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頑沒想到,在頭天出了凶殺事件之後,蘇麟還揪著他答應的事不放,非要一起去捉蝴蝶。
頭天晚上,家裡人議論了一陣林大少的死,說他禍從口出的有,說那女子是個妖精的也有,最後歸結到一個問題上來:
出了這麽大的事,小哥倆早上還要接著去上學嗎?
萬一路上被那心狠手辣的女子抓到怎麽辦?
兩對父母商量了一陣,還是大伯蘇避秦一錘定音:“接著上去吧。那女子殺死林大少,也是為他出口不遜,惹事在先。那麽多旁人在呢,她一個也沒碰。何況咱家這倆小娃娃。”
大媽還是有些不放心:“要不要讓人跟著到學堂去?我這心裡呀,一想到大寶小寶萬一遇到她,就擔驚受怕的。咱家就這點兒骨血,萬不能出事。”
蘇頑他爹蘇元亮勸慰道:“大嫂,你別想太多。這些事跟咱家娃娃沒關系。牽連不到他們身上去。”
早上去學堂的時候,大媽又張羅著要叫人送,還是蘇頑自己說:“我們都這麽大了,學堂又不遠,走不了幾步就到了。我們也不亂跑,碰不到那個怪女人。”
蘇麟也跟著說不要人送,還說怕人家看見了笑他哥倆膽子太小。大媽也隻得罷了。
一到學堂裡,同窗們在課間議論的都是林大少被殺的事。
桃源村的人本分,歷來沒有過這樣事情,猛然發生一樁,就是天大的新鮮奇聞。尤其是在小孩子嘴裡說起來,越說越覺得又刺激,又嚇人。
蘇頑就跟蘇麟商量說:“這兩天不安靜,那個殺人的女子不知道躲在哪裡,咱們過兩天再去抓蝴蝶好不好?要是撞上她就慘了。”
蘇麟不依,說道:“昨天我們都看見的,那女的那麽可憐,眼睛都瞧不見了還要賣唱,是林大少先招惹她,把她惹怒了她才殺人的。我們又不去惹她,她怎麽會來為難?”
蘇頑又勸他說:“你讀過的閑書也不少了,看了故事裡那些道理,遇事也稍微多想一想。家裡大人也老說,這世上的人,有千百種性情,未必就是和你我一樣的心思,你都忘啦?萬一她因為林大少,越想越氣,連咱們這一村的人都恨上了呢?”
“哥,你別是真的害怕了吧。”蘇麟笑著說,“她那麽厲害,真要殺人,就算躲在家裡都會被她找出來殺死。她要還恨別人,當時就動手了。”
“萬一她過後越想越生氣呢?”
“我不管!我就要去捉蝴蝶,你答應了的,就要兌現!”蘇麟開始犯小脾氣了。
蘇頑笑著哄他說:“你自己不害怕,就不為大人想想,他們可擔心死了。”
“你要不跟我去,就是賴皮,就要變成癩子!”蘇麟怒道。
蘇頑被他纏得沒法,隻好再次答應,下學之後就一起捉蝴蝶去。
這天下午,吳先生隻略微講了幾句,就放大家回去,說是這兩天不太平,叫學童們早些回家,也好讓家裡大人放心。
蘇頑恨恨地掐了一把蘇麟的臉,抱怨說:“連先生都這麽說了,可見不是我多想。你呀,你就不肯讓人安生兩天。”
蘇麟笑嘻嘻地,也不生氣,拉著他就往外跑。
這是春日的午後,陽光燦爛,山坡上開滿了野花,蝴蝶比往常還要多。
蘇頑跟著蘇麟追著蝴蝶,跑跑停停,捉了一隻又一隻。
漸漸地,他也忘記了原本就不多的擔心,興高采烈地跑了很遠的路,一直跑到桃源村外的盡東頭。這是他們以前基本不會來的地方。
一隻幾乎有巴掌那麽大的蝴蝶忽然從花叢裡飛起來。它雙翅碧綠,又點綴著金光閃閃的花紋,在陽光中自由地飛舞著,簡直說得上金碧輝煌。
跟這樣漂亮非凡的大蝴蝶比起來,哥倆之前捉的那些小粉蝶、小黑蝶,簡直都只能算撲燈蛾。
“我要那隻蝴蝶!哥,咱們快追上去!”蘇麟高興極了。
那隻蝴蝶時快時慢地飛著,一路卻不停歇,漸漸往盡頭的懸崖上飛過去。
兄弟倆追著跑著,來到這懸崖跟前,只見叢生的灌木間一條羊腸小道通向崖頂,上面是茂密的花草,還有一些嶙峋的怪石。再往上只看見一絲雲彩也沒有的藍天。
那蝴蝶就飛入崖頂花叢中不見了。
蘇頑拉住蘇麟的手,停下了腳步:“那地方去不得。那裡是葬仙谷!”
