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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天往事》第78章 聽雨錄
  蘇頑在園子決定先沿著回廊走一圈,大致了解一下這一層所有的館室,然後回頭去花族功法藏館細看。

  還在外面的時候,他就看見這空桑大長老化身的縹緗閣是好幾層高的樓,又聽韋師叔話裡意思,大約不同樓層都收藏有圖書。

  只是,既然師父支離先生吩咐就在這一層的園子,他便暫時收起好奇心,其它地方留待以後再來探訪了。

  隨著回廊向園子裡面延伸,掛著“功法”牌子的藏書室漸漸被拋在身後,被閉鎖起來的房間也越來越多,顯然一時沒有弟子進去找書看。

  走了一陣,他發現已來到回廊的盡頭,再拐個彎就該是一整圈了。

  這裡的兩個房間緊挨著,一間屋子門首掛著個牌子,上面寫著“譜志”兩個字。

  蘇頑以前也看過幾本志書,大約知道是講一些姓氏和家族來歷的,有時候會有很稀奇的故事。

  此時站在這門前,他又微覺納罕,竟不知花族看得極重要的縹緗閣也會收藏這類著作。

  他伸出左掌,輕輕按在緊閉的木門上,一陣微光閃過,那道門果然開了。

  他快步走進房間,繞著室中積滿灰塵的書架大略看了一遍。

  那些書架上收藏的竟然多半是研究草木的著作,諸如《陽州名木》、《海外草木》、《稀見花卉三十種》一類。

  他略一思索,也算理解了。

  花族既是草木之體為主,這裡收藏的譜志,所談論的家族和種類,自然也該是花草樹木佔主角。

  就連他剛拿起來翻了幾頁的《熊耳山歲時記》,雖然沒一篇說人,仍然是花族眼中地道正宗的譜志。

  從那本書行文的口吻推測,這《熊耳山歲時記》作者大約是一株剛進入化形期不久的柏樹。化成人形之後,他將故居熊耳山的見聞記錄了下來。

  他在書中簡略地記述了潛修期間,他見到的一些山間鳥獸,和一些別的草木,也包括他自己每天的所作所為。

  只是蘇頑匆匆翻過去,卻沒有找到作者的名字,只在文末看見“晚輩遵囑謹記”這樣的落款。

  接著引起他興趣的,是一架看上去尤其陳舊的書冊,那些書名往往聳人聽聞,一個比一個更像有閑言碎語的感覺:

  《花草界的優質偶像》、《異草怪譚》、《低調奢華——隱居的草木世家》、《聽說過,沒見過:天下最稀少的族人所在》……

  蘇頑取下那本《隱居的草木世家》,看了兩頁。

  只見上面談論的果然是他聞所未聞的內容,並非一味靠標題哄人的。

  想想也是,按照支離先生對縹緗閣的推崇程度,估計若真是嘩眾取寵的書,花神廟也不肯列入藏品中。

  這樣轉了一圈下來,他便對這間屋子留了個心思。

  若是別的花族弟子,未必就會有什麽興趣來看這些書。

  大約對他們來說,這種內容並不見得新鮮,還不知道花神廟內就有多少珍稀植物呢,壓根用不著看旁人寫的隻言片語。

  只是他本人是個人族,對草木的見識太過有限,所以看到這些書,更可能產生新鮮感。

  蘇頑決定這次先回頭去看一看功法,下次來的時候,再找到這間屋裡看點兒雞毛蒜皮故事,也算增加對花族同門的了解。

  他從譜志藏館退出來,又找回到收錄功法的那一片藏館。

  就像花族功法又分為心法和術法一樣,功法藏館也分為心法館和術法館。

  心法館只有一間,

術法館則佔了好幾間屋子。  蘇頑如今對花族功法的研讀,也僅限於熟讀一部入門心法《枯榮真經》,術法三大經典才剛剛到手,一點沒看過。

  在《枯榮真經》之外,他具體接觸過的個人自創功法,術法有剛剛才見師父支離先生施展的玉樹凋傷劍訣,心法則有三先生鳳媒創製的《氤氳篇》心法——它通過遠秀卿身上一陣陣不聽話的詭異香氣,展示出來過。

  比較起來,他對心法的了解略多一些,所以他進了那間收藏心法的屋子。

  雖然支離先生已說起過,這縹緗閣內收藏的功法不少,但光是這心法藏館裡的內容之豐富,仍然超出了蘇頑的想象。

  他原本已經模模糊糊地覺得,修煉心法關系到修仙境界,對修士影響比術法大得多,花族修士獨辟蹊徑創製的心法,肯定會少於各種術法。

  連他師父支離先生位居四賢齋大先生,也沒有輕易創製心法,而是琢磨出玉樹凋傷劍訣這樣的術法出來。

  縹緗閣這些功法藏館中,收錄心法的只有一間,也證實了這種推測。

  但是他沒料到,心法館中,收藏的那些記錄花族修士獨創心法的冊子,遠遠不是他以為的三五冊或者幾十冊。

  書架上擺放的心法典籍,有的厚有的薄,就算沒有一千冊,起碼也有好幾百冊。

  這個場面簡直稱得上壯觀。蘇頑差點兒看呆了。

  不過,回頭一想,他也勉強能夠給自己一個大致說得過去的解釋。

  天下有名的美木嘉樹何其眾多,花族歷代門人又不乏傑出之輩,在精研《枯榮真經》心法和三大經典術法的基礎上,輔以漫長的修仙時間,創製出花樣百出的獨特心法,卻又顯得合情合理了。

