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天黑下來,蘇頑一邊著急,想著家裡大人不見哥倆回去不知道多麽擔心,一邊又好奇,想看看這磨剪道人來這崖頂上想要做什麽。
正在心裡矛盾的時候,忽然一道微光閃過,崖頂上現出一個女子的身影。
“我就知道,你到這與世隔絕的山村,也是為那東西來的。”磨剪道人慢吞吞地說,“虧你還裝作賣唱女子,跟凡人生氣。”
那女子一開口,蘇頑就聽出來,正是那個自稱肖玄衣的賣唱女:“都是不想炫人眼目而已,你不也假裝給當地人磨剪子嗎?依我看,大家都是來碰運氣,誰也礙不著誰,你說是吧?”
道士“哼哼”地笑了一聲,老氣橫秋地說:“話是這麽說。可是我就納悶了,知道這事的人極少,你的消息是打哪兒來的?”
肖玄衣反問道:“你又是從哪聽來的?”
道士說:“我族一直關注此事,幾千年來就沒停留過。這也算是不傳之秘。”
肖玄衣輕輕一笑,說道:“這世上,就沒有不透風的牆。”
忽然她呵斥一聲:“誰躲在那裡?給我出來!”
蘇頑嚇了一跳,知道被發現了。
他聽出肖玄衣口氣頗為不善,不禁有些害怕,忙拉著蘇麟,戰戰兢兢地從石頭後面鑽出來。
磨剪道人笑道:“我早就聽出有兩個娃娃躲在那裡,沒成想是你們哥兒倆。”
肖玄衣的目光冷冷地看過來,說道:“這兩個小東西礙手礙腳的……”
道士大袖一卷,就把蘇頑兄弟拉到他身邊,又伸指彈了兩下,彈飛兩道碧光,說道:“別亂出手!兩個娃娃在自家村裡玩,又不是故意跑來礙誰的事。真要分起來,我們才是外人。”
肖玄衣冷哼一聲,不再說話了。
蘇頑嚇得心臟狂跳,額角冒出冷汗。他看出來了,剛才肖玄衣分明是想用飛針殺死他們兄弟倆,幸虧道士救了他們的命。
正在害怕的時候,忽然又是“唰”的一聲,一個清瘦的人影飛落到崖頂。
雖然天色越發暗黑,蘇頑還是認出來,這新來的人就是學堂的吳先生。
吳先生竟然是飛過來的!
一位活生生的仙人住在這桃源村十多年,隱居在學堂裡當先生,還教了他和蘇麟幾年,可是他直到這會兒才知道!
蘇頑隻覺得又驚又喜,又十分惋惜:他要是早知道吳先生是仙人該多好啊!說不定就可以拜先生當師父,跟他學習飛來飛去的法子。最不濟也可以問問他,仙人的一些故事,以及葬仙谷的傳說是不是真的……
“先生!”蘇麟叫了一聲,聽得出來,他也非常激動。
吳先生手上亮起一片乳白的光,細看原來是一粒發光的珠子。他朝蘇頑兄弟的方向照了照。蘇頑看見,他臉上的眉頭微微皺著,知道他生氣了。
“你們怎麽會在這裡?”吳先生嚴肅地問,“下午老早就放學,讓你們早點兒回家,就是不聽。”
不等蘇頑和蘇麟回答,他又柔聲說:“你們父母還不知道怎樣到處找呢。現在跟我回去吧,別讓家人擔心。”
蘇頑巴不得聽到這句話,剛要答應,就聽見磨剪道人說:“算啦,小娃娃喜歡看熱鬧,既然三不知地摸到這裡來了,就讓他們看看罷了。江村,你照看著點兒他們。”
吳先生答應了一聲:“是。”隨即一手拉一個,把蘇頑兄弟拉到身邊。
道士居然主動幫他們說話,蘇頑大出意外,
連家裡人擔心的事也放在腦後了,只是牢牢地拉著吳先生的一隻手。 那隻手又大又暖和,輕輕拉著他,讓他感覺安全了許多。
崖頂越來越冷,他不由自主地往吳先生身邊靠過去,直到緊緊挨著他的腿。他心裡有好多問題想問,可是知道現在不是時候,也隻好強忍住好奇,默默地站著。
“估計也快到時候了,咱們去看看吧。”過了一會兒,道士說道。
