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師兄你怎麽忽然摔倒了?”
蘇頑嘴裡驚慌地叫了一聲,腳上卻毫不含糊,照著這個自作聰明卻毫不聰明的家夥臉上胡亂踢了幾腳。
接著,又故意對準他那張嘴,重重地踩了一下。
月光照在鹿聰原本堪稱俊秀的臉蛋上。他本來頗為白皙,被蘇頑又踢又踩了一番,小白臉頓時變成了大花臉。
鹿聰軟倒在地,卻掙扎不得,似乎連話也說不出來,只是雙眼帶著氣急敗壞的目光,惡狠狠地瞪過來。
若是他的目光能殺人,蘇頑相信,自己絕對已經被千刀萬剮外加挫骨揚灰了。
鹿聰剛從暗影中冒出來時,他一直打定主意認錯。
連對方要揍他一頓,他也做好了準備。
因為他確實覺得是自己有錯在先,千不該萬不該,手賤惹到了對方。這事放哪裡去說,都是他自己理虧。
盡管聽來聽去,鹿聰來尋他還不止是為了上次那點兒事,還被人添油加醋說了別的,但起碼是他自己犯了錯誤,給了人來生事的由頭。
蘇頑認為,自己確實是被師長額外優待了,被人嫉恨是應有之義,若為此受點兒閑氣也無所謂。
他原想拚著自己忍一時之辱,結束這些是非。
不料鹿聰先不動手,卻是從罵人開始。罵他也罷了,連慘死的父母都要受辱,這讓他終於忍不下去了。
就算到了這一步,他也覺得自己隻應該回避,惹不起那就趕緊躲開。
他隻當之前發生的事情,因為鹿聰牽三掛四的辱罵,已經就此一筆勾銷了。
當然這只是他自己的算法,也不管對方如何想了。
鹿聰接下來動手,在他看來就是一起全新的挑釁事件,
他這麽個剛入門沒多久的弟子,連第一絲真氣還沒煉出來,連說自己本領低微的資格都沒有。他壓根兒就是毫無本領。
同門要是存心欺負他,他就是那案板上的肉。
他如果不懂得還擊,今晚便算苦日子開頭,一旦傳揚到眾人耳中,天知道還有多少人要排著隊來作踐他……
所幸他還有法寶如雪可以使用。
雖然九秋風露交給四師父增加新的功能去了,他出想法、四師父親手煉製的如雪,可是一直隨身帶著的。
這扇子小是小,一扇就足以讓化形期修士直接暈倒,這是公孫先生當時說過的。
戚二後來試用時,也只是極輕的一扇,就讓院子裡的梧桐樹陷入了昏睡。
這會兒為了製住鹿聰,蘇頑因為自己毫無真氣可言,扇動的時候唯恐用力不夠大,就這樣還怕放不倒對方。
幸運的是,這家夥果然應聲躺下,除了眼睛還能動,整個身體跟死人不差分毫。
“呀,師兄你為什麽連動都不能動了?”蘇頑蹲下來,笑嘻嘻地看著他說,“會不會是嘮叨這半天,給餓壞了?”
說著,隨手從地上撈起一把和著雜草的泥沙,就要往他嘴裡塞。
鹿聰目光中露出“你敢往我嘴裡塞東西我就和你不共戴天”的意思,蘇頑立刻停下來,扔掉那些泥沙。
他自認為在本性上也算個痛快人。不翻臉一切好說,既然撕破臉了,他也不怕什麽威脅,偏要怎麽讓人難受怎麽來。
“師兄既說我是雜種,又嫌我髒,不如嘗嘗我身上的味道,說不定反而會喜歡呢。”說著,他伸手到鞋子裡,來回亂搓了幾下。
這一天他走的路本不算短,腳上早出了許多臭汗,
此時又搓得格外用心,果然收獲頗豐,轉眼就搓出了一個不算小的泥球。 鹿聰顯然把這一過程看得清清楚楚,見蘇頑伸手到他口邊,目光中露出恐懼神色。
“這是小弟特製的十全大補丸,給師兄當禮物了。我可不像師兄這麽無禮。”蘇頑微微一笑,一隻手捏開鹿聰的嘴巴,另一隻手就把泥球丟了進去,又幫他合上嘴。
鹿聰眼裡露出極度惡心和萬分不甘的神色,因見蘇頑還蹲在身邊不肯走,眼中懼意越來越濃。
“看來師兄是真的餓壞了,我那麽珍貴的十全大補丸,你只怕還沒嘗出味道就狼吞虎咽了下去,差點兒沒咬到我的手指頭……”
蘇頑略帶遺憾地說著,隨手在鹿聰的腮幫子上擰了一把,又俏皮地衝他眨了眨眼。
鹿聰瞪大雙眼,似乎又羞又怒,幾乎將兩個眼珠子都瞪了出來。
“師兄竟然又發燒了,小弟來給師兄降降溫好不好?”
雖然看不真切,蘇頑還是覺察到鹿聰一定是臉紅了,不然皮膚不該那麽熱。
他搞不懂這個人為什麽會莫名其妙地臉上發燙,但是也懶得去想,光應付腦子裡一個又一個淘氣的主意還來不及呢。
他嘴裡念叨著要給鹿聰降溫,伸手就去解自己的褲帶。
只見鹿聰嚇得目眥欲裂,眼裡濕漉漉的,已然開始蒙上一層水汽,漸漸地有了求饒的神氣。
蘇頑故作不解道:“我一心一意為師兄打算,師兄為什麽還不滿意呢?莫非嫌師弟伺候不周麽……”
說著,又作勢要解褲帶。
鹿聰眼裡的水汽凝聚成淚珠,一滴一滴從眼角滑下來,接著就變成源源不斷的淚水。
蘇頑心裡略微猶豫一下,又停下來,歎了口氣說:“師兄何事如此傷心?難道是為了什麽事後悔麽?”
