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剪道人的吆喝,把蘇麟也喊醒了。
他一軲轆爬起來,摸到蘇頑身邊坐下,揉著眼睛說:“哥,我們再去瞧瞧那個道士去?”
蘇頑笑了笑,還沒開口,大媽早聞聲出來,搬了張椅子往邊上一放,說道:“你敢!昨天在外面野了一宿還沒打你們,今天還想跑?你們兩個,一步都不許往外走。”
接著,她又對蘇頑說:“大寶最聽話了,也幫我看著點兒你弟弟,別讓他往外跑。”
蘇頑看了看大媽,小聲對蘇麟說:“乖乖地待著吧。你也不想想,才惹大人們著急生氣了這一天,沒被認真責打一頓,我們就是白撿了便宜,何苦再讓他們擔心。真把他們惹急了,可就要算總帳了。”
蘇麟笑道:“我也知道。可是昨天夜裡道士那麽厲害,顯了那麽多本事,我真想去看看他白天是什麽樣子啊。也不知道他抓住那鬼火沒有。”
“小麟別急,吳先生說過,走之前要告訴我們呢。說不定明後天,我們還能看見他和他的道士師父。”蘇頑也覺得心裡癢癢的,就像貓在抓,恨不得立馬飛到磨剪道人身邊瞧瞧,嘴上卻繼續哄著蘇麟,“今天咱倆先安生待著,讓大人氣消了再說。”
“好吧。我看昨天叔叔也是真氣壞了。”蘇麟吐了吐舌頭,“他就是故意把門關上,不許咱們偷偷摸回屋裡去的。”
就這樣混到晚飯後,沒過多久,大人們和往常一樣,又早早地轟兄弟倆去睡覺。
蘇頑和蘇麟白天才睡了一整天,這時精神頭正足,雖然乖乖地躺下了,一時也睡不著。
兩人想起頭天晚上的經歷,不由得又回味一陣。
一個羨慕道士當時拿瓶子收走葬仙谷那無邊瘴氣的驚人手段,一個稱讚那三人攻打崖壁上封印的聲光和熱鬧。
又說起道士、吳先生和肖玄衣都有仙人一樣飛來飛去的本事,為人差別居然那樣大。
吳先生不必說了,對人那麽好。那磨剪道人明顯是他師父,對人也和氣得很。
可是那個叫肖玄衣的女子卻又格外的狠毒冷酷,殺林大少還可以說事出有因,可是當天對他們兄弟倆也不問青紅皂白就動手,想起來很是嚇人。要不是磨剪道人護著,只怕他們再也不見不著爹娘的面了。
……
兄弟倆嘀嘀咕咕說了一陣話,慢慢地困意上來,又漸漸睡著。
朦朧之中,蘇頑好像又看見月亮升到中天,月光如水一般地灑下來,照得四下都十分亮堂。
漸漸地,滿地月光都湧向他們這間臥室的窗口,好像匯集到了一起,仿佛靜夜裡點燃了一盞燈火。
又有一點清幽幽的火光從月亮上落下來,似幽似明,閃爍不定,在月色中活潑地來回遊動,忽然也飛落到他的窗前,在那裡來回遊弋。
黑沉沉的睡眠如同落潮的大水,慢慢退去。蘇頑就像被捂在水底的人,慢慢清醒過來,果然看見滿室生輝。
月光簡直無孔不入,透過屋頂上的亮瓦,透過糊在雕花木格上的窗紙,透過一扇半掩的窗戶,明晃晃地照進來,屋子裡亮如白晝。
蘇頑靜靜躺著,睜眼看向那扇為了透氣沒關嚴實的窗戶。
不是幻覺。他剛才在睡眠中雖然閉著眼睛,感覺到的都是真的。
豆大的一點清幽幽火光,正懸在那裡,無聲無息地燃燒。
他感到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急促起來。
“哥,這是昨天夜裡葬仙谷裡的鬼火。”蘇麟也醒了,
有些緊張地挨近他,“原來道士和那個凶女人都沒抓住它。” “但是它找到咱們這裡來了。”蘇頑有些害怕,有些擔心,又有些興奮。
蘇麟打了個冷戰說:“會不會它就是避開大人,專門來找小孩子的。”
“小麟,它是來找你的。”蘇頑低聲笑道。
“才不是。”蘇麟推他一下,“是來找你的。”
兄弟倆互相瞅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鬼火”,忽然一齊把腦袋縮進被子裡。
過了片刻,他們又偷偷伸出腦袋,只見那一團“鬼火”還是懸浮在窗口,正對著他們。
它看起來就像一隻奇特的眼睛,用目光牢牢盯著人,簡直就像要把人都吸過去。
蘇頑又看了一陣,覺得這“鬼火”除了懸在空中晃來晃去,也沒有別的怪異之處,倒像是一尾發光的小魚。
他掀開被子,下了床,慢慢走到窗前。
“哥,你要幹什麽?”蘇麟一把沒拉住他,聲音有些驚恐,“你不怕嗎?”
