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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天往事》第90章 你的脖子摸起來多麽柔軟
  “蘇師弟,我在問你話呢。”鹿劍輕輕踢了他一腳。

  蘇頑忙看過去,只見他又笑眯眯地盯著自己,說道:“蘇師弟,我聽說你連一絲真氣也沒煉出來。我以前又沒跟人族打過交道,生怕不知輕重傷到了你,你自己說說,我該怎麽對你才好呢?”

  他這才明白,鹿劍之所以一時沒有急於對付他,並不是心眼兒有多好,而是怕出手太重,一不小心傷了他的性命,在師長跟前無法交待。

  “我既然落在師兄手裡,要打要殺聽便。但我心中有些疑問,若不弄清楚,就算死了也不會安心。”蘇頑沒有別的辦法,隻好胡亂說些鬼話來拖延時間,一邊絞盡腦汁想脫身之策,“師兄總不會連這麽小的願望也不肯滿足我吧?”

  鹿劍眯起眼睛看他一眼,又笑了:“這片地方晚上少有人來,咱們有的是時間。師弟真有疑問,我知道的自然會告訴你,誰叫我入門比你早呢?若想拖延時間等救兵,那是妄想。”

  蘇頑被他看破心意,心中一陣發涼,隻得硬著頭皮說:“我第一件疑惑,就是不知師兄到底用了什麽手段,為什麽躲得這麽好。明明就在身邊,若不是師兄肯現身出來,我竟一點兒跡象也感覺不到。”

  鹿劍得意地笑了:“這就是師弟你身為人族出身的弟子,入門又晚,所以吃虧的地方。花神廟內,就是草木的天下。我是草木之體,又修煉了《枯榮真經》,這一大片地方,一草一木都可以是我存身之所。除非同樣是草木之體,或者也修煉了花族功法,休想察覺到我的存在。這兩樣條件,師弟可佔了哪一頭?更何況……”

  “更何況什麽?”蘇頑聽得有趣,不禁想起當時讀花族心法和術法看到的內容。

  原本這些他也都是見過的,可是終究沒有修煉出真氣,到底不算入門,又是第一次跟運用花族功法的人作對,事到臨頭竟然想不起來。

  “更何況,這裡本來就是我原身生根發芽的地方,我往這裡一站,就叫一個渾然天成,沒有一絲破綻。”鹿劍嘻嘻笑道,“除了對我知根知底的人,就算會點兒花族工夫,也未必能看破我的虛實。”

  “照師兄這麽說,我是闖到你家中來了。”蘇頑沮喪道。

  這條路他來回走了許多趟,經常看不見人,竟不知一直是在鹿劍眼皮底下活動,幸虧沒做出什麽可笑可惱的事,好讓人去搬嘴弄舌。

  “我平時雖跟大夥住在珠林清苑練功,有時候閑了,也就回到這根本所在之處來逗留片刻,倒是見慣了師弟從這裡往返。”鹿劍說道。

  蘇頑鬱悶道:“可憐我竟從來不知道,一舉一動都被師兄這麽盯著。”

  “我就公然站在這路邊上,誰讓你目空一切,瞧不見我呢?”鹿劍笑著說,“你見或不見,我都在這裡……”

  蘇頑又問:“師兄既是他哥哥,為什麽一開始不攔住我,一直等到我都要想要走了才來跟我為難?”

  鹿劍悠然道:“我還以為你最先就會問起此事,不料現在才來問。我可不是那膽小怕事的……”

  他越這麽分辯,蘇頑不禁越發覺得,這鹿劍其實就是生性膽小謹慎,怕自己手裡還有底牌沒出,所以寧可看著兄弟鹿聰被人折辱,也要看到最後,覺得沒有威脅了才敢現身。

  而且——這家夥號稱師兄,又年長得多,對付一個剛入門還什麽都不會的師弟,都要從背後才敢偷偷下手,實在說不上有什麽膽量。

  蘇頑也笑道:“我猜中了。

原來師兄是惱恨鹿聰師兄給你丟臉,所以要讓他受點兒教訓。你是這樣想的不是?”  鹿劍拍手笑道:“師弟果然聰明。我這弟弟就是脾氣太倔,聽不進勸。我本來和他說,咱倆都不用出面,暗中給你吃點兒小小的苦頭就完了,他非要逞強,公然出來和你說那些連我都不喜歡聽的粗鄙言辭。結果可好,他竟然被你用見不得人的手段給偷襲了,這麽大的人被個小毛孩子放倒在地,百般凌辱,傳出去可不成了大笑話麽!”

  蘇頑聽鹿劍話裡話外明踩暗貶,卻句句強詞奪理,不禁又氣又好笑。

  可是一想到還在人掌握中,他就又笑不出來了。

  “……所以我就要讓他自己看看,當弟弟的不聽兄長的話,會是什麽結果!”鹿劍長篇大論說了一大堆,終於又住口了。

  “師兄真是手足情深。”蘇頑害怕冷場之後,鹿劍立刻上來動手,忙又開始往下扯,“可是中間你竟一點兒也沒有出來阻止我的想法麽?萬一我不小心殺死他可怎麽好?”

