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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天往事》第123章 誅心與護短
  蘇頑醒得比往常略遲,真跟醉了酒似的。

  剛醒來時他還有些迷糊,隱約覺得腦袋還是有些不對勁,就好像頭天晚上的疼痛還沒有消失一樣。

  他又仔細感受了一會兒,發現其實是集中在眉間的一點上,有一絲絲細微的脹痛,好似裡面有一塊土,有什麽東西在從那土地裡往外鑽發芽似的,一拱一拱的,又疼又癢。

  蘇頑還記得,先前黑童白童三次送藥來,除了戚二叔讓它們送那一次是給他治傷,另外兩次的藥,都對他有一些改變。

  一次是感覺身體輕捷了許多,一次是覺得五感更為敏銳。

  這一次,除了遺留了眉心的輕微不適,暫時卻看不出更多效果。

  然而他又沒法和兩隻松鼠說話,具體如何,隻得慢慢再看了。

  這天去見師父支離先生,因為頭天跟綠天的事,他有點兒心懷鬼胎,一路上都在猶豫,要不要對師父提起此事。

  不料一見面,支離先生就板著臉說:“昨天跟誰淘氣了?說說吧。”

  蘇頑猝不及防之下,被這話嚇了一跳,本來就有告訴師父的心思,這下更不敢隱瞞了。

  他就把這事從古古在縹緗閣約他喝茶,直到跟綠天等人在三分春色軒見面,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支離先生為人方正嚴謹,蘇頑對他講起這些時,就格外慎重一些,生怕不小心有絲毫添油加醋文過飾非之處,免得師父越發不喜。

  這也是聽戚二叔教訓時,他自己琢磨出來的經驗:

  自己惹出來的事,總要說得越實在越好,越是遮遮掩掩只怕越讓人看輕了。

  他這裡剛說完,公孫先生就走進屋來:“我怕打斷你們,就在外面聽了一會兒,也知道了個大概,省得蘇頑再說了。我今天正是為這個來的呢。”

  “四先生多慮了,我總不會為這麽一件事吃了他。”支離先生半笑不笑說。

  蘇頑聽出師父是在暗諷四先生有護短的意思,不禁感到越發不自在。

  公孫先生微笑道:“你我也都輾轉聽說了此事,論理也不值得太放在心上,我聽他自己說得倒還實在,並沒有搬弄是非的意思。索性把這些閑事丟開了吧,這些少年子弟打打鬧鬧的雞毛蒜皮,管那麽多做什麽,他這樣的年紀,誰還沒個淘氣的時候。”

  支離先生卻不以為然:“你說得倒輕巧。二先生不知從哪裡得了消息,聽見是他那邊的兩個頑皮和咱們跟前這個孽障生事,專程來和我說了好一會兒話,說是怪他自己管教不嚴,鬧得都是四賢齋的弟子竟然窩裡反起來,已經責罰過了。二先生謹慎心細慣了的,我自然不會疑他故意生分。然而同樣一件事,他對弟子就這樣嚴懲不貸,我若不知道就罷了,明明知道了還不聞不問,倒要讓人笑話我平時的嚴厲都是裝模作樣了。”

  “大先生多慮了。依我看,無憂專門過來和你說這事,一來是他敬重你的意思,畢竟你是大先生。二來是他的弟子起的頭,還是以大欺小,蘇頑連真氣都沒有,追究起來的話,理虧在彼而不在我。你領了無憂這番好意就罷了,若因此就格外比照著他來深責自己的弟子,就跟禮尚往來,一絲一毫也不肯虧欠似的,那才真的叫生分了。——而且拿自己徒弟扎筏子跟別人盡禮數,你想想這有多可笑?”

  支離先生氣得笑了:“那依你說,莫非就這樣寬縱了他不成?我本來不想說破的,可你這明明就是護短匿愚、放水流舟。他要再這樣無法無天下去,

你就不怕他哪天一把火連花神廟都給燒了?”  “大先生這話就有些危言聳聽了,我也不會抬杠,此事就這樣了吧。你雖是他師父,可又是四賢齋大先生,也不必事事親力親為,不如我來幫你教訓他。”公孫先生說著,略板了一下臉,對蘇頑說,“論理你這樣跟人淘氣,也是該打,以後不許失了分寸。你再說給四師父聽聽,當時是如何現想的招式,讓鹿劍打敗綠天的?”

  支離先生看在眼裡,有些氣不過:“哦,你這是教訓?”

  “意思到了就行,響鼓不用重錘嘛。”公孫先生表示對支離先生的憤慨看不懂。

  蘇頑看了兩位師父一眼,想說話又有些膽怯。

  “還不說?你自己講出來,哪怕不盡不實,總比旁人風言風語傳來傳去要清楚得多。我如果不問你,只怕你就敢一直把師長瞞著吧。”支離先生眯起眼看了他一眼。

  蘇頑聽出師父此時語氣好得多了,便細細解釋了一遍。

  當時研讀《群芳譜》,他對上面記錄的那種從楊花參悟出來的“借東風”功法,便有些特別的印象;又覺得那是不受力的保命法門,頗有些嬌怯怯的女兒之氣。

  這一陣子,他一直琢磨花族功法與意境的事,到了跟綠天過招的時候,因見楊花漫天,他便想起這門功法來,臨時起意,改創了一招純是進攻路數的“楊花無影”,使得鹿劍打敗了綠天。

