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樣蘇師弟,僅僅是比劃招式而已,你不會不敢吧?”
蘇頑剛想好一番說辭,綠天已然開始步步緊逼。
“綠天師兄……”他剛要開口,就被打斷了。
綠天大約是怕他退縮,又敲打他說:“這麽多師兄弟瞧著呢,你放心,我不會以大欺小的。蘇師弟,你真不來試一試麽?”
他的語氣和神情都輕描淡寫的,但話裡的意思卻並不放松。
此時遠秀卿已被他言語擠住,無法插手,他自然不用太過謹小慎微了。
“實在不行,小弟也隻好從命了。”蘇頑說。
眾人都朝他看過來。綠天似乎略覺意外,大約沒想到他答應了,而且還答應得這麽痛快。
蘇頑略微沉吟一下,又對綠天說:“師兄肯指點我,原是一番好意,小弟心領了。不過既然比試,條件必須對雙方都十分公平,才不致於傷了同門和氣。否則,不比也罷……”
“理當如此。”遠秀卿當即說。
隨即,古古和鹿家兄弟都附和了一句。
綠天臉色看不出好壞,也微微點了一下頭。
“綠天師兄放心,我不會佔你便宜的……”蘇頑又說。
他這裡還沒說完,綠天已經沉下臉:“蘇師弟,話不是這麽說的,難道我就會佔你的便宜不成。你一絲真氣都沒有,我需要佔你便宜嗎。這還沒開始,你倒把什麽話都說了。”
“師兄為何不肯聽我話說完?先囉嗦一點兒,總比過後說不清楚要好吧。”蘇頑見他認準自己是在含沙射影,隻得解釋,“我說自己不佔便宜,不等於說你就佔便宜了,事情不是非此即彼的。”
綠天微怒道:“那這些廢話就不必說了,我等著聽你的條件。”
“雖只是比劃招式,不必真刀真槍。但是,師兄入門在先,可以用一根樹枝代替兵器。”蘇頑便說出自己的條件,“為了公平起見,小弟沒半分修為,就什麽也不用了……”
眾人都聽得詫異。
綠天登時就火了,瞪著他道:“你要我拿一根樹枝來對你的赤手空拳?然後你把這叫公平?你以為我需要如此佔便宜來對付你?”
蘇頑不禁搖了搖頭:“師兄為何如此焦躁?先聽我說完罷……一旦動手,師兄真力灌注,這三分春色軒可破壞不得。我看師兄還是到檻外去,那裡寬敞些。”
說著,他對外一指水閣外近水的一小片空地。
“那你呢?”綠天立刻追問。
“我既沒半分真氣,拿什麽兵器都白費。隻好口頭上跟師兄過招,就這樣奉陪師兄罷了。”蘇頑歎了口氣,說道。
“你……你竟敢如此小瞧於我!”綠天氣得張口結舌,好一陣才說出話來。
蘇頑能清楚地感覺到,眾人投向自己的目光也兼有不解和責備之意。
他們似是怪他,對綠天輕侮過甚,又似覺得他格外好吹牛皮,說起大話來不知天高地厚。
“咱們說的是公平比劃招式。師兄有力必須動手,小弟我無力就隻好動口,並未失了比拚功法招式的本意。”蘇頑朝眾人掃視過去,慢慢問道,“這法子究竟有何不妥,還請各位師兄指教。”
“你……”綠天嚷了一句,卻又說不出什麽來,隻好住口。
“那又如何分得出優劣勝敗呢?”鹿劍問道。
蘇頑微微一笑:“綠天師兄既肯指點功法招式,小弟勉強應允也就是了。這無非就是同門之間演練著玩兒,小弟何嘗有一字提到什麽優劣、高下和勝敗?都是修仙的人,
還計較這些,未免太著意了。非要分勝敗,就該去找勢均力敵的厲害人物,那樣勝了也光彩,又何苦來尋我?論勝敗論到我頭上來,未免勝之不武、不勝為笑,那也太不上算。” 鹿劍神情大為尷尬,便不言語了。
“綠天師兄演他的功法招式,我說我的功法招式。攻守進退之間,眾位師兄見多識廣,心裡都跟明鏡兒似的,自然知道如何品評。”蘇頑接著說,“我的條件就是這些了,別的就聽諸位師兄的吧。”
“這法子倒也公平,而且新鮮。”遠秀卿說道,“綠天師弟,肯不肯你自己決定吧。”
“我總覺得不妥。”綠天遲疑片刻,說道。
“非如此便不能公平比試功法招式。既是這法子不妥,師兄又要公平比試,那就只剩另一種法子了。”蘇頑說道。
“什麽法子?”鹿劍問道。
“功法招式真氣這些一概不用,學凡俗之人一樣糾纏扭打,手撕牙咬,只要得了人身的都會。”蘇頑說,“不過那樣我就不能奉陪了,我這身量年紀,一看就不是綠天師兄的對手。”
眾人大笑。
綠天恨恨地看著他,怒道:“既如此,那就依你!”
