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先生說完，和支離先生招呼了一聲，就領著蘇頑先離開了大夫堂。

　　“您最後還要挖苦我師父一句，這筆帳多半要算到我頭上吧。”

　　蘇頑想起師父平時不苟言笑，偏偏四師父剛才並沒有十分客氣，不禁有些擔憂，怕師父心裡存了怒氣。

　　不過他也就敢在四師父跟前這樣稍微地抱怨一句。

　　“你師父心胸寬廣得很，哪會計較這個。”公孫先生說，“他只是有時候太注重面子了，行事方剛過甚，不免要拿弟子做文章。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麽來?萬一他越說越氣，說不定就要打你。這要是開了頭，以後可有你受的。”

　　蘇頑不禁冒汗:“我看師父平時的凶相都是裝的，他還真打呀?上次他拍我兩下，也沒見他真下手。”

　　“那是逗你，真打的時候你就知道厲害了。”公孫先生說，“而且你師父也有一套道理，他說這是跟人族學的高明手段，人族教訓子弟很有心得，信奉的是‘黃荊棍下出好人’。你以為那兩個怎麽開始打弟子的?都跟你師父學的。就剩我暫時還沒學會呢。”

　　“那您還是別學會吧。”

　　“你是人族的小孩子，他憐你稟賦柔弱，一時不忍責打，也是有的。”公孫先生接著又安慰他說，“你師父收過的弟子，不管草本木本，從化形會惹禍開始，那是一直打到出師。好在原本是草木出身，皮糙肉厚的，又修仙多年，就算化形成細皮嫩肉的少年人，等閑也打不死。所以他但凡動了真火，最少也是一百龍筋鞭起手……”

　　“我這個樣子，只怕挨他一鞭也就沒命了，都不用試第二下。”蘇頑聽得毛骨悚然，“他就不怕把人家給打跑了?”

　　“偏偏你師父的弟子都是最有孝心的。”公孫先生微笑說，“你師父又不是打人取樂，他打徒弟也是因為他們有錯處，每次打完他自己更氣得厲害。每次都說弟子忤逆，不願意再搭理，可架不住徒弟還硬要覥著臉往他身邊湊，隻好心又軟了。連我看了都替他別扭。”

　　“四師父，今天多虧您趕來了。”蘇頑越聽越覺得心驚，“以後我這條小命，也全在您手上了。”

　　“我說這些，不過是讓你心裡有數，以後更謹慎些。他固然嚴苛，心裡終歸是非常喜歡你的。”公孫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另外你也放心，但凡我要在的話，總不許他打你就是了。大先生脾氣是大，多半也還肯聽我的勸。”

　　在這個上午的這段經歷，對蘇頑的觸動非常大。

　　他雖然還是覺得有一絲委屈，不過也不得不承認，從戚二叔到師父，他們的告誡都是有道理的。

　　以後再遇到跟綠天師兄類似的情況，他不能光圖痛快，得更有分寸才行。

　　“少爺，您是在老主人那裡受委屈了嗎?”大概是見他只顧默默地吃飯，不怎麽說話，戚二就問起來。

　　蘇頑點點頭，隨即又搖搖頭:“師父倒是教訓了我，可是他說的道理，跟您昨天說的一樣，都是對的，都是為了我好。”

　　“那您為什麽不開心?”

　　“我沒有不開心，只是想雜事想得出神了。”蘇頑一邊解釋，一邊脫口說，“師父他……打人真的那麽厲害嗎?”

　　戚二笑了:“原來您擔心這個呢。他的弟子多半都是打出來的，打得也確實厲害。反正草木出身的也都經打，哪怕打得只剩一口氣，還能救活了繼續打。”

　　“啊?真這麽凶！”在蘇頑聽來，這話簡直就證實了四師父的話了。

　　“師父總是要調教弟子的。”戚二又笑了笑，“以前的人族弟子，老主人喜歡歸喜歡，怒起來也是直接罵一大跟頭，也有打過的。不過他對您，終究還是跟別人不同。”

　　蘇頑想一想也是，其實師父到現在並沒有罵過自己，連上午說的幾句重話，雖然像四師父說的那樣是“誅心之論”，那也是跟平常一樣問出來的，連一點兒凶相都不帶。

　　不過他還是有一點兒憂慮。

　　“少爺您放心吧，老主人必定不會忍心打您的。”戚二見他仍然不樂，又說，“您忘了，您腰帶上那個環扣法寶，跟老主人的帶鉤和我這個指環是一套。就算真到他被您氣急了的時候，您只要輕輕碰它一下，我就趕到您身邊了，幫您攔著他，不讓他動手。”

　　“對呀，我怎麽把這個忘了。”蘇頑一聽，愁悶少了一大半，“戚二叔，有您在真好。 啊，昨天我都沒想起來，您也是用指環知道我在三分春色軒的吧?”

　　戚二點點頭:“我看您之前幾天的情形，覺著您大概會有事。下午您出去之後，我又發現您的位置是在那裡，有些不放心，就過去看了看。”

　　蘇頑雖然知道師父當真會打自己的可能性畢竟不大，得了四師父和戚二叔的雙重保證，才算真的放下心來。

　　下午他又打開公孫先生給的《燒煉十三篇》，細細讀了一部分，讀累了的時候，就想起應該再去縹緗閣轉轉，找點兒什麽來看。

　　戚二正坐在簷下把玩他那個小葫蘆，見蘇頑要出門，便跟著出來。

　　蘇頑知道他是怕綠天、古古之類又唆使別的同門來找自己生事，也就不說什麽了。

　　到縹緗閣後，戚二說:“我一時也沒什麽想看的書，就在外面等您出來吧。”

　　說著，自己走到一旁找人聊天去了，似乎他在這裡還有認識的人。

　　蘇頑在常去的那層園子裡轉了轉，找到一本閑書，就朝一座假山後露出一角的長椅走去，想在那裡坐著看一陣。

　　他剛拐過彎去，忽然腳下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啪”地摔了一跤。

　　好在他既不沉重，又不高大，跌這一下也不算什麽。

　　蘇頑一骨碌爬起來，定睛一看，原來他是被一根拐杖絆倒的。

　　那根拐杖就橫在地上，邊上還有一個顫巍巍站著、將倒未倒的瘦小乾巴老頭子。

　　“你這個小小子，走路不帶眼睛，把我拐杖都撞脫手了。”老者毫不客氣地說，“還不快給我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