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頑回到房中,趁著記憶還新鮮準確之際,把《聽雨錄》默寫了下來。
這部心法他雖然一時半會根本沒法修煉,但用於和《枯榮真經》對比研讀,也是有幫助的,此時留下一個副本,省得以後再看,還要去縹緗閣尋找。
接下來,他開始閱讀師父交給他的三部術法典籍:《本草卷》、《珠林篇》和《群芳譜》。
這是他第一次接觸到這三部書。在那之前,從聽到師父提起它們的名字,有些問題他就在自己琢磨了。
比如此刻,在翻開書本之前,他還是不由得要去想一個問題:
為什麽要分開撰寫三部術法經典?
直接薈萃成一部,叫做《草木之術》或《枯榮真經·術法篇》之類,不是更省事嗎?
顯然,事情不是這麽簡單。
那些編撰功法的花族前輩高人,在著述之際,都修煉了不知多少年,只怕眼睫毛都是空的。若論閱歷、見識,再怎麽著也不會把一部書能解決的事,非要劈破放到三部書裡去。
他曾經想過,也許只是這些術法經典不過是按照木本、草本的分類而已。
根據花神廟門人弟子各自的資質與稟賦,原身是草本的,就去練《本草卷》,木本的就去練《珠林篇》。可是這又無法解釋《群芳譜》的存在。
很多植物都會開花,無論木本還是草本。
然而這一定意味著,《群芳譜》記載的是草木兩類門人弟子兼修的術法嗎?
這三部術法經典設置,蘇頑直到翻開之前,仍然沒有想明白。
無論從什麽角度,他都感到難以自圓其說。
三部術法典籍都比《枯榮真經》和《聽雨錄》這樣的心法要厚,內容不算少,以他的閱讀速度,從午飯後一直到黃昏,才勉強都瀏覽了一遍。
就這樣,還是因為書裡只是各自對幾種主要的術法進行了詳細介紹,還有大量的術法是提及了名字和特點,如果要學習,則需要去找對應的專著。
但是蘇頑看完之後更覺得糊塗了。
他確實因此接觸到了花族的很多術法,甚至對師父支離先生演示的玉樹凋傷劍訣也有了更多理解。
然而他的疑問還是在那裡,沒有得到一個說得通的解釋。
如果《群芳譜》是專為花卉類撰寫的術法,可是草木都有大量可以開花,為什麽不能直接分開記錄到《本草卷》和《珠林篇》當中去呢?
他忽然想起門人弟子有性別區分,也試著放棄草本木本,從男女的角度來看待這個問題。
比如說,不管他們的原身是什麽樣子,男弟子去修煉《本草卷》和《珠林篇》,女弟子去修煉《群芳譜》。
但是這個解釋,隻一閃念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這當然還是說不通。
沒有理由提供給女弟子的術法典籍,就應該比男弟子的少。
就他所知的情況來說,如今花神廟內,居住在雲裳水榭和群芳仙館的女同門加起來,未必就比居住在珠林清苑的師兄們數量少。
而且四賢齋也才只有四位先生,和他們地位相當的九香園夫人卻是九位,並且分別佔據了主峰之外的九座山頭。
不過,沿著性別這個思路,蘇頑又結合草本、木本的分類,還想出了另一個比較勉強的解釋。
也許,《群芳譜》是作為一個靈活的變數而撰寫出來的。
化身為男子的花族弟子,無論是草本還是木本,可能會更傾向於修煉《珠林篇》。
但他若本體能開放奇花,未嘗又不能修煉《群芳譜》。 若是女弟子,自然很可能優選《群芳譜》,但她有可能考慮到原身草本和木本的不同,再參閱《本草卷》,或者《珠林篇》。
甚至還可能,有的弟子會去修習所有這三部典籍上的術法。
這樣算起來,光是這三部術法典籍,就能為一名花族弟子提供七種最基本的術法學習方案,其中的情形包括隻修一部、選修兩部到全部修習。
再想到每一本典籍中記載和指引的具體術法,則每個人最終的修習變化可以真正意義上達到千變萬化。
最終幾乎足以讓每個人在修煉過程中,都和別人走出不一樣的道路來。
……
然而這只是非常勉強的推測,蘇頑對這個解釋並不滿意。
他覺得,一定存在某種更重要的因素,在暗中決定這三部典籍的劃分方式。而他由於見識太有限,沒有能夠看出來。
也許,這種因素對於理解花族功法來說,無論心法還是術法,都會起到重要作用。
戚二見他連晚飯也吃得心不在焉,問了他兩句,聽說是在回想讀過的幾本書,便也沒有再多說什麽。
