯露出來。
這一過程既短暫又迅速,仿佛才得一刹那。
然而就是這一刹那工夫之間,鹿劍手中的樹枝帶著真氣激射而出,直取綠天。
與此同時,他的身影也已掠過綠天的頭頂,落到地面上遠遠站定。
眾人只聽見綠天呼痛的聲音,隨即,他發出來的真氣散去,施展出來的西窗月明招式便土崩瓦解了。
“你這用的什麽邪門功法!我花族怎麽會有這麽怪的招式!”只見綠天右手捂著左臂站立當場,臉上似已痛得煞白。
“師兄,小弟隻想著破了招式便好,確實沒想到會傷及師兄。”鹿劍也有點兒慌了,忙趨近前去,想要察看綠天的傷。
“滾開!”綠天一把搡開他,躥到欄杆邊,瞪著蘇頑問道:“說!你這是用的什麽功法?”
遠秀卿等人納悶地看看他, 又看看蘇頑。
蘇頑平靜地說:“《群芳譜》記錄了一種從楊花參悟出來的功法,叫做‘借東風’,全是教人如何借著對方的攻擊勢頭轉側趨避,師兄不會沒見過吧。那功法輕靈縹緲,保命效果極佳,我因今日楊花漫天,想起它來,改創出一式用於進攻的‘楊花無影’,才僥幸破了師兄的西窗月明。”
“你張口閉口便說公平,卻用這種自身先立於不敗之地的詭詐伎倆來跟我動手,這樣也算得上公平麽?”綠天雙眼冒火,喝道。
“剛才師兄可都是答應過的,師兄現在又說不公平,卻要怎麽樣呢?”蘇頑微笑問道。
他不笑還好,剛露出笑容,綠天越發惱怒,厲聲道:“真正的公平,便是你本人來跟我相鬥!”
綠天說著,右臂忽地一揚,袍袖陡地變長,飛卷而出,已將蘇頑纏住。
“綠天師弟!不可!”遠秀卿立刻往蘇頑這邊撲過來。
鹿劍、古古等人也都往蘇頑身邊飛撲,似是怕鬧出什麽亂子。
但是他們都慢了一步。
蘇頑隻覺身上一緊,又是一輕,人已被拽落到綠天對面。
還好,他是站著落下來的。
“你還有什麽本事,快使出來!”綠天又怒視著蘇頑,喝道。
蘇頑歎了口氣:“都是同門,師兄既如此苦苦相逼,我隻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說著,他用力揚起右手,一直偷偷握在手中以備不測的九秋風露,對著綠天連扇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