蘇頑聽出他的意思,竟然是要到葬仙谷中去,不免有些擔心,想提醒他們下邊危險。
轉念一想,連吳先生都是會飛的仙人,他又很聽道士的吩咐,道士當然更厲害了。他們肯定有辦法平安降落到葬仙谷中去,用不著他多嘴多舌。
道士走向懸崖邊,吳先生拉著蘇頑兄弟兩人,跟了過去。肖玄衣也走過去,隔他們幾步路。
月亮已經慢慢升起來,在崖邊灑下一片清輝。
磨剪道人手掌一翻,掌心多了個深色的瓶子,月光下微有光澤,仿佛是一隻玉瓶,也看不清究竟是什麽顏色。
他左手握著瓶子,瓶口朝下,衝著葬仙谷的方向,右手往谷底一指。蘇頑看見一點淡淡的銀光從瓶口冒出來,投向葬仙谷中。
月光下隱約可以看見,谷中的紅霧湧動得越發劇烈起來。
吳先生取出兩粒清香四溢的藥丸子,分給蘇頑和蘇麟,說是避毒的丹藥,讓他們含在口中,免得不小心中了毒。
蘇頑見那丹藥只有自己小指頭大小,摸起來滑溜溜的,生怕掉落,忙道謝一聲,把藥丸子送到嘴裡。
清冽的香氣中,那丹藥一點一點地化開來,味道微苦,又帶有回甘,很快就引出許多口水,讓他不自覺地“咕咚”吞了一大口。
這時候,他看見一大片紅霧從葬仙谷中升起,洶湧上來,慢慢收縮成一股,朝著磨剪道人手中的瓶口聚集過去,最後變成細細的一條線,被吸到玉瓶裡。
吳先生彎下腰,摟著哥倆的腦袋,輕聲對他們說:“別說話,免得吹動霧氣,不小心吸進去,就會肚子疼。”
兄弟倆點點頭。吳先生揉揉他們的腦袋,又直起身。
磨剪道人手持玉瓶,一動不動站在那裡,就像一座石像。那玉瓶仿佛巨鯨吸水一般,吸了好久好久。
蘇頑眼睛瞪得大大的地看著,簡直舍不得眨一下,眼瞅著讓桃源村眾人談虎色變的葬仙谷毒霧,就這麽被一隻小小的玉瓶源源不絕地吸進去,越看越覺得神奇。
也不知吸了多久,蘇頑都快打瞌睡了,看蘇麟也在腦袋一點一點地要睡著的樣子,才聽見磨剪道人說:“收得也差不多了,咱們下去瞅瞅去。”
吳先生問道:“我也帶他倆一起下去不?”
道人說:“一起去吧。”
肖玄衣朝吳先生這邊看了一眼,沒有吭聲。
月光照著葬仙谷,谷中湧動的紅霧果然消失了,隻留下零星的幾團殘余煙氣。再往下是看不到底的絶壑。
磨剪道人取出一個幾寸大的小船,就像一隻折紙小船似的,看不出什麽材質。
他把小船往空中一扔,小船立刻開始長大,很快就變成一條真正的船了,看樣式很像渡河的扁舟,就這樣飛停在眾人腳邊。
道人招呼一聲,包括肖玄衣在內,所有人都上了船。蘇頑摟著蘇麟的肩膀,緊挨著吳先生坐下。
肖玄衣說:“這艘飛舟倒是不錯。防禦陣也設置得好。”
蘇頑兄弟倆自是看不出好壞,隻覺得這東西很了不起,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飛舟往谷中飛去,速度極快。片刻之後,蘇頑抬頭往上看去,崖頂已經變成模糊的一片影子,看不太清楚了。
過了一會兒,飛舟在空中停下來,磨剪道人指著一片崖壁說:“應該就是這裡了。這一帶有明顯的法力波動。這個封印陣法很高明,還是隱匿的,我也看不出眉目,咱們攻打一下試試。”
說著,他伸出右手,掌心朝向崖壁。
只見黑夜中一道金光閃過,隨即聽見“哢嚓”一聲巨響,仿佛打了個晴天霹靂。
蘇頑給嚇了一跳,不由得抱緊了蘇麟,蘇麟也往他懷裡依偎得更緊了。
接著肖玄衣和吳先生也都出手。一個放出千百道閃爍著五顏六色的針光,晃眼看去,就像放煙花。一個發出兩道粗大的銀光,閃電似的,對著崖壁直衝過去。
