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他這模樣倒是很溫和,簡直說得上憨厚,哪裡有半分殺人狂魔的神態?
“沒有。那時候老主人來了,他帶我離開,對我說:‘這些人不是跟你有仇。他的天性是要吃甜的,正好你有,他就找你來了。他總沒有故意刀砍斧削地傷害你取樂,你何必跟這樣柔弱愚蠢的東西計較?不管你有沒有主動修煉,從你有了靈智,你就是修士,要受天道拘管。不要輕易殘殺生靈,否則天劫過不去。’我只是一時氣憤,他勸我,我都聽進去了,就自己走了。”
蘇頑詫異道:“就這樣走了?您和我師父就這樣分開了?”
戚二理所當然地說:“我當時又不認識他,話說完了,當然就各自走開了。後來我去拿人家的包子吃,被人追打。我心想,他們想吃糖,就來我這裡拿,為什麽我拿他們一個包子,他們就這麽刻薄無情?我又生氣了。恰好又遇到老主人,他幫我付錢,請我吃飯,又告訴我跟人族打交道的一些規矩。這樣幾次之後,我就一直跟著他了。”
“……”
蘇頑再次聽到戚二叔就這樣跟定支離先生的經過,仍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你看,我這樣的大概是一個類型。你師父他說話有道理,我又不想費心思,覺得和他在一起要少惹很多麻煩,少吃很多虧,我當然願意跟著他。這就是我渾渾噩噩的天性。”戚二說著,提醒道,“少爺,您別光顧聽這些閑話,多吃點兒東西。”
蘇頑趕緊猛吃了幾口,讓他安心:“戚二叔,您有沒有跟梧桐打過交道?或者說,能不能再告訴我一些梧桐的事?”
“這個……”戚二沉吟片刻,說道,“花族受人族影響非常大。雖然明面上大家都一樣,都是草木之體,其實暗中多多少少都受到人族習俗的侵染。有些個輕狂的,也就學著人族,在草木之中也要分出尊卑貴賤來。”
“怪不得……”蘇頑更加理解遠秀卿的傲慢了。
人族喜歡香薰,香料香草香花香樹之類,在人族之中確實更受推崇。
眾香之中,又推尊四大名香,號稱沉檀龍麝。其中沉香第一。
何況他又據說是沉香當中第一品,被不知什麽地方的國王禦口親封了“香帥”。
不過蘇頑納悶的是,都已經是修士了,為什麽還會被凡人搞出來的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束縛住?
“人性對草木的侵染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戚二接著又說,“梧桐固然和其它草木一樣,是天生的草木之體和草木之心,所謂不及物又不及情,一旦化形之後,就有人性了。有一株梧桐得了人身,便自命是第一等清華典雅人物。”
蘇頑感歎:“天性那麽疏冷的人,他自己也免不了被這樣的浮名套住嗎?”
“畢竟還沒有成為天上真仙,境界再高,也不至於無隙可乘。在俗眼看去,他果然是說不盡的清俊出塵,令人忘餐;心中若有俗情,又覺得他是說不盡的繾綣風流,簡直專為我一人而生,令人忘情;這樣的風儀態度,令俗人不覺間就自然心折,甚而至於忘我。所以梧桐化形後,人稱‘三忘仙郎’,豈是如今那個遠秀卿可比的。女子見了他,即或修行有年,往往也是一縷情絲惘然而發,不覺間縛將上去,殊不知那是天底下最無情的人。”
“……”蘇頑一時想不出來,比遠秀卿還好看的人,又會是什麽樣子。
可若是風儀要勝過他,倒是不太難。
這位香木師兄別的都好,只是有點兒驕狂太過。
這使得他的氣質偏向了富貴逼人的糙路子。
粗俗得豪放。
直白得親切。
蘇頑其實已經有點兒喜歡他了。
不過,遠秀卿若要和“典雅清華”之類高冷范兒相比,那完全不是一個方向,偏離了至少十萬八千裡。
“我雖然不太用心修煉,我也懂得,修仙修的是心性。像他那樣,雖然絕不主動招惹旁人,對向他示意的女修士卻若即若離,用手段煎熬人,以此來襯托自己的忘塵絕俗,反倒格外顯得塵心尤重,惡俗不堪。”戚二的情緒難得有了些波動,話語中帶上了鄙薄之意,“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會修仙成功?”
蘇頑聽他的語氣中頗有幾分不平,忍不住猜測起來。
莫非戚二叔和這個梧桐有什麽糾葛?
不對。兩個都是男的,不可能……要麽就是戚二叔認識的什麽人,和梧桐有過糾葛,並且吃了什麽虧?
他心裡正轉著這些念頭,又聽見戚二說道:“唉,不說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了。”
“戚二叔,您說的這位梧桐前輩,如今還在世嗎?”蘇頑追問道。
戚二點了點頭。
“少爺,您是我的主人,剛才既然問起來,我有話就不能瞞著您。”蘇頑正想再問幾句,又聽見戚二說道,“其實這些話是不該提起來的,怪我失了分寸。您聽過就忘了吧,以後跟誰也不能再說。哪怕是當著您的兩位師父,也一個字都不能提,更不要再問我。”
蘇頑下意識地張嘴,剛想再問“為什麽”,又見戚二神色略微有些不自在,轉念一想:戚二叔向來對我何等體貼,何必刨根問底地讓人為難?
隨即他就住口了。
兩人沉默著吃了幾口飯,蘇頑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我都拜師這麽久了,還一直沒有去看望過無憂先生和鳳媒先生呢。 ”
“少爺,您……您太淘氣了!”戚二無奈地放下碗。
“對不起戚二叔,我不是故意來套您話的。我再也不亂說了。”蘇頑見他有點兒不開心,忙拉著他的胳膊,晃了兩下。
“我沒生氣,我是擔心您。您這心思太靈了,我怕您惹上不該惹的事。”戚二說著,拿起一方帕子,小心地擦去了蘇頑嘴角邊的一粒米飯。
“我保證不再問了。”蘇頑說到做到,繼續狼吞虎咽地吃飯。
只是他按捺不住心裡翻翻滾滾的念頭,險些就要嚷嚷起來:
清俊出塵?
風儀態度令人心折?
戚二叔說的一定是無憂先生!
他這才來花神廟沒過幾天,當然還記得在化雨堂那天,小櫻說的一些話。
當時小櫻誇耀無憂先生,說他“極有風儀,就是淡遠些”。
他自己也親眼見過無憂先生的樣子,對這位花神廟二先生印象極深。
小櫻和戚二叔說的話,簡直都能嚴絲合縫地扣到他身上。
沒想到二先生當年還有“三忘仙郎”這樣輕豔的稱呼,這裡面不知道藏著多少奇奇怪怪的趣聞軼事呢。
要不是怕惹得戚二叔不高興,他恨不得馬上就去把這些都打聽出來才好!
蘇頑興奮得臉上發燒,邊吃邊想著,不小心被嗆了一下。
戚二輕輕拍了兩下他的背:“少爺,慢點兒吃。咱們不著急。”
蘇頑鼓著腮幫子,點了點頭。
“我真是個討厭的人啊……”看著戚二和藹的樣子,他心裡有些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