他想了想,又對鹿聰說道:“若是師兄發誓,以後永不找小弟報復,就請你雙眼用力眨四次,表示今晚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若破誓或是將此事傳出去,就會天誅地滅!師兄若不肯發誓,小弟今天可是喝了半天茶,灌了一肚皮的水……”
他這裡話剛說完,鹿聰就清清楚楚地眨動雙眼,連續眨了四下,又用哀求的目光盯著他,絕不敢再多眨一下。
事情已到這份兒上,蘇頑雖有更多的淘氣花樣,也不好意思再厚著臉皮使出來了。
人家都發誓了,他就算年紀小些,到底是個男的,不要臉也得有個限度。
他從小就記住了,男子漢大丈夫,一口唾沫一個丁兒,說話就得算話。
鹿聰此刻已算屈服,這第一次衝突到底是蘇頑佔了上風。
他想了一下,花神廟弟子基本都是草木化身,留他在這裡睡上一宿,也說不上危險,就決定這麽離開了。
於是他對鹿聰說了一聲:“小弟不打擾師兄休息了,再見!”
說著,雖見鹿聰閉著雙眼不肯瞧他,他也懶得計較。
此時月上中天,已是大晚上,蘇頑很少這麽晚還一個人在外面玩,肚子也早餓了。
他邁開步子,決定一路小跑回去。
在外面意外地耗到這麽晚,只怕戚二等他吃晚飯都等急了吧。
“咕咚”!
又一個人摔倒在地。
天和地倒轉過來,月亮和幾粒疏星就懸在眼睛的正上方。
蘇頑發現,這次摔倒的是他自己。
果然是眼前報,還得快。
至於摔倒的原因……
他回想了一下,立刻清清楚楚地意識到,他是被人伸腿絆倒了。
鹿聰還好好地躺在那裡,蘇頑的腦袋就枕在他肚皮上。
伸腿使絆子的,只能是另一個人。
居然還有一個人一直在場!
這個念頭閃過,蘇頑身上頓時冒出冷汗。
不過他不需要猜測,那個人已經站到他跟前,笑眯眯地看著他。
蘇頑努力看清他的模樣,不禁瞪大了雙眼。
“你是誰?怎麽和鹿聰長得一模一樣?”蘇頑壓下心中的驚懼,問道。
那個人笑了:“什麽一模一樣,我和他只是有八分相似而已。”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就是因為月光的影響。
蘇頑又問:“你是誰?”
“我是鹿聰的哥哥,鹿劍。也是花神廟弟子。”那人笑眯眯地回答。
這答案是用不大的聲音說出來的,聽在蘇頑耳朵裡,卻響亮如同晴天霹靂,讓他頭也暈了,心也亂了,六神也無主了。
——對頭!
他心裡對鹿劍下了這麽個簡單粗暴的定義。
既然他自己剛把鹿聰捉弄成這樣,鹿劍會如何還擊,就無法想象了。
他還沒放倒鹿聰的時候,人家就找上來要討說法了,何況現在他把鹿聰搞得這麽狼狽?
這些念頭次第閃過,蘇頑覺得情況既然已經很糟,不禁起了債多不愁的心思,反倒又無所謂起來。
既是同門,這個鹿劍總不至於殺了自己。
大不了挨一頓狠打。反正他是挨著打長大的……
“那啥……我瞧師兄長得英俊瀟灑,多半心腸也是很好的了……”
鹿劍好一會兒沒說話,蘇頑便搭訕著套磁。
“那是。”鹿劍似乎心不在焉,在看手裡的什麽東西。
蘇頑趁他不留心, 想要翻身起來,卻被對方伸過一隻腳來踩住。
這一下踩得不輕不重,他身上並不感到吃痛,但又被壓得緊緊的,無法擺脫。
他拚命伸長脖子,想看清楚鹿劍手裡擺弄的是個什麽東西,目光卻不會拐彎兒,實在看不清楚。
“師兄莫非要讓小弟一直這樣躺下去麽?”蘇頑隻好問道。
鹿劍收起手裡的東西,又笑眯眯地看向他,說道:“蘇頑師弟,你可不要再這麽叫我。你哪裡是我們的師弟,根本就該當師兄。你叫一聲師兄,我都覺得折壽!”
蘇頑聽得頭皮發麻,猜不透這家夥為何說這一套陰陽怪氣的話。
鹿劍接下來說的話又讓他寒毛直豎:“你一個人族少年,竟能混進花神廟來,已是天大的福分。偏又被幾位師長看得跟心肝寶貝一般,我等就很不服氣了。哪知你又用了什麽法子,哄得公孫先生都賞了法寶給你,你說你是不是本事太大了點兒?要論討好人的手段,我們恐怕都得叫你師兄才對!”
蘇頑腦子裡“轟”地響了一聲:他在說什麽?公孫先生賞的法寶?
這麽說,鹿劍剛才拿在手上看的,是師父專為他煉製的如雪。
他偷偷在袖子裡摸了摸,果然找不到那一枚小小的扇子。
不用說,如雪定是他剛才摔倒的時候從袖中跌落出去了,竟被鹿劍看見,拾了起來。
鹿劍又囉囉嗦嗦說了一堆,蘇頑都沒聽進去。
此時他心裡大急,本身被人製住不說,唯一能添點兒底氣的憑仗也落在對方手中,現在只能任人擺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