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雲裳水榭，蘇頑、百合向青裳、將離道別後，又原路返回。

　　到了臨風小築門口，百合也不再進去，兩個人互相叮囑了一番，才又分手。

　　蘇頑走了幾步路，偶然回頭，只見百合站在去九香園的路上，卻一直朝他這邊看著。

　　他不禁也有些依依不舍。

　　說起來整個花神廟中，男女同門之間，他也就跟百合最熟悉。畢竟是一路從豔歌城跋涉過來的，有著共患難的情分。

　　也不知道這一番告別之後，兩個人還要多久才能見著面。

　　他又一次朝著百合揮了揮手，便不再回頭，狠下心往自己住的玉樹苑走去。

　　剛進門，他就聽見兩個人說話的聲音。

　　裡面也聽見他的動靜，說話的人都走了出來，原來是戚二叔和阿葵。

　　“少爺回來了。這是四先生那邊的童子，說是來找您，我命他先等著了。他也是剛來沒多久。”

　　蘇頑本來擔心戚二和阿葵之間該如何稱呼，一聽他說話的口氣，卻是自自然然地把阿葵當晚輩甚至下人對待。根本沒有因為他自認是蘇頑的仆人，然後就這樣算過去，把作為師兄的阿葵當半個主人的意思。

　　阿葵也顯然並無異議，好像戚二這樣對他原本就是最合情理的。

　　蘇頑本來就有點兒怵這些算不清的輩分和關系，見他二人自身都沒什麽說的，也樂得不去節外生枝。

　　不過，阿葵一開口，蘇頑就聽出點兒眉目了:“麻煩了戚二先生半天。蘇頑師弟，大先生肯讓戚二先生來照管你，你可有口福了。他的廚藝我們都聽說過的。”

　　這稱呼裡透著的意思很清楚，戚二多半隻肯跟蘇頑單獨算主仆關系。

　　別的花神廟同門，見了他很可能還得照著支離先生那邊來，多少要當他是個長輩看。

　　像遠秀卿那樣，張口就把戚二說成“一頭木奴”，只怕是極特殊的例外了。

　　一來他不是當著戚二的面說的，二來他自恃身份尊貴，除了有名分的師長，看誰都是臭烘烘的朽木爛材，格外張狂一些也是有的。反正他也不管人高興不高興。

　　蘇頑暗自慶幸先和遠秀卿打了招呼，不然以後三人見面，他若亂稱呼起來，可就是很尷尬的一件事。

　　“我四師父那邊是有什麽事嗎?”阿葵突然到這裡，不用想，就知道跟公孫先生有關。何況他臉上帶著喜色。

　　阿葵高高興興地說:“蘇頑師弟，四先生昨天傍晚突破了一個小境界。經過這一夜穩固，專門打發我來，叫你去見他呢。”

　　這確實是值得慶賀的事。

　　蘇頑也十分開心:“四師父好厲害。不過，我沒有真氣，看不懂境界，他現在到什麽階段啦?”

　　“他是從元嬰初期的低階，突破到中階了。”阿葵興奮地說，“師弟，你可別小看這個。從這個低階到中階，一般人通常最短也要五十年，時間長的就沒法說了。四先生幾年前才到元嬰期，真是想不到……”

　　兩人隨即去了四賢齋，到公孫先生的白果屋。

　　公孫先生一見蘇頑，就樂呵呵地說:“我原本以為要好幾天，沒想到昨天傍晚就成了。多虧了你呀。”

　　蘇頑不解道:“四師父，我現在明白您昨天為什麽讓我先不來找您了。可是您自己境界突破，怎麽又和我有關了?”

　　“因為你讓我傷心了。”

　　“啊……”蘇頑有點兒尷尬，“這個，太高深了，弟子不大懂。

”　　他只知道，花族在化形期之前，需要靠草木之體和草木之心來修煉《枯榮真經》這樣的心法。化形期之後，花族得了人身，草木之心的影響減退，而且需要更理解人性，從而更好地掌握肉身，追求人族的修煉速度。

　　可是，為什麽傷心能讓公孫先生突破呢?

　　“因為人性就是由各種情感組成的。”公孫先生解釋說，“你越是對真實的情感有體驗，這體驗越是深刻，就越有可能了解這一具身體。悲傷就是一種很深刻的情感。”

　　蘇頑有點兒明白了。

　　“不過我記得，當時只是隨便說了說。是不是人族對感情的描述，就會對您有好處呢?”

　　公孫先生搖頭道:“沒那麽容易。你也不是隨便說說。你說得非常具體，讓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你可能不清楚，不是每個人都有本事把感覺、情緒、感情，這些東西說得具體的。”

　　“啊，四師父，我都說什麽了?”蘇頑有些尷尬， “您不知道，我有時候是張口就來，說完就忘……”

　　“咳！果然還是孩子。不過我幫你記著呢。”公孫先生有些哭笑不得地看了他一眼，“我問你悲傷是什麽感受，這其實不好回答。有的人就會說‘難受’，或者‘很痛’。然而人和人的軀體不同，你覺得難受和痛的，未必會讓我難受和痛。何況難受和痛都是空泛的言語。你若生病了，也可以說難受和痛。難道生病和悲傷竟是一回事不成?所以這種話就是虛比浮詞，泛而又泛，等於什麽都沒說。最多不過讓人覺得說這話的人很愚鈍……”

　　“人家說一句話罷了，能看出這麽多東西啊。”

　　公孫先生點點頭:“當然。再來看看你:你說悲傷的每一句話，全都扣住了肉身的感受。你說到了它的重量、速度、顏色、溫度、潤燥、滋味、動靜……如果給你時間，你肯定還能說出更多來。可是就這樣也夠了。看不見摸不著的情緒，被你說得真實可感，我不光明白了你的感受，還能對比自己的感受和你的感受。然後我就捕捉到了我的悲傷。”

　　蘇頑釋然:原來是這樣。

　　“我敢說，這只是一種巧合……”他覺得有必要謙虛一下。

　　“不對，這是天生的資質。你能把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借助五感說出來。一是因為你五感敏銳，二是因為你心性敏慧。光這還不夠，還要有本事說得出來。這不是聰明是什麽?生靈通過感受來了解萬物，人族是五感綜合能力最強的。聰明和愚鈍，說穿了倒也簡單，也就是五感和心性的這點兒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