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劍沒有辦法，隻得一晃出了三分春色軒，站到綠天對面。

　　綠天在鹿家兄弟到來之前，說的那番話已表明他對兩人頗看不入眼，此時鹿劍作為對手與他相向而立，他臉上便流露出幾分倨傲之色。

　　鹿劍卻仿佛看不見他的神情，平平靜靜地站立當場。

　　“鹿師弟看好了。”綠天招呼了一聲，手中樹枝發出“哧哧哧”一陣急響，顯是真氣破空之聲。

　　一陣綠影閃動之間，幾乎連綠天本人的身影都遮住了。

　　這招式乍一看仿佛是最開始他使出的那一招翠旗迎風，細看下去，卻大為不同。

　　儼然也有幾片極大的綠葉飄拂，卻全無攻防進退的路數，反倒顯得亦虛亦實，虛實相生。

　　又有一些白光自綠影中漸漸照出，仿佛夜晚的月光照著某種極大的葉片。

　　若從意境論，綠天的這一式果然非常不俗。

　　蘇頑看在眼裡，就算要有意刻薄綠天幾句，也不好意思說人格調不高了。

　　古古和鹿蔥等人都是花族弟子，學了這許久瑤碧山的功法，自然看得出好歹，紛紛叫好。

　　連遠秀卿也脫口讚了一聲:“很不錯！”

　　片刻之後，綠天收了招式，也不看鹿劍，卻對蘇頑道:“蘇師弟既有本事，就教鹿師弟來破了我這一招‘西窗月明’好了。”

　　鹿劍微笑道:“綠天師兄實在厲害，這一式光靠我自己，肯定破不來。我就只能聽蘇師弟的了。”

　　說著，他慢慢走到欄杆邊。

　　等他走近，蘇頑低聲笑問道:“鹿師兄和他功力到底相差多少呢?我沒有真氣，看不出各人修煉境界。”

　　“他早進入了化形期第三層，可能快要突破到第四層了，我才剛進入化形期二層。”鹿劍也低聲說道，“差距還是明顯的。”

　　“只差一層，那就無妨了。”蘇頑雖然看不出別人的境界，但從《枯榮真經》心法上已看熟了境界差距對功法的影響，“我這裡有兩種破法，鹿師兄想選一種還是都聽聽?”

　　“他這麽厲害的招式，你看一眼，就能讓我用兩種法子去破?”鹿劍用看妖怪的眼神看著蘇頑，“這可不是口頭掰扯，是要動用真氣去真正相鬥的！”

　　顯然，他對先前蘇頑口頭過招便能破去綠天的招式，也不是很相信。

　　蘇頑因此更能明白綠天的心思。

　　縱然你把各種功法和招式說得天花亂墜，卻沒有能力真的動手打倒他，他就不會承認自己當真輸了。

　　所以比劃了這一陣子，兩招過後，綠天雖然生氣，丟了點兒面子，卻並沒有遭到真正意義上的挫敗。

　　蘇頑自信地一笑，極為肯定地對鹿劍說道:“師兄放心，你只要相信我，就一定能破去他的招式。”

　　鹿劍又看了他一眼，無奈道:“那你說吧，都是什麽法子?”

　　“原來鹿師兄也是個貪多嚼不爛的，既要都聽，那就都聽了吧，”蘇頑笑了笑，說道，“第一種最簡單，是《珠林篇》上記載的枯木功。”

　　“枯木功裡能有招式破他這一招?我怎麽就想不起來?”遠秀卿在一旁聽了一陣，插嘴說道。

　　“遠師兄一門心思修煉你那《氤氳篇》，又是最香最帥的，哪會把這種乍看起來猥瑣不堪的功法看得入眼。”蘇頑微笑道，“何況我要說的那一式，更是其中最惡俗無賴的。”

　　遠秀卿老臉微紅，翻了個白眼。

　　蘇頑不禁暗自承認，香木精就算做翻白眼這種動作，

也頗有可觀之處。　　“你要讓我用枯木功中的‘無賴枝’去破綠天師兄剛才那一式?”鹿劍卻聽出眉目了。

　　大約他對枯木功也有些印象，最起碼比遠秀卿要熟悉得多。

　　蘇頑笑道:“鹿師兄覺得這破法如何?在我想的兩種破法裡面，它是最簡單的，用起來也最見效。”

　　“不行不行！”鹿劍立刻拒絕了，接著又解釋說，“我倒不是嫌無賴枝這一式猥瑣。枯木功我也修習過一陣，看似容易，其實對人要求極高，我練了半年便知道自己不是那材料。那功法也說了，要原身是木本的練它才最佔便宜。”

　　蘇頑還想勸他，說道:“鹿師兄這是追求完美的意思。咱們只要用出這一式來破了綠天師兄的招式便罷……”

　　“他是代表你出手，一舉一動就算你的舉動，小心謹慎也是應當的。”遠秀卿又插嘴說，“他的顧慮也有道理，我又見不得那猥瑣的招式使出來，你還是換一種破法吧。”

