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大約十六七歲,穿一件花神廟男弟子常見的淡青色長袍,傲然站在對面,一臉不爽地瞪著他看。
月光下雖然看人不太分明,蘇頑卻已經連猜帶蒙地覺察到,這位就是上次被他掐了一朵花的那個師兄。
蘇頑頭上有點兒冒汗。
他沒想到,自己刻意沒去花海那邊,想要避開對方,結果人家跑這兒打埋伏來了。
早知道他今天下午就不該出門。
“這位師兄,幾天不見了。您這是到這兒開花來了嗎……”蘇頑剛沒話找話地問候著,就被對方直接打斷了。
“哼!你也知道幾天不見了!”那家夥不耐煩地搶白道,“我問你,上次你掐了我那裡,為什麽竟敢當面跑掉?我念你無知,還給你留了幾天時間,讓你去找我把話說清楚,你可倒好,就跟什麽事沒有似的,一直拖著不去找我?拖能解決問題嗎?”
蘇頑有些慚愧。
要說人家問的這些話,其實也是有幾分道理的。這事還是得怪他自己。
首先那天就不該伸手掐人的花,其次也真不該就這麽拖著。
他定了定神,決定還是從賠小心開始:“師兄教訓的是,是師弟我錯了。我給師兄賠禮了。”
“現在賠禮不覺得太晚了嗎?再說,光賠禮算什麽?”那十六七歲的少年冷冷地說,“總聽人說,人族弟子眼高於頂,仗著師長偏心,不把我們放在眼裡,現在看來是真的了。要指望你自己悔改,等到太陽從西邊出來也不可能吧。”
“都是我的錯,都怪我。”蘇頑誠懇地說,“這一向事多,一直沒有去找師兄。師兄既然找來了,就請您提點我。不管怎樣,您總是為了我好。”
少年瞅了他一眼,忽然撇嘴笑道:“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聰明,我們草木出身的都是笨蛋,所以你敢這樣當面撒謊?”
“我沒有這樣想。”蘇頑趕緊分辯,“師兄千萬不要多疑。”
“我聽說,上次你和同來的師妹都走到雲裳水榭了。那個師妹本來要去珠林清苑看大家,是被你給攔下的。你這還叫一向事多?事多怎麽有空往雲裳水榭和群芳仙館跑?你是眼裡就沒有珠林清苑這些同門吧?還是說你畏罪不敢前來見我?”
蘇頑在這一連串質問之下,險些答不出話來。
他有些惱怒,懷疑是將離去搬弄的是非。
當日那幾個在場的女同門,多半只有她會故意歪曲是非,來跟他為難。
就算雲裳水榭和群芳仙館別的那些師姐們,閑談起他和百合去的事,也不大可能說他攔住百合不讓去珠林清苑。
另一方面,他也確實沒有攔阻百合去珠林清苑,實際上是他一開始就避開了珠林清苑。這和攔阻別人去,完全不是一回事。
心念急轉之下,他說:“師兄誤會了。那天本來是因為時間不早,我們從雲裳水榭就近隻去了群芳仙館,並沒有誰要去珠林清苑被我攔下來的事。總之這是我考慮不周,師兄如果因此不快,也都怪我。”
“什麽叫如果?你沒事先來招惹我,已經讓我大大的不快了。那天你都到了雲裳水榭,還不來珠林清苑請罪,就是第二次讓我不快。縱然我想不跟你計較,可是知道的人越來越多,閑話傳得越來越離譜,你讓我怎麽辦?我如果不追究你,那我的面子往哪兒擱?”
從對方說的話,蘇頑已經聽出點兒眉目。
那少年生氣是真的,但他今天特意來這裡堵他,
多半也是受了別人慫恿。 如果慫恿他的人也是將離,那就太讓人寒心了。
她是曹國夫人的徒弟,蘇頑自己是曹國夫人的義子,兩人按理說可以比別的同門關系更近一些。
“所有的錯都怪我。師兄責罰我吧,我絕不招架。”蘇頑歎了口氣。
如果對方要打他一頓出氣,他也認了。反正他從小對挨打也不陌生。
小時候太淘氣的人,皮肉抗打擊的能力總是有一些的。
“真的麽?沒想到你竟是個縮頭烏龜,我還偏偏就喜歡你這類型。”那少年語氣中充滿了鄙視,“別以為不招架我就饒過了你。花神廟內都是草木之體,就你這麽一個人族雜種混進來,天知道是什麽下賤人家出來的。且不提站髒了地面,連空氣都被你給汙染了。”
蘇頑本來做好了挨揍的準備,聽見他忽然破口大罵,一下子懵了。
他有點兒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麽不爽快動手揍人,卻改用這麽粗鄙的言語來辱罵。
若是光罵他倒也罷了。
以他所閱讀的書籍的數量來說,這種水平的言語,對他簡直沒有什麽攻擊力。
可是他的父母家人都被牽扯進去了,這讓他感到很難受。
蘇頑突然覺得,自己真的很對不起過世的父母,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慘死,報不了仇不說,還要為他們招罵。
這個念頭讓他又是傷心,又是憤怒,連身體都有些顫抖。
他忍不住恨自己,也有些恨眼前這個辱罵他父母家人的家夥。
他死死握住拳頭,一直握到指甲都快刺進肉裡去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之後,他低聲說:“師兄要罵就罵我吧,不要牽扯到旁人。我一人做事一人當。”
“你一人當?你當得起嗎?”少年毫不客氣地說,“你這種東西,從一開始就不該活著。 你的錯誤,是從那一對卑賤的人族夫婦把你生下來那天就開始的!”
“師兄若是沒有別的要指教的,我就要先回去了。”蘇頑心中怒極,咬了咬牙,說道。
他這裡還沒動,那少年就怒喝了一句:“你敢走!在我鹿聰面前,哪有你放肆的——”
“這麽晚了,不管師兄是蔥是蒜,還是什麽花椒生薑,我都得先回去了。隻好改天再聽師兄教訓罷。”蘇頑不想再跟他糾纏,只是冷淡地回了一句。
“閉嘴!我是聰明的聰!”那個自稱鹿聰的少年忽然變得勢如瘋虎,氣得鼻子都歪了,月光下能看見他眼裡幾乎冒出火來,“有種你小子走給我瞧瞧!”
蘇頑見他更加生氣,微笑道:“師兄雖然名字裡帶個‘聰’字,卻不見有半分聰明之舉。小弟容讓師兄這一陣,本指望師兄見好就收,師兄竟不知進退。可見師兄原是天生腦殘的大頭蒜,給臉不要臉慣了的。”
“小雜種!你活得不耐煩了,膽敢罵我!”鹿聰氣得暴跳,一邊吆喝著,一邊就往蘇頑面前鑽。
蘇頑歎了口氣,說道:“師兄折騰這半天,怕是已經累了,還是躺下歇歇吧。”
說著,舉手對準鹿聰使勁兒一揚。
一股柔和的清風,帶著花草樹木的香氣,忽地從他袖中冒出,直刮到鹿聰臉上。
鹿聰剛猛衝到他跟前,出其不意之下,劈面撞上這股散發著春天氣息的清風,怔了一怔,身子一晃,“咕咚”一聲,就摔倒在他腳下。
看上去,他就像被瑤碧的山春天化作一個巴掌,一下子打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