“真好看啊!”蘇麟歡呼一聲。
蘇頑生怕肖玄衣嫌吵翻臉,忙輕輕捂住他的嘴。
在三人的攻擊下,崖壁上“劈裡啪啦”一陣亂響,火星亂濺,可是一絲痕跡也沒留下。
“地方應該是這裡了,可是封印太牢固了,完全沒有松動的跡象。”肖玄衣說道。
磨剪道人說:“當時推算起來,就在這幾日會有一些變化。我們都以為是封印終於松動了,結果還是沒到時間。只怕還得等上一陣子。”
肖玄衣“咯咯”笑道:“看樣子,這次大家都是白忙了。”
說是這麽說,但是他們又攻打了好久,直到夜色都似乎沒有那麽濃黑了,方才攻打得不那麽急切,漸漸有了放棄的意思。
就在這時候,崖壁上忽然出現了一點變化。
縱然在三人發出的光芒照耀之下,那崖壁原本也是幽暗的。等三人都停手了,卻從內裡慢慢透出一層青光來。
那青光眼看著越來越明顯,在蘇頑緊張的注視下,忽地跳了出來,原來是一點清幽幽的光焰,只有燈火那麽大,就在崖壁上活潑地閃爍。
蘇頑看來看去,覺得它就像大人講的故事裡的鬼火,簡直越看越像。
蘇麟的心思他都不用猜,因為小麟這時候正用微微發顫的聲音對他咬耳朵:“哥,你說那是鬼火不是?”
蘇頑胡亂點了點頭。
那一點“鬼火”略一遊動,忽然飛向空中,在眾人頭頂,上下左右四處亂躥,就像一隻頑皮的蝴蝶。
磨剪道人、肖玄衣和吳先生紛紛出手,放出一道一道的亮光,蘇頑也看不明白是什麽東西。他只知道,他們是在攔截那一點光焰。
然而那鬼火忽然速度加快,在空中一個急速轉折,流星一樣投向遠處,眨眼之間就沒入黎明前的黑暗中,再也瞧不見了。
肖玄衣當即飛起,朝著“鬼火”消失的方向追過去。
磨剪道人也騰身而起,追往那個方向,同時扔下一句話來:“我去就夠了。江村,送這倆孩子回去吧。”
這時天邊已然有些發白。
吳先生駕著飛舟返回崖頂,一轉眼,已經從崖頂上往下飛往桃源村這片絕地,悄無聲息地穿過山間微露的晨曦,直接向蘇頑兄弟家的房子飛去,直到在院牆後的黑影中停下來,才放下他們。
“趕緊回家去,你們看見的事對誰也不要說,這是為你們好。”吳先生低聲叮囑道,“好好睡一覺吧,今天你們不用去學堂。”
蘇頑忽然一陣難過,緊緊抓著吳先生的手,不願放開:“先生,您是要離開了嗎?”
吳先生點點頭:“過兩天我就跟師父離開這裡,走的時候我會告訴你們。”
蘇頑知道,他說的師父必定是磨剪子的老道士,吳先生顯然很聽他師父的話,看樣子是走定了。
他無奈地放開手,眼看著吳先生忽然從眼前消失,才拉著蘇麟,從房子的院牆後面走到大院門口,這時候第一縷陽光正好出現。
昨天下午答應蘇麟捉蝴蝶的時候,他可沒料到,他們兄弟倆會在外面耽誤這麽久。居然用了整整一個下午和一個漫長的晚上。
更重要的是,他們竟然沒回家過夜!還不知道家裡人怎麽著急呢。
小狗阿黃是最先知道他們回來的。
這家夥的鼻子耳朵都特靈,要麽聞到了氣味兒,要麽聽到了腳步聲,立刻在院子裡高興地叫起來,又撲到院門上狂抓門閂。
蘇頑正和蘇麟鬼鬼祟祟站在門口,低聲哄著阿黃,阿黃在裡面發出“嗚嗚”的聲音,似乎又高興又著急。
很快,院門就“吱呀”一聲開了。
阿黃立馬從裡面躥出來,搖頭擺尾地圍著兩人兜圈子,又跳起來,把前爪搭在蘇頑肩上,伸舌頭去舔他的臉。
接著出來的是家裡蘇麟的娘,也就是蘇頑的大媽蘇大娘子。
“哎呀,大寶小寶回來啦!我說阿黃怎個亂叫呢!”大媽立刻驚喜地喊:“他嬸兒,他叔,他爹,小哥兒倆回來了!”