　　此時他身上正在散發的居然是一種酒香，熏得蘇頑朦朧欲醉。

　　蘇頑怕他繼續熏自己，把人熏糊塗了反倒誤事，隻好點點頭。遠秀卿這才又和古古交頭接耳去了。

　　“這第二種破法麽……”現在他也只剩下一個選擇了，本來覺得不是特別保險的，但也隻好對鹿劍說出來，“是我剛才見綠天師兄使出西窗月明之後，臨時現想出來的招式……”

　　“什麽！”鹿劍聽了，登時大驚。

　　遠秀卿等人也圍過來，問清楚原委，都頗為驚訝。

　　雖然他們沒有直接說出來，大約都覺得蘇頑實在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面對綠天那一式比先前厲害得多的西窗明月，竟然想用自己亂想出來的招式去破！

　　花族雖然有自創功法的傳統，一些前輩門人也創製了許多精妙的功法和招式。

　　但人家那都是底下用了多少功夫，精雕細琢，千錘百煉之後，才敢到人前顯露的。

　　蘇頑本人一絲真氣都沒有，只怕任何招式都使不出半分威力。

　　說穿了，他就沒有真正跟人動手過招的經驗，卻想讓人用他現編的招式去對敵，這想法聽起來確實非常的荒謬。

　　至少鹿劍和遠秀卿等人以前應該是沒見過這樣的，所以他們臉上的神情直白而坦率:不相信。

　　他們這一夥人在欄杆邊說了這會兒話，綠天早等得不耐煩了，便問了一聲。

　　古古回答了他:“蘇師弟說，要用臨時自創的一招去破師兄你的西窗月明。”

　　綠天聽說了蘇頑的打算，幾乎氣得鼻子都歪了。

　　他露出一副被鄙視和蔑視到極點的人才會有的神情，咬牙切齒道:“你！……你給我等著！”

　　蘇頑沒理他，又對鹿劍說:“鹿師兄，我是認真的。我這一招雖然之前沒有跟人敵對過，要破綠天師兄的招式，卻是非常有效。”

　　他確實是認真的。

　　剛才見到綠天使出西窗月明，隻覺境界極佳，意境美妙，若不是要跟綠天過招，他幾乎就要稱讚起來。

　　但蘇頑話到嘴邊還是忍住了，終究不肯去助長對頭的氣焰，所以這一聲不曾發出的讚歎，也隻好咽到肚子裡。

　　他一邊琢磨綠天的這一招式，一邊尋找它的弱點。

　　先前他見過、讀過、參閱過的各種功法也在腦子裡飛快地湧現。

　　把《枯榮真經》心法和三大經典術法讀得爛熟的好處，就在此刻顯示出來了。

　　枯木功裡那一式無賴枝，也許並不是多麽精妙的招數。

　　它不過是模擬無賴打架的方式，一根枝子閉眼亂掃，講究的是一個“亂”字。

　　但從對症下藥、專治不服的角度來看，卻正是綠天這一招西窗月明的克星。

　　西窗月明這一式意境確實高妙，怕的卻正是人不解風情胡亂攪合。

　　你若虛實不定，我就亂捅亂抽。

　　你走高雅路線，我就猥瑣到底。

　　一旦無賴枝的招式用出來，劈頭蓋臉亂打過去，管它星星月亮，幾下就會打得烏煙瘴氣、狼狽不堪，哪還有什麽美妙意境可言?

　　那招式自然也就破掉了。

　　這只是針對破對方的招數而言。 實則蘇頑見綠天能使出西窗月明這一式，心裡頗有推許之意。

　　他又不禁可惜:綠天師兄這麽個人，說話做事讓人不願意親近，偏偏此人就能創製出這樣好的招式。

　　那時綠天尚未收招，蘇頑一面想著，一面又覺得受這招式的啟發，心裡似有什麽東西在湧動。

　　這些天來讀過的功法和招式，尤其是頭天研讀《聽雨錄》時從思路上得的好處，都在他心頭亂紛紛翻飛過去。

　　這些念頭之多之雜，仿佛正在春風中飛舞過去的楊花。它們似乎永遠也飛不盡。

　　楊花！

　　蘇頑腦子裡忽然靈光一現，又想起讀過的一些功法。

　　此時綠天已然開始收招，鹿劍慢慢朝著三分春色軒的欄杆走過來，蘇頑自己心中也漸漸有了計較。

　　他已想出了屬於自己的招式，可以用來破去綠天的西窗月明。

　　所以，既然鹿劍不肯用枯木功中的無賴枝，蘇頑便打算用自己現想的招數去對敵。

　　輸了沒什麽，反正他自己是瑤碧山上最新的新人，輸是正常的。

　　若是他憑這現炒現賣的一招打贏了，又有這麽多雙眼睛盯著，那綠天可就該難受了。

　　總之，他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賭得起。

　　“鹿師兄，你就相信我吧，聽了我這一招，必定能破去綠天師兄的招式。”蘇頑再次勸說鹿劍，“何況你是代表我去動手，就算不敵，那也是因為我太笨，你本人也不會沒面子。”

　　鹿劍苦笑著屈服了:“蘇師弟，你可真是固執。我算服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