  “我算聽明白了,要論真本事,你哪裡打得過綠天?他要不管不顧,上來就動手,只怕彈你一指頭,你未必便經得起。”支離先生瞪了蘇頑一眼,說道,“盡使些陰謀詭計。”

  蘇頑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卻找不出話來反駁。

  支離先生是何等樣人,雖不曾親到現場看動手過程,只聽一耳朵就知道虛實了。

  他直接說穿了真相。

  蘇頑被他一語道破實情,不禁有些尷尬。

  他正在臉紅之際,公孫先生表示了不同的看法:“蘇頑破綠天三招,連這自創的招式,也都是從心法術法裡最基本的意思轉化出來的。哪一樣不是光明正大,只不過讓別人代他出手而已,這可不能算陰謀詭計。”

  支離先生微微冷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從他入門以來,我冷眼瞧了這許久,要論心思靈透,花神廟內這些門人弟子,總也及不上他。”公孫先生繼續說,“一個二個多半連幾部最重要的心法術法都不肯讀通讀透,自己給自己劃出條條框框,束手束腳的,哪裡是在修煉,分明是讀死書來了。白白地開了靈智,得了人身,還這等死板,真真的改不了木頭疙瘩本性。”

  “你自己也是草木之體,這話說起來很好聽麽?”支離先生又給氣樂了。

  公孫先生點頭歎道:“我本來自認為是不很拘泥的,跟這他種人族的靈秀孩子比起來,也隻好仍算作僵硬刻板之輩了。”

  支離先生搖頭說:“你說的何嘗有錯。只是你不免光看他的好處,就瞧不見他可惡之處。他可是有算計的,一個照面便看透了那綠天是個驕橫暴躁的東西,不然為何千方百計總激那小子生氣?”

  “說起來我對綠天也略有印象。他倒是有幾分小聰明,對師長也頗知道尊敬,竟不知他是這等浮躁性子。”公孫先生說道。

  “你是個老好人,自不肯專去看他人的不好之處。”支離先生微笑道,“你當蘇頑故意激得綠天動怒,只為了氣他麽?他自悟出我族功法最重意境,又知道了意境可以克制,單論見識,就勝過了一些弟子。這樣攪亂人心境,便是釜底抽薪之意,一開始就不安好心。綠天被他壞了心緒,功法意境便打折扣,就有點兒威力也發揮不出多少來,卻又被他哄得先出手,讓他來好整以暇地專尋破綻。據我看來,這綠天能上這樣的當,就是個十足的蠢材,簡直連小聰明都沒有,離真正的聰明可遠得很了。”

  蘇頑被支離先生三言兩語便揭穿了自己的伎倆,也不敢分辯什麽。

  公孫先生看著蘇頑,半信半疑地笑問:“你能想得到這麽多?大先生說的都是真的?”

  蘇頑還沒來得及回答,支離先生嗤笑道:“這還能有假?他是看著人族那些狡猾的書長大的,若論鬼門道,這一班草木出身的同門,有幾個比得過他。否則他怎麽不自己先出招,讓人來破?綠天一答應先出手,就已經輸了一大半了。”

  蘇頑鬱悶道:“師父就把弟子說得這麽不堪。我壓根兒連一絲真氣都沒有,綠天師兄還來逼我,我不想點兒法子,怎麽收場?”

  “總之,綠天是自取其辱,誰也怪不得你。”公孫先生沉吟片刻,堅定地得出結論。

  支離先生不滿道:“你再這樣縱著他, 他以後越發分不清是非好歹了。那些小聰明不值錢。我還真疑惑,他怎麽就能對自己師兄弟那樣沒輕沒重的。莫不是你心裡念著自己是個人族,恨這些花族的同門?總不至於連我們這些師長你心裡都嫌棄吧?”

  蘇頑本來以為事情就算過去了,不料師父冷不丁又冒出這麽兩句狠話來,把他嚇了一跳,一時竟然想不起該如何解釋。

  “這話就是誅心之論了,我第一個無法接受。”公孫先生真有點兒看不過去了,“就算敲打徒弟,那也不能沒輕沒重不是?這樣大的罪名能隨便往人頭上安嗎?”

  支離先生“呵呵”一笑:“我就這麽一說,你急什麽呀。”

  蘇頑明白了,這事終究要說清楚才好。

  於是他不光再次表示反省,還把戚二叔跟他的那一番話也學給兩位師父聽了,並說自己心裡確實覺得戚二叔的教訓是對的。

  支離先生總算吐口說:“果真這樣的話,也還罷了。念在你平時還算謹慎,心地也還明白,這次的責罰就免了。就這樣,只怕我還得擔上幾分惡名呢。”

  公孫先生笑著道:“好了大先生,我涵養遠不及你,再說連我也要禁不起了。你放心,他也是我的弟子,有什麽不好聽的名聲我來擔著。我的小徒弟,我就偏心了,我就護短了,我就嬌縱了。誰不服氣,讓他來找我!”

  支離先生本來還有一大串數落,立刻調轉話頭:“戚二倒還不糊塗,有他這樣在邊上守著,咱們也放心了不少。”

  “您可算說了一句我聽得入耳的話了。”公孫先生這次是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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