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花神廟一些門人弟子把“掐朘頑童”四個字嘀咕個不停的時候,蘇頑本人卻渾然不覺。
他心裡的事不少,餐花道人的叮囑一直沉甸甸地壓在心頭,哪還會去反覆琢磨跟一個同門發生的小糾紛。當天和戚二走來回去的路上時,差不多就把這件尷尬事丟到腦後去了。
第二天,他吃完飯,和戚二打了聲招呼,就徑自去四賢齋大夫堂找師父。
遠遠地他就聽到一陣清越的嘯聲,推門進去,只見支離先生背著雙手,仰頭望天,撮口而呼。
兩隻頑皮的松鼠從枝葉間蹦出,烏溜溜的眼睛盯著人看。
其中那隻黑的“哧溜”一聲順著樹乾下來,跟在支離先生腳前,蹲踞在地,兩隻前爪仍捧著一隻松果啃。
另一隻松鼠是白色的。它就蹲在一條一人高的枝頭,眼睛咕嚕嚕轉著,看了看支離先生,又看看蘇頑。
支離先生撫摸了一下白松鼠的腦袋,說道:“白童、黑童,這是我收的弟子。你們可認清楚了。”
又告訴蘇頑:“前日你來時,它們不在,也就沒有見著。這兩個東西,也是越來越貪玩了,經常去外面亂跑。”
蘇頑朝著白松鼠招了招手,白松鼠就從枝頭跳入他懷中,“吱吱”叫了兩聲。
毛茸茸的感覺很是熟悉,讓蘇頑陡然想起從前的小狗阿黃,又想到一個個親人身上。
一陣悲傷猛然襲來,他忙一低頭,把差點兒湧進眼眶裡的淚水強咽下去。
那隻白松鼠又跳上蘇頑肩頭,盯著他看。
黑松鼠一邊啃著松果,一邊又圍著蘇頑轉了一圈,鼻子翕動,嗅他的氣息。
蘇頑以前也在桃源村帶著蘇麟和阿黃追過松鼠,卻從來沒抓到過半隻,遠遠瞅見的更都是黃色棕色的,這是第一次見到黑白二色的松鼠,又是這麽近。
他不覺又開心起來,便伸手輕輕撫摸肩頭那白松鼠幾下。那隻白松鼠微微閉目,任他撫摸,也不躲避。
他又去捧起地下那隻黑松鼠,抱在胸前。
那隻黑松鼠一邊忙著啃咬,一邊看了看他,腦袋在他胸前蹭了蹭,又跳下地去了。
“師父,它們的名字就分別是白童、黑童嗎?”蘇頑問道。
支離先生微笑點頭:“它們聽得懂人說話,也跟著我許多年了。”
幾句閑話過後,支離先生把蘇頑領到屋內,又開始和他說起正經事來。
第一天師徒兩人見面,支離先生講的是對修仙的理解,以及人族與草木各自修仙的優劣,並且再次提醒說,人族修仙極難,成功希望極小。
這一天,他也不多廢話,上來就開始談論花族心法《枯榮真經》。
原來這部《枯榮真經》,是從前幾位花族大能,總結自身修煉經驗,參照各種奇功秘籍,一起討論創製出來的。
這些前輩高人在創製功法時,結合花族草木之體的特點,推敲多年;撰寫完成之後,又付出很大代價,請幾位人族大能斟酌審定,才有了這樣一部花族修煉寶典。
自從《枯榮真經》問世後,草木之體踏上修煉之路,比以前容易了許多。如果說那之前是在不知深淺地趟水過河,這部功法則等於是提供了渡河之舟。
所以《枯榮真經》被公認為是花族最根本的心法,也是天下草木修煉的第一經典。
現今瑤碧山花神廟中的門人弟子,無一不是從修習這《枯榮真經》心法起步。
至於包括支離先生在內的四賢齋諸先生,
以及林夫人等九香園眾夫人,也都曾花大力氣精研《枯榮真經》,將經文逐字逐句玩味領悟,各有各的深刻體會。 “師父,為什麽花族的根本經典,要請人族修訂?”蘇頑不解道。
因為師父曾經說過,有不明白之處可以隨時打斷,隨時發問,他才敢這麽毫無顧忌地提出心中疑惑。
支離先生回答說:“根據記載,有兩個原因。第一是信任。人族在各族中,與花族最親近,花族亦然,彼此信任度極高。第二是眼界。人族大能見識深遠,思路巧妙。在花族修煉境界中刪去築基期,改設化形期,就是人族提出的方案。這確實大大提升了草木之體的修煉進境,使得花族多了一些境界更高的修士。”
蘇頑又問:“就是用化形期代替築基期嗎?”
支離先生點點頭:“《枯榮真經》之前的花族心法, 完全照搬人族心法,連境界也亦步亦趨,依次劃分為煉氣期、築基期、金丹期、元嬰期……之類的幾個大境界。可是草木之體和人族肉身差異極大,照搬來的心法當然會有大問題,何況人族肉身本來就更敏銳。因此,同時入門的花族弟子,在煉氣期就會被人族弟子甩在身後;進入築基期,修煉速度更有天淵之別。除了花族,當時各族都有這個問題。”
支離先生喝了一口茶,接著說道:“《枯榮真經》不僅對草木之體更有針對性,最重要的創見,就是把築基期改為化形期。草木之體在達到煉氣巔峰之後,本來就有機會獲得化形的能力。有的不會選擇化形,有的選擇了也未必成功,有意選擇化形還能成功者極少。那之後就進入築基期,繼續修煉,慢慢苦熬到金丹期。但若服用化形丹再突破境界,一旦突破成功,就必然會化形,在化形期以人身修煉,直指金丹……各族心法後來也都這樣修改了。”
“這確實是很大的改變。”蘇頑這次是徹底聽明白了,“這樣的修改,不光能加速各族的修煉進境,對各族大有好處,人族也獲得了極大好處。”
支離先生看了他一眼,問道:“你說說看,人族又因此得了什麽好處?”
“這樣修改心法的結果就是:各族無論出身來歷,從化形期開始,只要得了人身,便可稱之為‘人’,也可自視為‘人’。以人族肉身為修煉標準,進而諸多方面均易受人族影響。這中間,隱含著推尊人族之意,甚至有可能漸漸與人族混同。”蘇頑想了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