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下現出一個白石廣場,廣場正中間是一棵歪歪斜斜生長在那裡的巨大古樹。
這古樹看起來有幾層樓那麽高,不僅高大,形態也頗為優美,樹冠投射在廣場上的影子,約佔了幾畝地的范圍。
然而這大樹雖是枝乾遒勁,葉子卻不像別的樹一樣滿布樹冠,而是東一叢西一簇的生長在粗大的樹枝上。
有葉子的地方濃密得眼睛都看不清,似乎光線都無法穿透;沒有葉子的地方則露出光禿禿的樹枝。
這大樹身上更有一個個奇形怪狀的樹洞,看起來黑洞洞的。
“這就是縹緗閣了。”支離先生已帶著蘇頑走下山坡,穿過廣場,往大樹跟前走去。
一叢叢綠葉中忽然飛墜下幾個蒙著臉孔的人來,攔在樹身上像大門一樣敞開的第一個洞口前。
兩人剛走近他們身邊,這幾個人衝著支離先生微一施禮,其中一人說道:“先生恕罪。因先生今日帶了旁人,我等照例得查問一番。”
支離先生點點頭,說道:“今日我帶新收的小徒蘇頑首次進入縹緗閣,以後多半是他自己來了。”
那幾個蒙面人彼此互看了一眼,紛紛從身上掏出一個玉匣子,分別從裡面取出一點兒東西,遞給蘇頑。
蘇頑接過來,見有的是綠葉的碎片,有的似是一個白色的花瓣,還有類似樹皮、樹枝、根須之類的東西,都隻一點點,放在一起也沒多少。
最後一個人卻拿著一隻玉瓶,倒了一滴綠色的樹汁在這些東西上面,對蘇頑說:“吃下去。”
蘇頑依言吃了這些東西,隻覺滿口清冽之氣。
那幾個人再衝二人點點頭,立刻又飛上半空。蘇頑仰頭看去,只見他們隱身到一叢叢綠葉中,立刻不見了。
他便估計這些人是縹緗閣的守衛,專門守護這座藏書樓的。
於是支離先生又帶著他,走向那個大門一樣的樹洞。
它也是黑洞洞的,站在跟前也看不清裡面有任何東西,目光完全無法穿透這神秘幽深的黑暗。
停了片刻,黑暗中傳來一個聲音:“唔……是我身上的味道。你們可以進去了。”
原本漆黑的樹洞內,忽然光亮起來,露出一個廳堂似的地方,朝頂上看去,似乎是一層一層的樓。
支離先生便帶著蘇頑走了進去,開始沿著一側的樓梯往上走。
“師父,剛剛是誰在說話?”蘇頑小聲問道。
支離先生微笑道:“是空桑大長老,也就是那棵大樹。”
“縹緗閣就建在他身體裡嗎?”蘇頑問。
支離先生說:“空桑大長老在花族輩分極高,很早就煉形脫體了。後來為了創設縹緗閣,他又帶著原身回歸花神廟,就這裡潛修。書自是書,空桑大長老自是空桑大長老,但空桑大長老加上這些藏書,合在一起,才成了真正的縹緗閣。你剛才吃下去的東西,都取自空桑大長老的本體。既然吃了這些精選的花葉根須,你也就有了進入縹緗閣的鑰匙。”
“我可從沒想到,縹緗閣竟是一座會說話會走路的藏書樓。”蘇頑說道。
“你這麽說也沒錯。”支離先生肯定了他的想法,“花族弟子來縹緗閣,參閱藏書、典籍,是一重大福緣。若能得到空桑大長老垂憐,被他化形召見,則是又一重大福緣……”
蘇頑很想知道,這化身為一座縹緗閣的空桑大長老究竟是什麽樣子,被他召見又會有什麽結果。
他剛要開口,
又被支離先生搖手止住了。 “快到借閱室了。你要記得,在眾人讀書的那個園子裡,不可隨意說話,免得吵到旁人。”支離先生繼續對他交代說,“以後要記得這些規矩。”
蘇頑忙點點頭,一聲不吭地隨著支離先生轉過拐角。
說起來這也是他這一生中,首次進入一座藏書樓,他的確什麽規矩都不懂。
從前在桃源村,他所謂飽讀詩書,無非是讀遍了家中的一些藏書,又去吳先生那裡,把四壁書櫥裡的藏書借閱了不少。
他可從未想過吳先生那麽多書又是從何而來,只知道去借便有,似乎永遠都不會失望。
此時想來,那些書大約是使用了什麽法術收藏或搬運來的。
他倒是曾在書上看到過藏書樓的說法,當時還遺憾桃源村竟然沒有這種地方。
只是他卻再也猜不到,平生第一次進藏書樓,會是在瑤碧山花神廟中,跟著自己的師父一起進去。
蘇頑跟著支離先生走到一間極大的院子門口,只見園內一道回廊,連綴著一間間屋子。
花木山石之畔,紛紛設有幾案,也不知有多少。又總有人隱幾而坐,手不釋卷。
甚至遠處一架秋千上也坐了兩個人,背靠背地在那各看各的書。
一位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袍的先生,站在大院門首,遠遠地招呼支離先生說:“有日子不見大先生了。這是帶親傳弟子來認路嗎?”