她一把摟住哥兒倆,左看右看,又親熱地罵道:“兩個淘氣鬼,這時候才肯回來!光顧玩不要娘老子啦?不怕在外面給狼吃了!”
蘇頑他媽蘇二娘早紅腫著雙眼衝出來,狠狠地說:“祖宗!家裡大人找你們找了一夜,你們還曉得落屋!”說著就擰蘇頑的耳朵,“看你下次再帶弟弟野去!”
“回來就好,回來就沒事了。”大伯蘇避秦正好趕到門口,咳嗽一聲,勸道,“孩子還小,他嬸兒,這次就算了吧。”
蘇頑本來也沒覺得疼,見老媽借坡下驢松了手,拉著蘇麟就想偷偷往廚房鑽。他可是餓壞了。
他一溜煙直奔到廚房門口,忽然眼前一暗,光線都被人遮住了。
蘇頑抬頭一看,老爹蘇元亮正守在廚房門口,凶巴巴地瞪著他。重點是,老爹手上還拎著一把笤帚。
“爹,您起得早啊。”蘇頑心知不妙,討好地說。
“哼,找?全家人都在找!為找你們兩個混帳一夜沒合眼!”老爹黑著臉道,“你們還知道回來!我倒要問你,你還回來幹嘛!”
接著,爺兒倆開始賽跑。
蘇頑在前面飛跑,老爹拎著掃帚在後面猛追。
院子裡立馬就熱鬧起來:大伯在勸,老媽在說,蘇頑邊跑邊告饒,蘇麟拖著哭腔在求情。
小狗阿黃則把這個當成了一場父子之間的友誼賽, 也興奮地追著他們邊叫邊跑。
這時候,大媽怒了。
她叉著腰往院中一站,說道:“他叔!夜裡孩子找不著,你急得什麽似的。孩子總算平安回來了,肚子還空著呢,你又打他!敢情不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真不知道心疼是不是?大寶,來!跟大媽回屋吃飯去,我看哪個敢打你!”
蘇頑立刻溜到大媽身邊。蘇麟也跑過來。這下院子裡才安靜了些。
片刻之後,四個大人坐在一邊,大伯和老爹喝茶,大媽和老媽納鞋底,圍觀蘇頑兄弟倆狼吞虎咽。
“我和小麟本來是追蝴蝶玩的,追著追著迷了路……後來我們在一塊石頭後面睡著了。”蘇頑邊扒飯邊掰謊,最後以這麽一句作結。
“嗯,哥怕我冷,把我抱在懷裡睡的。”蘇麟跟著編,倒也不全是假話。
蘇頑兄弟這是頭一次晚上沒回家,被家裡當成驚天動地的大事。
四個大人聽了他們的解釋,免不了數落和教訓,更有一通非常非常嚴厲的警告和威脅。
小兄弟倆雖然看了一大場熱鬧,也確實受了一番凍餓驚嚇,填飽肚子就哧溜上了床,腦袋剛挨著枕頭就睡著了。這一睡,一直睡到大下午。
到傍晚的時候,蘇麟還在“呼呼”大睡。蘇頑也才剛起來,正坐在門檻上揉阿黃擱在他腿上的腦袋,只聽村裡的曬場方向又傳來一聲吆喝:
“磨——剪——子呢!——戧——菜——刀!”
那磨剪道人就跟什麽事也沒發生似的,又在招徠顧客找活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