  鹿劍說道:“我倒是想看看,你能玩出什麽花樣來呢。只是你到底沒見識,來來回回都是鄉下孩子的頑皮把戲,也沒什麽新鮮的。你又沒膽子當真對他撒尿。要是真的淋著他一絲半點,我有本事讓你再也沒法系上褲帶,就那麽光溜溜地拎著你去給師長們瞧去。”

  說著,他遺憾地搖了搖頭,臉上露出沒法看到好戲的惋惜表情。

  “……我還有一點不懂。”蘇頑不想讓自己被他的惡毒念頭所激怒,趕緊又想出個問題,“鹿聰師兄先前其實也未必很生氣。為什麽突然之間就大動肝火起來?”

  “因為你犯了他的忌諱。”鹿劍笑眯眯地回答說。

  蘇頑不解道:“我記得也並沒說什麽呀,怎麽就犯忌了呢?”

  “我這弟弟本名就叫鹿蔥,可是他天生有潔癖,最怕蔥的臭氣,更恨別人拿他‘小蔥’‘大蔥’地取笑,就執意改名鹿聰,好不容易才讓一些同門接受了——饒是如此,還有人背後偷偷叫‘小破蔥’刻薄他呢。”鹿劍說道,“你可好,上來就罵他是蔥;更可惡還罵他是蒜,這又是比蔥俗氣更重的東西。你說他該不該生氣?”

  蘇頑聽得目瞪口呆:“蔥的臭氣……蒜比蔥更俗氣!這都什麽和什麽呀!”

  鹿劍冷笑道:“你也算是個花族弟子,竟不懂得半分草木的心思,虧師長們還覺得你資質過人。蔥蒜之類,體味濃烈、惡臭熏天,簡直是鄙俗之極的東西,誰給它們熏一下就得趕緊去焚香沐浴。何況這些家夥資質粗陋,連修煉資格都沒有!就算你又誇他是花椒生薑,用這些香料的名字來讚美他,因你罵他蔥蒜在先,我弟弟也絕不肯原諒你。”

  蘇頑沉默了。

  照鹿劍這麽說,鹿蔥既有潔癖,他剛才做的種種事情,無論哪一樣都足以讓這家夥直接崩潰。

  踢臉、踩嘴、喂腳上搓的泥球兒……最後還差點兒灌上一嘴的尿……

  “蘇師弟,你再沒什麽可問的了吧?我可是給你機會了。”他正在胡思亂想,忽聽鹿劍有點兒不耐煩地說。

  蘇頑心裡一驚,又想起自己的被動局面,忙又說:“我招惹了他我也認了。可我從來沒有得罪師兄你,為什麽連你也要來堵我,還非要來教訓我不可?”

  鹿劍的回答簡單得很:“不為什麽,就是看你不爽。這個理由師弟滿意嗎?”

  “滿意,太滿意了。”蘇頑無奈地說。

  鹿劍也滿意地一笑,問道:“師弟可還有什麽要問的麽?”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蘇頑說。

  “什麽問題?”

  蘇頑瞪著他,一字一頓地說:“你!為!什!麽!還!不!去!死?!”

  他認為自己已經看清了鹿劍的性子。

  這家夥不光膽小和多疑,心眼兒又小,報復心強,說話陰陽怪氣的,偏偏還很有耐性。

  遇到這種人,不管怎麽服軟、求饒,恐怕都沒什麽用,還不如痛痛快快罵上兩句,就當為自己吃的苦頭找補——雖然他現在還沒開始吃苦頭。

  鹿劍笑了笑:“師弟真是個有趣的人。”

  一絲古怪的神情如同陰影,從他眼裡飛快地掠過, 他收回了踩在蘇頑身上的腳。

  蘇頑一隻手剛按住地面,還沒來得及跳起來,就被鹿劍伸手抓住。

  被抓的地方正好是他的脖子。

  “蘇師弟,你的脖子摸起來多麽柔軟,這麽嬌嫩光滑,跟花枝兒似的,讓人實在舍不得折斷。”鹿劍笑眯眯地說,“這可是人族少年的脖子,長了十多年的、脆生生的脖子,還沒來得及冒出新生的喉結。我以前從來沒機會碰一下,簡直就想輕輕咬一小口。”

  他的手正好捏在蘇頑的脖子上。他的手也很軟。

  蘇頑掙扎了兩下,卻根本掙不動。

  他一拳往鹿劍臉上砸過去,可惜胳膊不夠長。

  接著他又伸腿去踢,忽然發現鹿劍掐著自己脖子的胳膊猛然長了一截,踢出去的腳也夠不著對方身體。

  “有本事就放開我!”蘇頑無奈,隻得氣喘籲籲地說。

  鹿劍的手收攏得非常謹慎,好像生怕一下子捏死了他,卻緩慢然而堅定地一分一分收緊,漸漸緊得讓他呼吸都吃力。

  此時不光外面的空氣吸不進來,胸腔裡的空氣也被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擠了出去,堅決不肯留下一絲。

  慢慢地,蘇頑感到有些頭昏眼花,接著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身體都開始不由自主痙攣起來。

  他覺得自己就像一條即將渴死的魚,永遠也不可能再碰到一滴救命之水。

  然而他現在還不想死。

  “我還有那麽多事沒完成,還要去把弟弟找回來!我絕對不能死!”

  在清醒的最後一刻,蘇頑心裡狂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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