  何況這也只是心法的收錄而已,收入縹緗閣表明其中確實有獨到之處,但並不能說都是經過千錘百煉之後被花族全體認可的。

  連四賢齋排名第三的鳳媒先生創製的《氤氳篇》,尚且還存在缺陷,只能讓遠秀卿這樣的香木發揮出獨特威力。

  有些著錄者未必就勝過了鳳媒先生,其所著心法品質如何,也就可以想象了。這樣的心法放在這裡,大約不過是供人參考罷了。

  蘇頑在書架前走了兩個來回,看著琳琅滿目的書冊,一時難以決定先取哪一種心法。

  來縹緗閣之前,他隻恨自己見聞不廣,此時面對一排排的書冊,東翻一頁,西翻兩下,卻又有點兒無從下手。

  突然,他在各種或大氣磅礴或平實嚴謹的心法書名中,看見了一個似乎有點兒特別的:《聽雨錄》。

  這部心法名稱的特別之處在於,旁的心法多多少少能猜出跟什麽有關,有的連著者的原身都能透露出來。

  比如《離草煉心術》和《望春訣》,前者一看就是原身為某種草類的花族修士撰寫的心法,後者的名字顯示,內容多半和別名望春的玉蘭有關。

  但是《聽雨錄》這部心法,卻讓蘇頑沒能一下子看出著者來歷。

  他自問算是讀過書的人了,索性先不去翻開,在腦海裡狠狠回想了一陣,看有沒有可能,從以前讀過的詩文裡把這個聽雨者拎出來。

  可是他想了好一陣,也沒能確定,這心法著者應該是梧桐,還是芭蕉。

  因為這兩種植物,在前人的詩文中,都是跟雨聲最有淵源的,出場率極高。

  只是在這兩種幾乎同樣優美的草木之間,常人並不能分出高下。

  他忽然又想起來,自己棲居的玉樹苑內,天井之中那一本梧桐,形態甚是瀟灑。大約這算是他和這種樹木的一段緣分。

  於是他就帶著一點偏心,硬著頭皮想,這《聽雨錄》多半是花族某位梧桐前輩撰寫的獨門心法。

  隨後他取下《聽雨錄》,匆匆翻看著者,果然被他猜對了。

  這部名字古怪的心法,的確是一位本體是梧桐的前輩門人遺留下來的。

  而這位前輩果然也沒讓他失望,一部心法不僅寫得深入淺出,頗有獨到之見,連字句也風流之極,行文之間極有韻味,很對得起梧桐的名號。

  蘇頑越往下看,越覺得這《聽雨錄》新穎別致之處,雖未必能與師父支離先生的玉樹凋傷劍訣媲美,卻也是第一流的奇思妙想。

  顯而易見,創製出心法的這位前輩,也是窺破花族心法和術法的精髓,又有一等一的聰明見識,才能別具慧心。

  由於對《枯榮真經》這部花族最基本的入門心法研讀得頗為熟悉,這《聽雨錄》的創新之處看在蘇頑眼中,就格外明晰。

  對此時的他來說,這部獨特的功法就好比小時候見到的精彩故事一樣,吸引著他欲罷不能地站在書架邊,一口氣讀下去。

  不過越往後讀,蘇頑開始慢慢感到,這部心法對絕大多數花族門人來說,也許都不適合他們修煉。

  它對修煉者的要求實在太高了。

  在這部功法的末尾,有這麽幾行字:

  “一葉隨風,便見秋色。

  一葉著雨,便聞秋聲。

  欲修《聽雨錄》,須遍閱世情,參透‘幽、獨、哀、苦’四層境界,方能窺破真意。……”

  這些句子雖然寫得不算直接,對蘇頑這樣從詩書裡打滾過來的人來說,卻是明白如話。

  這位梧桐前輩的意思是說,《聽雨錄》是一部蘊含秋天心境的心法,修煉者必須擁有豐富的人生閱歷,才能真正領悟它的精髓。

  因為梧桐,就是代表秋天的樹。

  一葉落而知天下秋,說的就是它。

  師父支離先生的玉樹凋傷劍訣,浩然正大,卻又平易近人;蘇頑自問,若是他通過《枯榮真經》之類的心法煉出真氣,要修玉樹凋傷劍訣,應該不會太難。

  可是這部《聽雨錄》,帶著梧桐前輩留下的深刻烙印,孤潔幽冷,完全不是平易的路數。它比支離先生的玉樹凋傷劍訣要刁鑽險難得多。

  這種難,不是心法與術法的差別,而是閱歷與心境的差別。

  它設置的修習門檻極高,蘇頑自忖閱歷淺薄,若想真能完全懂得這心法的好處,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他戀戀不舍地把玩這薄薄的一小冊心法,明知不能修習,卻又羨慕它的高遠氣象。

  讀完一遍《聽雨錄》之後,蘇頑隱隱有些了悟,卻又不太真切。。

  他覺得,如果將《聽雨錄》和《枯榮真經》對比研讀,自己對花族心法的理解很可能會加深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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