他打小兒就聽說了,桃源村之所以成為四面不通的絕地,跟葬仙谷有很大關系。
這一片絕地,南北西三面都是壁立千仞的絕壁,就是猿猴也難攀援,只有東面的崖壁看起來還有翻越的可能。
但是翻過東面懸崖,只有一望無際的紅色瘴氣,仿佛濃霧一般,遮蔽著懸崖下的一切,一直蔓延到遠處望不到邊的地方。那地方就是葬仙谷所在。
谷中瘴氣極其歹毒,常人沾到邊兒就死。連鳥從那邊飛過,都容易中毒掉落。
大伯向蘇頑解釋葬仙谷這個名字的時候說:傳說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經有仙人在那裡打架,被打死的仙人就埋葬在谷中,那瘴氣就是死鬼仙人的怨氣。
好在那瘴氣就在懸崖東側,從不越過界限,否則桃源村的人早就死絕了。
饒是如此,偶爾還有想去探險的,但是沒有一個人活著回來過。
所以桃源村對葬仙谷的瘴氣是談虎色變。家家戶戶的大人都再三禁止小孩不許往葬仙谷方向走。
蘇頑也聽家中大人說起過,這桃源村幸虧水土格外好,也沒有苛捐雜稅,各家各戶又有祖墳在這裡,不然只怕很多人都跑了。只是跟外面不通路,誰也跑不出去。好在東邊那瘴氣也不往西來。
不過,就連大伯提起葬仙谷也是非常嚴厲,幾次警告他們兄弟倆,只要敢往葬仙谷方向走,立刻就打斷腿!
蘇頑也喜歡玩,卻不願意在大人反覆叮囑過的事情上讓他們操心,當然不肯由著弟弟的性子去野。他板著臉說:“不能去!咱們得回家了。”
蘇麟央求地看著他,不肯挪動步子,也不吭聲。
“要是被大人知道來這裡,咱倆要被打死!保不齊以後門都不讓出!”蘇頑嚇他說,“走吧回去了,以後在別的地方也能捉到大蝴蝶。”
“哥,求你了,帶我去吧。”蘇麟搖著他的胳膊,“他們不會知道的,我保證跟誰也不說!”