“以後要多麻煩韋師弟了。”支離先生說著,輕輕推了推蘇頑的肩膀,“快給韋師叔磕頭。”
蘇頑便上去行了大禮。
那韋師叔微微打量他一眼,淡淡地說:“起來吧。”
說著,便叫蘇頑伸出一隻手來。
蘇頑伸出左掌,韋師叔便伸指在他掌心,劃動幾下。
一個淡青色的“韋”字出現在蘇頑掌心,漸漸隱入肌理,消失不見。
韋師叔向院裡四下一指,說道:“此後你便是獨自一人,也可來得這裡了。除了這園子是專門閱覽之所,還有各處藏館。縹緗閣藏書大抵分門別類,收入不同樓層和館室。你可在此間隨便逛,隨便看。隻不許攜帶圖書出閣。”
說完,這韋師叔衝二人打了個招呼,就走入院中不見了。
蘇頑見他對師父和自己都淡淡的,既客氣又敷衍,估計他多半就是這種性情,對所有人都如此。
不過,除了天性之外,這韋師叔有底氣對四賢齋大先生不溫不火的,很可能還因為,縹緗閣在花神廟有些地位超然。
“你就先在這一層的園子裡逛逛去, 找你想看的書,不管心法、術法都隨你。”支離先生對蘇頑說道,“若遇有門上鎖,剛才韋師叔已把鑰匙給了你。但凡你能打開的門,就是可以進去看的。打不開的就不要硬闖。”
蘇頑猜師父可能也要去找什麽東西看,趁著分開前,忙又問道:“師父打算幾時回去?”
“我也去找找書。你看完自己回去吧。”支離先生說,“剛才入閣時,你已得了空桑大長老的密匙。有了這密匙,等你有了真氣之後,只要是瑤碧山上百花大陣之內的地方,你心中存想縹緗閣,就能瞬移到這裡;站在縹緗閣門口,大陣籠罩的任何地方,只要是你去過的,你也能瞬移過去。——這都是沾了空桑大長老法力的光。”
蘇頑聽出來,原來有了空桑大長老的密匙,還有這樣的好處,等於是在百花大陣內,可以把縹緗閣當作傳送點使用。只是這好處,也得以真氣為前提。
此時師徒二人已走入園中,支離先生便朝蘇頑點點頭,兩人分頭走開。
蘇頑穿入回廊,沿著房間挨個看上面的牌子。這些房間有的上鎖了,有的開著,裡面還能見到人在書架子上翻找書冊。
他來縹緗閣路上,一門心思,想要看到更多花族功法。
然而他很快發現,除了功法之外,藏圖書的屋子牌匾還有諸如法寶、丹藥、陣法、符籙等等,其它還有琴棋書畫之類……
雖說略覺意外,他也隨即了然:正是要各種東西兼容並包,才是真正的藏書樓的樣子。
今天來這第一趟,他會有什麽發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