說著,身形一晃,已站在三分春色軒檻外,手中已拈起一根枯枝。
他這裡要出招,眾人便紛紛靠到欄杆上觀看。
蘇頑自然看得出來,綠天在花神廟門人弟子中堪稱不俗,起碼在鹿家兄弟和古古這些人跟前,他是自視為雞群中的仙鶴的。他這一出手,別人當然會好好瞧瞧。
蘇頑便也倚在欄杆上,對綠天微笑道:“那便請師兄出手吧。小弟是新來的,若是跟師兄爭先,就未免太過無禮了。”
綠天冷哼一聲,也不答話,手中枯枝微微晃動,被真氣激得“噝噝”作響。
一連串碧青的影子閃過,眼前仿佛顯出幾片翠綠的大葉,舒卷之間,真氣流動,把四周的柳絮都吹拂得遠遠的。
眾人看得分明,若綠天手中拿的是飛劍,這陣勢便算得有些氣魄了。
而且他布下的這幾片巨大的翠葉隱含攻防之道,很給自己留了不少余地。
蘇頑讓綠天先出招,卻有自己的考慮。
以小讓大,這樣確實很合花族門人的禮數,但他更需要先明白綠天的更多來歷。
他自己沒有真氣,別人的修煉境界是看不明白,但功法卻能勉強看出一點端倪,說不定還能窺破綠天的本體來歷。
果然,綠天有心賣弄,一上來就棄花族三大術法經典上的功法不用,直接使出了他根據個人體悟琢磨出來的一點功法招式。
這還是蘇頑在熟讀《本草卷》等三部經典的基礎上,近日又一直在琢磨意境與功法的事,才能看出這些來。
因為他的招式是蘇頑壓根兒沒見過的。
按照公孫先生的說法,花族弟子自創招式並不容易,這綠天也許在眾同門中還算出色的,大約又肯用功,機緣巧合之下,便開始有了自己的套路。
恐怕他也提防蘇頑如同眾人傳說的那樣,對《枯榮真經》心法和《珠林篇》、《本草卷》、《群芳譜》等三大術法經典上的功法太過熟悉,因此一上來便用了獨家的招式。
然而蘇頑正是要他這樣。
一來可以後發製人,二來最好找出他的破綻,有的放矢。
“綠天師兄這一式好新奇。”鹿劍稱讚道,“但卻並非典籍上的功法,你叫它做什麽?”
“功法還談不上,只是自創的零星一些招式。這一式有個明目,叫做‘翠旗迎風’。蘇師弟,你可有破法?”綠天因鹿劍稱讚,面有得色,手中樹枝向蘇頑了點了兩點。
隨著他的舉動,那翠綠的虛影便也似卷非卷,朝著蘇頑的方向吞吐,似乎隨時都可以撲擊過來。
“我的破法可沒有師兄這招式新巧別致,只是最常見的招數。”蘇頑微笑道。
“莫非你用入門功法就能破得了我這一式?”綠天瞪大了眼睛。
眾人也看著蘇頑,等著看他說完大話之後如何應付。
“《珠林篇》上的一招‘萬箭穿心’,如何?”蘇頑說出了他的破法。
“無知!我的招式攻防皆宜,你就算扔無數飛針都會被我收取。什麽樣的兵器使出萬箭穿心能破我這一招?”綠天“哈哈”大笑。
他這話倒也不完全是強詞奪理,眾人便看蘇頑如何作答。
蘇頑隻說了三個字:“葛姥姥。”
綠天立刻不吭聲了。
萬箭穿心確實是《珠林篇》記載的最常見招式。
《珠林篇》說,萬箭穿心雖然樸拙,最適合以點破面。
它是剛柔並濟的招式,要緊的不止是犀利,同樣需要巨力,特別宜於本體帶刺的花族弟子精研。
一旦悟透這招式要害,用起來威力絕大。
蘇頑因在進入花神廟那天,見過葛姥姥的凌厲出手,因此對這一招的詳細解說就格外留意了些。
他對這段話玩味再三,漸漸明白,葛姥姥一定是身上長滿千針萬刺的某種荊棘或灌木之類的化身。
怪不得她一方面心思細密、針工卓絕, 被人們當成花神廟內的針神;另一方面,拿手的兵器卻是一條布滿尖刺和倒鉤、用剛猛功法的長鞭。
此時綠天用出面面俱到的翠旗迎風,若對手把兵器化成葛姥姥那樣的長鞭,使出萬箭穿心這樣的招式……
就算兩人修為相當,他也必然落得個被動挨打的局面。
不管扯起來的是大旗還是虎皮,被一條針鞭連抽帶撕,幾下就會千瘡百孔,甚至變成破布條。
鹿劍發話打破了僵局:“蘇師弟用萬箭穿心應對,那綠天師兄如何變招?”
綠天手中樹枝又晃了幾晃,那幾片應被萬箭穿心摧殘的綠葉順勢變得憔悴,一轉而為枯黃,隱隱更似有水聲滴落。
這招式比起先前的翠旗迎風,小氣和貧弱得多,但是卻看得眾人眼前一亮。
蘇頑也暗讚綠天心思敏銳,招式被破之後趁機由破入殘,轉入冷肅絕殺之境。
這招式的用意比剛才要凶狠得多,卻是借別人的力量來完成,也算得上巧思。若是兩人對敵,一個不慎,就會遭到他的狠辣反撲。
更重要的是,綠天的這一式隱約現出了花族功法所追求的意境。
若從這個角度來看,它比剛才那四平八穩卻意蘊尋常的翠旗迎風要高明得多。
“三更秋雨。”綠天顯然很滿意眾人的表現,不等人問,便說出了招式的名稱。
平心而論,這招式孤殘肅殺,隔得遠遠的便有寒氣襲人之感,確實能讓人找到一點三更秋雨的意味。
看了這一招,遠秀卿也微微點了點頭,隨即帶著詢問之意看向蘇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