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錄》篇幅不長,內容也並不複雜,蘇頑又花了點兒時間,把它默記下來,這才出了功法藏館。
來到縹緗閣門口,他依照師父說的話,心裡試著存想所居玉樹苑的天井,結果什麽也沒發生。
沒有真氣,這現成的便利他就用不上。
他隻得原路返回,一個人走慢慢走回玉樹苑。
院子裡那棵梧桐樹再次出現在眼前,此時它給了他新的感覺。
他細看這一株孤獨站立的梧桐。只見它翠葉如掌,身姿挺秀,樹乾上更是綠皮白紋,真說得上清新俊逸。若論姿態之優雅風流,確實勝過了大多數的樹木。
而且這梧桐的葉子,在同樣高大的樹木中,算是格外闊大的了。
以他的兩位師父來說,支離先生和公孫先生原身分別是松樹和銀杏,葉子就要細小得多,是別一種形態。
蘇頑正在凝視,忽見一滴清露從一片高處的桐葉上滴下來。
那一滴水珠,先是滴落在下面的一片桐葉上,發出“叮咚”一聲脆響。接著又滾落下去,砸在地面的石板上,發出“啪嗒”一聲輕響。
他靈機一動,忽然明白梧桐前輩創製的功法為什麽叫《聽雨錄》了。
這必定是那一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梧桐,在不知多少個秋夜中,聽慣了三更秋雨在階前點點滴滴,逐步參悟出來的一種心法。
所謂“幽獨哀苦”四層境界,大抵是人族的情緒,不是“不及物,不及情”的草木所自有的。那棵樹一定也曾經和公孫先生一樣,在人族的身邊旁觀了許久吧。
若是讓他設身處地,化為一株梧桐,年複一年地傾聽與旁觀,會是什麽感覺?
夜雨瀟瀟,金風細細。每一片葉子都在繁密作響,仿佛是一架樂器。
怪不得梧桐會被人族當做秋天的象征。
它的葉子那麽大,一到秋天,於萬木之中首先迎風掉落。
秋天的雨聲,也因為萬千桐葉變得悅耳可聽。
它是從視覺到聽覺上都在傳達秋天的消息。春恨秋悲之“悲”,有此一株,便傳達得聲情並茂,一陣急管繁弦,頃刻之間壓倒天下草木。
蘇頑正在出神,忽然聽見戚二叫他:“少爺,您在做什麽?”
“我看這梧桐樹很有趣。”他隨口回答。
“少爺也擺脫不了人族天性嗎。人族最喜歡的幾種樹,就有梧桐呢。”
蘇頑聽戚二的語氣略略有點兒不以為然,便問:“戚二叔,這中間有什麽不合適之處嗎?您給說說。”
“我化形之後,老主人支離先生帶著我在人族遊歷,也教我讀人族的書。我看見人族家宅附近,最愛種植梧桐,簡直是有人煙處就有它,又寫許多詩文來稱頌它。可這都是一廂情願的愚癡。草木本來就無情,梧桐尤其是草木之中最沒有心肝的東西。”
“啊,為什麽會這樣……”蘇頑聽得冒汗了。
敢情那麽多前人作品,包括他自己的種種聯想,都是自作多情的附庸風雅,純粹是拿熱臉去貼冷屁股。
“不為什麽,它天性就是這樣的。”戚二說,“比方說,老主人是不苟言笑的性情,那是他在荒郊野嶺待太久了,不是他為人冷淡或嚴苛。四先生長在人家花園裡,就很有人情味。可梧桐身在鬧市,永遠拒人於千裡之外,那是天生的孤僻。越是熱鬧,它越要保持孤獨。用人族的話說,是捂不熱的。只是人族看得透捂不熱的人,卻看不透捂不熱的樹。
” 蘇頑隻覺得腦子裡“轟”然一聲響亮,忽然就明白了很多東西。
前人那些詩文,在梧桐身上附會了那麽多感情:無論是所謂孤貞、深愛,還是什麽淒怨、清愁,全都是一廂情願的纏綿悱惻。
這一切,都只是人族文士顧影自憐的感傷。
對這樣一種無欲無情的喬木來說,萬千聲色,都只是萬籟俱寂。
歸根到底,它是疏遠而冷漠的。
所以自古以來,梧桐人稱“疏桐”。
那不是枝葉的稀疏,而是情感上的疏離。
接著他恍然大悟:剛才他在縹緗閣看到《聽雨錄》心法時,那種既有些隱隱了悟、又覺得捉摸不定的感受,就藏在這繁密的熱鬧與疏離的寂靜中。
這樣想來,《聽雨錄》心法的所謂真意,多半離不了“冷”和“靜”。
越熱鬧越冷漠,越嘈雜越寂靜。
正如三更秋雨中的漫漫長夜,階前梧桐清影扶疏。乍一想,簡直說不盡的詩情畫意,其實不過是冷寂二字。
只可惜他無法修煉,不能順著“幽獨哀苦”四個小境界一路過去,最終驗證《聽雨錄》心法的“冷”和“靜”。
除此之外,蘇頑甚至又隱約感覺到了更多東西, 隻苦於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
“少爺,先吃飯吧。我都做好了。”戚二招呼他說。
蘇頑果然也覺出餓來,也跟著回了屋子。
“戚二叔,您為什麽會知道這些事?再講點兒別的吧,說不定對我修煉會很有幫助。”他一邊吃飯一邊說。
戚二點點頭:“我懂得也不多,我只知道一點草木的性子。很多也不是故意要怎麽樣,就是天性。比如我當初,不知道為什麽開了靈智,老看見人族來我身上拿刀子割來割去,放出我的樹汁當糖吃。我就覺得好笑,我又懶得理他們,讓他們割了好多年。”
“後來呢?”
“有一次他們在我身上割的口子格外多,倒也不怎麽疼,就是癢得渾身難受。我也不計較他們這樣是不是貪心,想叫他們割兩下得了,我現在太癢,以後再割吧。可我又不會說話。後來我就生氣了,揮起樹枝打了他們一下。”
“您當時都開靈了,隨便打一下也會死人吧?”
“把一個人腦袋打爛了。我當時才不內疚呢,他們先來招惹我的。”戚二平淡地說,“剩下那些人都跑了。後來又帶著一個神棍過來,圍著我大唱大跳的,說我是樹妖,又要放火燒我。我越想越氣,激怒之下,不知怎麽突然就能化形了。當時我就想把他們全都殺光。”
“啊,不會真的殺光了吧?”
如果戚二叔發起火來,大殺四方,會是什麽樣子?
蘇頑看著他魁梧雄健的樣子,又是那樣氣血旺盛的一副威武之態,不禁覺得,那些惹到他的人,真是非常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