蘇頑繼續獨自思來想去,偶爾又想起自己連心法都沒法修煉,還要為術法典籍分類的事鹹吃蘿卜淡操心,簡直有些荒唐。
可是自嘲歸自嘲,他還是忍不住要去琢磨更多。
甚至連在縹緗閣中,剛讀完《聽雨錄》時,那一種驚豔中又覺得模模糊糊的感覺,他也又想起來。
只是這些胡思亂想似乎也無濟於事,反倒是讓更多念頭參與進來,更雜亂不堪地攪合在一起,讓他想不出絲毫眉目。
他有些煩躁地站起來,喝一杯水,正想去天井裡走兩步,看看那棵梧桐樹,忽然瞥見燈影裡微光一閃,兩團影子躥了進來。
由於夜色漸深,若不是白童在邊兒上,黑童的身影幾乎難以覺察。
“你倆又給我帶藥來了?”蘇頑想起前兩天吃的那一株藥草,立刻高興起來,忙蹲下來看兩隻松鼠是否果然捧著東西。
他沒有失望。
這次黑童和白童的前爪裡又帶了藥草來,但卻不是頭天他吃過的那一種。
它們前爪裡捧著的都是一根通體碧綠的蘿藤,只有短短一截。
蘇頑把松鼠抱起來,放到桌子上,接過它們帶來的藥。
這綠蘿藤樣子尋常,氣味和味道倒說不上不怪異。
他吃下後,等了一會兒,也沒什麽大的變化。
仿佛他只是吃了什麽點心水果一般,不僅沒有寒熱發作、肚子絞痛,簡直就根本沒有任何感應,似乎他壓根兒就沒把這綠蘿藤吃到肚子裡去。
松鼠蹲踞在桌面上,盯著他一個勁兒地看。
蘇頑估計,它們大約也想知道吃了這藥的後果,便說道:“什麽事也沒有。今天又辛苦你們啦。”
說完這話,不禁自己也覺得好笑。
這話竟然有些在慫恿黑白二童專門為他去找藥草的意思了,也不知道它們究竟是偷還是采。要是師父支離先生發現這事,會是什麽反應呢?
蘇頑可不敢去多想,也懶得去想,只希望師父永遠也不要發覺吧。
“還能找到前天那種藥草嗎?”蘇頑又問兩隻松鼠。
它們的反應果然不出他意料。
黑童白童一起搖頭,似乎那種藥草是格外珍稀的,除了那兩株,它們很難再找到弄來似的。
既然如此,他也不再強求,便趴在桌子上說道:“那以後不拘別的什麽藥,能找到的就拿來我嘗嘗吧……對了,可不要給人逮住了。”
兩隻松鼠點了點頭,湊近他,腦袋在他額頭上蹭了蹭。
“天也晚了,趕緊回去吧,免得師父想起來去尋你們。”蘇頑摸了摸它們毛茸茸的身體,戀戀不舍地說。
松鼠又點點頭,果然跳下地去。
眨眼之間,幾個蹦跳和起落,它們就雙雙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中去了。
“要是以後它們就這樣,隔三岔五地給我帶點兒奇奇怪怪的藥來,我吃了會變成什麽怪物呢?”蘇頑心裡忽然產生了這個念頭。
不過他也只是這麽一想,並不能真這麽指望。
畢竟這是花神廟,在這麽多修士修煉的一個地方,黑童白童長期這樣去找尋, 或者說偷盜藥草,卻想不被人發現,這種可能性非常小。
所以他轉眼就把這念頭拋到了腦後。
真正讓他詫異的是,那兩截綠蘿藤吃了竟然沒有任何後果,這讓他感到很不正常。
他其實無法相信,吃了這兩隻松鼠找的藥,會這麽平淡無奇地就過去了。
只要是藥,吃了都該有點兒反應吧。
何況他連著吞咽了兩段,每一段雖說不長,也有他手掌的長短。
更何況,這可不是兩隻普普通通、毫無靈智的松鼠尋來的藥。它們在支離先生身邊也好久了,非常識貨。
它們的辨識能力,足以讓它們發現一些效果不尋常的藥材。
尤其是前天帶來的藥草那麽怪異,今天的若是一點兒離奇之處也沒有,反倒讓任何人都不會相信。
蘇頑一邊想著,一邊期待著遲早有什麽事情要發生,可是一直都沒有發生。
他只是漸漸覺得有些疲憊了,雖然他這一天並不勞累。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感到腦子轉動得越來越慢,仿佛忽然生鏽了一般,失去了往常的靈活與如意之感。
漸漸地,他發覺他的身體也開始有些麻痹了。
不僅舉手抬腳異常費勁,他連眼睛都有點兒睜不大開,似乎光是那兩道眼皮就有千鈞萬鈞的重量。
“它們今天給我帶來的,可能是一種見效極慢的麻藥。”蘇頑心中忽然有些明白過來。
但他此時沒有更多的時間去產生更多的念頭了。
而是眼前一黑,直接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