蘇頑頭也不回地說:“別怕,我就瞧瞧。總不能一直讓它在這裡。是它來招惹咱們,又不是咱們招惹的它。”
說著,他小心地湊近那團鬼火。
它雖然顯出燃燒的樣子,卻似乎沒什麽溫度,就像一隻大大的螢火蟲。
蘇頑飛快地伸出一根手指,略微接近火光,又飛快地縮回,感覺也只是涼而不熱,比起這個季節夜間的春寒,稍稍多了一絲暖意。
他又朝著“鬼火”輕輕吹了一口氣,那清幽幽的光只是微微閃爍了一下,再無任何變化。
估計是看出沒什麽危險,蘇麟也跑下床來,擠到他身邊,對著“鬼火”又是吹氣,又是伸指頭試探。一樣沒引起什麽動靜。
兄弟倆試來試去,也試不出這一點“鬼火”到底有什麽古怪,想要接著去睡覺,又覺得它很好玩,舍不得就這樣拋開,就站在那裡瞪著它發呆。
蘇頑越看越覺得這“鬼火”像是一隻發光的眼睛,也不眨眼地盯著它看。
盯了一陣子,他隻覺得這清幽幽的火光好似變得越來越亮,那光團也越來越大,漸漸地變得比月亮還要大,而且還在繼續擴散。
光團中似乎還有模糊的影子走馬燈一樣,飛速地晃過去。有各種人物,也有飛禽走獸,草木建築。只見它們越晃越快,快到一閃而過,隻留下一道道奇特的殘影。
看著看著,那些影像忽地又融入到光團中去,猛然爆發出一道炫目的亮光,朝著蘇頑直射過來,讓他睜不開眼睛。
他隻覺得腦子裡“轟”地響了一聲,忽然間聽見各種嘈雜紛繁的聲音。
有飛瀑流泉的水聲,有穿林打葉的風聲……似乎萬籟齊鳴。又有一陣一陣不知道多少人的發出的聲音,啼笑歌哭,嘶吼慘叫,樣樣俱全。
隨即他又覺得鼻端嗅到了千百種氣味。有花木的甜蜜芬芳,有泥土、河流與火焰的氣息,又有淚水、血水和汗水發出的複雜氣味……
突然呈現在面前的這一切,既可怕又新奇,讓蘇頑在不知不覺中有些迷失。
他猛地回過神,發現蘇麟抓著他的肩膀正在一個勁兒地搖晃:“哥,你在看什麽?哥!”
“剛才走神了……”蘇頑說。
此時月影漸移,窗口不再有月光照射,越顯得那一點“鬼火”明亮耀眼。
“你們兩個又在淘什麽氣,還不睡覺?”蘇頑老媽蘇二娘在院裡潑掉一盆水,猛然推門進來,“什麽東西剛才發光?又在玩火是不是?”
蘇頑正要回答,忽然眼前一花,只見“鬼火”倏地一亮,如同螢火蟲一般飛起,朝著他的面門飛舞過來。
猝不及防之下,他來不及躲避,被那一點清幽幽的火光直撲到眉間。
下一瞬間,屋子裡響起四聲大叫。
“糟了!哥,它鑽到你腦袋裡去了!”蘇麟擔心地大叫。
“啊!——”火光剛臨身,蘇頑就覺得腦子裡頓時寒熱大作,開始翻江倒海,讓他難受得不禁叫出聲來。
“哎喲,可不得了啦!”蘇二娘焦急地大叫,“大寶的腦袋怎麽在發光!他爹!他大伯,他大媽,快來瞧瞧!”
“汪——”原本趴在床底下睡覺的阿黃也被驚醒了。。
大人們立刻都跑到蘇頑和蘇麟睡覺的屋子。蘇頑腦袋上發出的光芒,把他們都嚇了一跳。
蘇頑此時非常難受。
他的嘴裡千百種滋味來回變化,耳朵裡聽到各種稀奇古怪的聲音, 鼻子聞到無法說清楚的氣息,眼前更有瞬息變幻的形象。腦袋裡更是一會兒奇寒,一會兒灼熱。
他感到自己的腦袋就像是一個透明的東西,不同的光芒從裡面透出來,仿佛是不同色彩的火焰,要把他焚燒成灰。
除了腦袋,胸口和肚子也開始難受起來。
這些地方都是一陣一陣鑽心的疼痛,好像什麽蟲子在使勁兒往裡鑽,又像誰在用針扎。
他根本無法開口說話,眼見家人都圍著自己著急,隻好拚命咬緊牙關,才沒有繼續叫出聲來。
“大寶,你這是要娘的命哪!”蘇二娘抱著他,抽抽嗒嗒哭開了。
“你哥這是怎麽啦?”蘇頑的大媽蘇大娘掏出塊帕子來給蘇頑擦額頭上冒出的虛汗,又問蘇麟。
蘇麟不敢再隱瞞了,小聲說:“我哥他……他腦袋裡鑽進去一團鬼火。”
“什麽?鬼火?哪來的?”蘇避秦和蘇元亮都問。
蘇頑難受得眼睛都有些睜不開了。但是他閉上眼也能感覺到,頭上發出的光芒越來越強烈和明亮,漸漸透出這屋子,一直照出去。
只怕整個桃源村的人都注意到了……遠處已經有人開始在喊“救火”。
他昏昏沉沉地躺在老媽懷裡,只聽蘇麟說:“我們在葬仙谷遇到的……”
然後聽見大伯和老爹都吃了一驚:“葬仙谷!你們什麽時候到那裡去的?昨晚上一夜沒回來,是不是就在葬仙谷?”
蘇家正在忙亂的時候,忽然聽見一老頭兒聲音沉穩地說:“讓我瞧瞧這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