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吃晚飯的時候,蘇二娘笑著對蘇大娘子說:“大嫂子,你心善,大寶也跟你學,現在開始學著憐貧惜老呢。”
說著,就把蘇頑讓烙餅給磨剪道人的事當笑話講給大媽聽,一邊講,一邊笑。大媽聽了也笑。
蘇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說道:“我看他可憐得很。我當時也還沒有餓嘛。”
大媽誇獎說:“大寶,你是從小就懂事的,會讓人。小寶不及你一半懂事。”
蘇麟聽見這話不樂意了,一邊狼吞虎咽一邊口齒不清地說:“我哥把他的餅給了人,就來搶我的。”
蘇避秦笑著問道:“那你怎麽辦呢?”
蘇麟邊笑邊說:“我不肯,他就來咬我的耳朵。我又打不過他,隻好讓他咬了一口餅。一口就咬了好多好多。”
蘇元亮微怒道:“這小子,成天就知道欺負弟弟。”
大媽笑著說:“小孩子家可不就這樣嗎。一頭心軟了,把自己的讓出去;一頭又肚子咕咕叫,隻好可憐巴巴從自家人手裡分一口。說不餓是假的。”
蘇避秦搖了搖頭,說道:“所以小寶到底不如大寶懂事。換你哥,早分一半給你了,還等人說。你哥也是從小白對你好了,你個小白眼兒狼。”
蘇二娘笑道:“小孩子嘛,光看熱鬧去了,一時哪想得到這些。”
一大家人說說笑笑打發了晚飯,坐了一會兒,蘇頑和蘇麟就被趕去睡覺。
蘇頑等蘇麟爬過來並排躺下,往手上哈了兩口氣,就去胳肢他,又笑著逼問:“讓你告狀!為一口餅你也告狀!以後還敢不敢了?”
蘇麟一邊笑一邊討饒:“哥,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媽怪我不懂事,我才說漏嘴了。我最喜歡你了,怎麽會告你的狀。”
蘇頑一想,小麟除了很小很小的時候,這兩年還真沒告過自己的狀,便停了手:“那好吧,就算你不是故意的好了。趕緊睡覺,明天要再賴床,再讓我催,我就先把你左邊屁股打三下,再把你右邊屁股打四下。”
蘇麟納悶了一陣,忍不住問道:“打就打吧,可是為什麽要打得不一樣多?”
蘇頑反問道:“你猜是為什麽?”
“我猜不著。”
蘇頑笑道:“就是為了讓你猜不著。不許說話了,睡覺!”
第二天,兄弟倆在學堂裡倒是平順得很,兩人對的對子都是又快又好,很受了吳先生一番誇獎。吳先生誇起人來很大方,說的話讓人聽了心裡高興,哥倆頭天淘氣的事一個字也沒提。
倒是放學的時候,蘇麟又想起要捉蝴蝶去。
蘇頑刮著臉羞他:“昨天中午捉了那麽些,你偏放了,還惹一場事。還好意思再來麻煩我?你不嫌丟人我還嫌呢。”
蘇麟倒是無所謂得很:“過了的事我就忘了,才不記這些。哥,我保證,這次我抓到蝴蝶就夾在書裡留著,不放出來了。”
蘇頑對他的保證不大相信,說道:“你還保證過再也不淘氣呢。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吧。”
“那是以前嘛,”蘇麟笑著說,“你昨天說吳先生要走了,我就想,我再也不故意惹他生氣了。”
“你居然懂事了啊。難得你這麽乖,那我不答應也得答應了。明天好不好?今天下午咱們還看道士磨剪子去。”
在蘇頑保證“一定幫你捉一隻最大最漂亮的蝴蝶”之後,蘇麟也不再堅持當天下午就去抓蝴蝶了,等吳先生宣布了放學,就開開心心地跟著蘇頑回家去。
他們回家後,又跑去村裡的曬場,發現看熱鬧的人還是不少,可是道人一個人在邊兒上“嚓嚓”地磨,身邊只有三五個人等著拿磨好的剪刀。
那道人卻似乎無所謂,自顧自忙著,偶爾瞥一眼那些看熱鬧的人,又埋頭對付手裡的活計。
只見一大堆人圍在一起,中間傳來“叮咚”之聲,不時有人“嘖嘖”讚歎。
人群中似乎也有學堂吳先生的身影,只是圍上去的人越來越多,一晃眼就擠得看不到了。
蘇頑心中納悶:磨剪子的還沒走呢,難道又來了個賣藝的?
