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離先生讚許道:“畢竟你是人族血脈，關鍵之處，你一聽就能想到。可笑花神廟有些草木出身的弟子，活了一大把年紀，自己領悟不來不說，你和他再三解釋，他也聽不明白這一層，還要反覆問:人族幫助修改心法後，修煉的是我們，獲得好處的也是我們，人族哪來的好處?真真是朽木不可雕！”

　　“弟子從前看書，讀到一些前人行事，往往別具深旨，所以才略加揣測。其實也未必就猜對了。”

　　支離先生笑了笑，說道:“此事甚為複雜，且與今日主旨無關，先不說它。總之，《枯榮真經》是花族最精粹的入門心法。你既然在花神廟修仙，首先就要學習這部心法。”

　　說著，他取出一本薄薄的手抄小冊子，遞給蘇頑:“你現在沒有真氣，無法用神識查閱玉簡。這是我當年研讀《枯榮真經》之際，親手抄錄的一冊，現在隻好給你了。”

　　蘇頑謝了師父，把這本《枯榮真經》手抄本接過來。

　　這本冊子看起來像是用一張樹皮做的封面，微帶暗綠色，模樣十分陳舊，摸起來手感也頗為粗糙，但是很結實。

　　他翻開這冊子，見第一頁上寫道:

　　“夫草木者，春榮秋枯也。

　　一枯一榮，謂之輪回。

　　半枯半榮，謂之頓悟。

　　不枯不榮，謂之超脫。”

　　他翻到第二頁，上面則是對第一頁的解釋:

　　“‘一枯一榮，謂之輪回’，其意雲何?

　　曰:四季輪回，天時循環也。此乃世間之至理，亦為草木修行之大道……”

　　“怎麽樣，自己能看明白嗎?”支離先生問道。

　　蘇頑點了點頭，說道:“師父，我看這心法文字並不艱深，想來也不會有多少歧義。為什麽都斷定人族修煉不能成功?”

　　支離先生回答說:“以前咱們說過，人族失去道基，本來修煉就難了;功法傳承也斷絕，這下連基本途徑都沒了。來花神廟修花族功法，可以算作尋找新的出路，對吧?可是《枯榮真經》是專門針對花草樹木的種族特性來創製的，它的難處不在文字。太艱深的文字，花族修士也未必能看得懂，反倒失去傳授功法的本意。對人族來說，修煉這部心法，存在兩個最大的障礙。”

　　“師父，是哪兩個障礙?”

　　“第一個大障礙就是草木之體。花族天生就有這樣東西，但凡花草樹木，就是草木之體。人族卻上哪裡找去?類似的種族特性障礙，人族修習他族心法，同樣會遇到。”

　　“有沒有可能替代呢?”蘇頑明白，這樣的障礙簡直無法逾越，“那天在化雨堂，我聽說，花神廟也有一名人族弟子修煉出了真氣。他是不是找到了替代的法子?”

　　“那也是我的弟子，我當然知道他是怎麽回事。”支離先生搖搖頭，抹殺了蘇頑心中潛藏的一絲希望，“所以我說機緣很重要。他純粹是運氣很好，不知尋到了多少靈丹妙藥，也不分好歹，都吃了下去，究竟什麽順序、如何配伍，也都沒有留心。直到產生出真氣，連他自己都是懵懵懂懂的。這個過程幾乎無法重現，而且風險極高，沒被毒死算他命大。他這個法子，其實等於沒有法子。”

　　“好吧。師父，另一個大障礙是什麽?”

　　支離先生同情地看了蘇頑一眼:“另一個大障礙，就是草木之心。”

　　蘇頑對這“草木之心”完全沒有一點概念，茫然地看著師父，期待他的解釋。

　　果然，

不等他問，支離先生便繼續了:“我給你說個故事吧。在我開了靈智，卻還沒能化形的時候，有一次打雷下雨，有個人跑到我的原身樹下躲避。這天氣跑到樹下，最容易招雷劈。我就等著看他的下場。結果他僥幸沒死，還覺得我庇護了他。偏巧他又是個皇帝，就封我為‘五大夫’。”　　“就是說，其實您根本不關心他的死活，他卻自作多情了?”蘇頑也覺得好笑。

　　支離先生頷首說:“我那時候就是一株不能動彈的樹，哪管他是皇帝還是別的什麽東西?他死他活我也不放在心上。我除了曬太陽、喝水，就隻兩件事:吸收靈氣修煉，或者睡覺。不需要任何外物，不產生任何情緒。”

　　蘇頑若有所思地說:“這個……只怕除了草木，人族和別的種族都做不到。”

　　“正是。”支離先生說道，“人族對外物的需求在各族中是最多的，人族前人還寫文章說人與物的關系，什麽‘物物而不物於物’之類。 其它各族多少也都有所依賴。因此他們都會營求外物。而花族在化形之前，不管修煉還是不修煉，都不需要別的，除了陽光、靈氣和水;這些東西又是上天給的，不必費心營求。”

　　“所以，草木之心就是不營求外物嗎?”蘇頑問道。

　　“這才說中了一半。”支離先生鼓勵地看著他，“另一半是什麽，你再想想?”

　　蘇頑回想了一下師父的話，說道:“另一半，大概就是冷漠，對什麽都不關心?”

　　支離先生認可了他的說法:“沒錯。天下的花草樹木，包括我自己，在能夠化形之前，從人族的眼裡看去，就是最冷酷的，比蟲豸和禽獸還要冷酷。無所謂喜怒哀樂，也無所謂情緒波動。冷酷到連自身的生死都未必放在心上，因為秋天死了，春天往往還要活過來——這就是《枯榮真經》說的‘春榮秋枯’。”

　　“實在是冷酷得有點兒過分了。”蘇頑不讚成地說。

　　“這還不夠準確，‘冷酷’這個說法，本身就帶有強烈的情緒。”支離先生修正道，“花族的另一半天性是無情。什麽情緒都沒有，站在所有強烈情緒的對立面，也因此站在人族天性的對立面。而人族的天性卻是熱腸——既熱衷於營求外物，又多情多欲，和花族天性正是兩極。”

　　“想獲得草木之心，聽起來簡直比草木之體還要難。”蘇頑皺眉說道。

　　“既要不及物，又要不及情，這就是草木之心。”支離先生重複兩遍後，對蘇頑說，“它從根本上違反了人族天性，所以是人族修煉《枯榮真經》的另一個大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