蘇頑看見他臉上的神情,一時也不知道怎麽哄他才好。
他比蘇麟也就早出生半年,倆人是搖籃挨著搖籃長大的。他最清楚,這個名為堂弟、實則比親弟弟還親的家夥,是什麽性情。
蘇麟別的時候還算省心,一旦任起性來,家裡誰都拿他沒轍。
通常大人拿蘇麟沒辦法的時候,還得讓蘇頑私底下去勸,說他懂事,體貼人,對付蘇麟最有辦法。
平常都還好,蘇麟三不五時鬧點兒小脾氣,蘇頑出馬,連勸帶哄加威脅,有時候甚至背著大人不輕不重揍兩下,他能老實許多。
可他偶爾當真固執起來,那就除了依從,簡直無法可想。
現在蘇頑就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了。
他心裡一半惱怒,一半委屈,暗想:明明自己比小麟也大不了多少,稍微有點兒事就得擔責任,偏偏他還這麽淘氣。乖的時候也罷了,任打任罵還拉著你笑;一使起小性子來,十頭牛都拉不轉。
“小麟,這又不是鬧著玩的地方,大人都說了多少回了,不讓去不讓去!你非要惹出事來才高興?”蘇頑衝著蘇麟吼了一嗓子。
“我們只是偷偷爬到崖頂上,實在抓不到那隻蝴蝶就算了,起碼追到那裡去了。保證什麽事都不會有。”蘇麟挨過來,碰了碰他,討好地說。
蘇頑想生氣都沒法子,隻得瞪他一眼。
“不會出事的,哥,走吧!”蘇頑拉著他的胳膊不肯放,扭著他蹭來蹭去。
蘇頑被他纏得沒辦法,怒道:“我被你氣了半天,腦袋都疼了。你得讓我揍兩下,我才肯帶你去。”說著,就開始卷袖子。
蘇麟驚叫一聲,笑著撒腿就跑。
兩人一路你追我逃,避開正路,專揀樹木濃密的地方貓著腰走,免得不小心被人看見回去多嘴。
蘇頑蘇麟兄弟倆雖然生長在山村,終於爬到這位於桃源村最東頭的懸崖頂上時,也累得氣喘籲籲,兩個人都是汗流浹背。
時間已經是半下午了,太陽漸漸往西斜照,崖頂上風很大,吹在身上有些寒意。
兄弟倆在茂密的花叢中找了一陣,那隻招惹了他們半天的大蝴蝶一點兒影子都沒有,鬼知道又飛哪兒去了。
蘇頑破罐子破摔地想,反正都到這崖頂來了,索性往下看一看那葬仙谷再說,也算沒有白擔驚受怕一回。
他緊緊拽住蘇麟的手,兩人慢慢走到懸崖邊,往山崖下看去。只看見半山腰影影綽綽的一些樹影,再往下就是濃密的紅色霧氣四處湧動,就像一片無邊無際的血海,看起來很瘮人。
蘇麟也看了一眼,忙縮頭回來,緊緊抓住他的胳膊。
蘇頑拉著弟弟的手,走回到崖頂上, 找了個兩塊大石頭擠在一起的背風處坐下:“累了半天,歇會兒就回去吧。你可記住,對誰也不許說咱們來過這裡。不然我一輩子都不帶你玩了。”
蘇麟笑著說:“我對誰都不說,一個字都不說,哥你盡管放心吧。”
“別坐在地上,當心著涼。”蘇頑抱住他,讓他坐在自己腿上,下巴擱在他頭頂上蹭兩下,又想起應該說兩句狠話,“我跟你說啊,你最近老惹我,哪天真把我惹急了,看我怎麽治你。”
蘇麟舒服地依在他懷裡,笑道:“哥,你可別生氣,我再不惹你了。全家人裡面,我最怕的就是你了。”
“鬼才信!”蘇頑“哼”了一聲。
倆人歇了一會兒,蘇頑覺得也該回家了,正要起身,忽然聽見崖頂上“唰”地一聲響。
“像是有人來了,你聽見沒有?”他咬著蘇麟的耳朵悄聲說,“別出聲,咱們瞧瞧是誰,別被人看見了回去告訴大人。”
他們從石頭縫裡偷偷看過去,發現來人居然是磨剪子的老道士。只見他盤腿坐在那裡,臉衝著蘇頑兄弟的方向,幸虧有大石頭擋著。
“他好像是在等人,”蘇麟對著蘇頑的耳朵悄悄說。
“知道,別說話了。”
“你猜他等的是誰?”蘇麟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不是怪女人就是吳先生……別再說話了。”
“為什麽?”
“就他們不是咱村裡的人……再說話我就把你嘴巴堵住……”
這時候,崖頂上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桃源村的又一個夜晚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