桃源村這樣孤絕之處,以前只聽說磨剪道人來過幾次,後來吳先生來了,現在竟然來了第三個人,還是跟道人前後腳,這讓他覺得有點兒不尋常。
他拉著蘇麟的手,從人縫裡鑽到前面,看見地上坐著一名黑衫女子,長發委地,低頭撫琴。
那黑衫女子彈了一陣,緩緩抬頭,顯露了三分顏面。
除了一段白玉般的肌膚,僅見兩道天生成的春煙眉。低垂的長睫毛微微顫動幾下,已讓人覺得她容貌極美,像盼仙女下凡一樣等著看她的鼻子眼睛。
待她完全抬頭,卻把蘇頑給嚇了一跳。
這女子上半張臉生得秀麗絕倫,臉上皮色卻從鼻尖往下轉為黧黑。而且下半臉的肌膚皴裂粗糙,口鼻形狀均獰惡不堪。整張臉看起來怪誕之極。
蘇頑又發現,這女子雙眼無神,瞳子半天不見轉動,好像是盲了。
圍觀的村人都歎息不置,那盲女恍若不聞,低聲說道:“賤妾肖玄衣,本是好人家兒女,不幸與親人失散,流落世間,新近又遭變故,目殘貌毀,唯有賣唱度日,多謝各位父老捧場。”
桃源村人本來古道熱腸的多。她雖然說得平淡,圍觀眾人中,已有人開始眼紅落淚。
不知道誰開了頭,大家紛紛往她身前的一個盤子裡扔碎銀和銅板。
蘇頑不禁心中感歎,覺得這女子枉自生了半副美人面孔,遭際之慘淡淒涼,著實可驚;又聽她語音婉轉,卻聲調平和,態度從容,沒有絲毫訴苦乞憐之意,卻又可敬。
不過他心中非常納悶:桃源村這樣的絕地,四面被數不清的懸崖峭壁圍著,簡直密不透風,地勢奇險,聽大人們說起來,簡直不與外面通人煙,這女子既然說是雙目已盲,卻是如何摸進來的?
他正看得入神時,突然聽見一陣吆喝之聲:“讓開!讓開!待俺也瞧瞧!”
隨著這吆喝聲,圍觀的人就被紛紛往兩邊推開。
一名年紀二十歲左右的少年順著人牆的豁口,搖著一把泥金折扇,滿身酒氣,被兩名濃眉大眼的健仆簇擁著,悠悠然過來,直走那個自稱肖玄衣的女子身邊,方才停下。
蘇頑見那少年斯文俊美,舉止灑脫,不覺有些羨慕。他一直希望自己快快長大,長到二十歲、三十歲。
他仔細一瞅,發現那少年是村裡著名遊手好閑的一號人物。人稱愛酗酒不成材的林大少。
林大少父母經營了一輩子,早早死去,給他留了偌大一份家業。他卻不懂節儉,成日家穿得跟唱大戲似的,醉酒尋歡,到處惹事。
別看他外表人模人樣的,卻是桃源村大人們教訓孩子的反面典型。
人都說這林大少十二三歲起就學會了作怪,家中稍微平頭正臉的丫頭小子都沾惹遍了,連父母身邊的仆婢都不放過,攪得家裡烏煙瘴氣,兩個老的活活氣死。桃源村一些有點兒家底又格外謹慎的人家,就不敢再輕易蓄養丫鬟童仆,寧可麻煩些,改請不住家的男女長工,還要挑老醜本分的。
蘇頑記得前幾年,他媽蘇二娘和大媽蘇大娘就含糊議論過一次這林大少。當時他只有幾歲,正好在外頭聽了兩句閑話,就好奇地問,為什麽林大少明明是男的,卻被人背後說是他自家小廝的老婆?問一遍不理睬,再問第二遍,蘇二娘就作勢要打,他就再也不敢問了。
就在這會兒,林大少一開口,便把蘇頑嚇了一跳:“聽說這裡來了個會彈琴的醜八怪娘兒們,就是你了?”
眾人都愣住了。蘇頑可沒想到,這人年紀老大,竟不會體體面面地說話,莫非他沒有上過學堂,沒有正經念過書不成?
過了片刻,人叢中才有人悄聲說:“林家大少還是那樣頑劣!”
卻見肖玄衣只是睫毛微顫,面色不變,淡淡道:“賤妾果然是醜八怪,也確實會彈琴。”
林大少笑道:“你雖然醜得嚇死妖怪,倒也有點兒意思。這樣拋頭露面,成天賣藝,也不成體統,不如跟了我罷。每天只須彈琴唱歌,若把本少爺哄得高興了,自然衣食不愁,不過卻要從此戴上面紗,省得嚇人。”
肖玄衣微笑道:“賤妾自知貌醜,卻沒人肯像少爺這般爽快,親口告知醜到何等地步。少爺竟然是個知音了。且容獻醜。”
說著,她又開始撫琴,同時曼聲唱道:
“碧玉破瓜時,相為情顛倒。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
其時已是黃昏,夕陽返照,斜暉脈脈。
肖玄衣的嗓音和琴聲都是清冷幽遠,把這一支歌唱起來,很有幾分柔情繾綣。
只是她容貌猙獰,衝淡了琴曲和歌聲中的脈脈之意,反讓人覺得淒厲詭豔。
蘇頑跟著吳先生在學堂裡幾年,主要念的都是《四書五經》,乍聽這種曲子,倒也覺得新鮮。
憑著時常胡亂看的那些亂七八糟故事留下的印象,他隱隱覺得,這歌曲是說男女之間廝混的事。
只聽林大少笑道:“好一曲《碧玉歌》!你容貌醜怪,卻唱得如此香豔,感覺是又麻又辣, 別具風味!”
肖玄衣柔聲道:“少爺既知歌名《碧玉》,賤妾原該奉送一支碧玉針。”說畢,朝著林大少看過去。
之前她原本兩眼無神,渾如盲人,此時夜色漸濃,卻見她雙眸驀地變得漆黑晶亮,目光迅疾遊移,乃是絕好一對剪水雙瞳。
薄暮中,只見她眉毛和睫毛不知何時已呈青碧色,上半張臉更顯得冷豔。
蘇頑正驚疑間,卻見肖玄衣撲閃著睫毛,凝視林大少片刻,眼裡閃現一絲溫柔笑意,睫毛跟著微微一顫,一線碧光倏地射入林大少印堂。
林大少嘴角含笑,正待說話,被這碧光附體,當即摔倒,登時氣絕。
曬場上人人都驚得說不出話來。
好半天才有人想起大叫:“……殺人啦!出人命啦!”
此時連夜色也仿佛刹那間更濃了幾分。分明才入夜不久,竟然四處一片漆黑,隱隱似乎又有霧氣氤氳。
片刻之後,濃黑褪去,還是夜幕初降光景,那個叫肖玄衣的女子卻連人帶琴一起消失。
桃源村向來不聞凶殺,此時陡然出了殺人害命之事,眾人都感到害怕。曬場上的人頃刻就四散而去,一時盡是呼兒喚女之聲。
蘇頑心裡也“怦怦”直跳,緊緊抓著蘇麟的手,跟著人流,一路跑回自家的院子,才覺得安全了些。
他心想,那個自稱“肖玄衣”的賣藝女子,先前還讓人覺得身世可憐,豈料她歌喉方罷,微笑殺人,竟然沒有半分猶豫。
不知她是哪裡冒出來的,又到哪裡去了,但願她從此離了桃源村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