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不是鳳媒先生這麽誇你的……”蘇頑直覺地想起無憂先生那仙風道骨的模樣，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進花神廟第二天就見識到了，四賢齋的這位二先生，不光自身有出塵之姿，連侍奉茶水的童兒都要選個特別俊俏的貼身帶著。

　　究竟為了什麽，無憂先生對徒弟、侍童、以及他自個兒的外貌，都這麽在意?

　　遠秀卿警惕地看他一眼，說道:“你可真狡猾。就這一句話你下了多少個套子！怪不得同門議論起來，都說不能小瞧了你。他們都說，人族孩子看著笑嘻嘻的，其實鬼心眼兒極多，以前那兩個也是這樣。”

　　“啊，什麽?不會吧，這種話是亂說不得的，咳咳……”

　　“行了行了，你嘴上敷衍著跟我說這些廢話，兩隻鬼眼珠子亂轉，誰不知道你在瞎琢磨……直接告訴你吧，就是鳳媒先生誇我的。沉香最講究外觀和品相，這是與生俱來的天性，化形後越帥，說明原身品相、外觀越好。鳳媒先生是天下最懂香木的人，每次他都誇我最帥，鞏固我對原身的信心，我練《氤氳篇》心法才會越發的勇往直前。這下你明白了?”

　　遠秀卿忽然砸過來的這些解釋，讓蘇頑再一次感到由衷的愧疚:

　　無憂先生，我錯了！是我太沒見識，我就不該自作聰明地瞎懷疑您……

　　“不管怎樣，我是真沒想到，你竟然會來看我。”他拋開胡思亂想，誠懇地說，“真的很感謝你，遠師兄。”

　　遠秀卿微微一笑，好看得讓蘇頑不由自主多瞧了他兩眼:“我只是來提醒你，別太輕狂過頭了，免得你再丟了咱們四賢齋的面子，大家都沒意思。不然的話，光聽到有你這麽個人拜師，我才懶得走這一趟呢。就算要互相認識，也應該你去看我才對。”

　　“提醒?什麽意思?”蘇頑不解。

　　遠秀卿撇了撇嘴:“你自己乾的好事，這麽快就忘了?”

　　“啊，可是我不記得做過什麽呀。我才來了幾天，連我師父支離先生那裡也才去過兩次呢。”蘇頑矢口否認，忽然覺得有點兒心虛。

　　他開始有點兒疑心，那天手賤的事真被其他人瞧見了。

　　這是他拚命想要忘記的事，一提起來就會覺得丟臉的事。

　　果然，遠秀卿毫不留情地談起了這件事:“我都聽說了，你剛來兩天就掐了人家……真的很丟人！”

　　“那只是一場誤會……”

　　“如果只是誤會，為什麽傳得那麽厲害，而且有人發誓親眼瞧見了?”

　　“師兄啊，除非瞧見了全部過程，否則，親眼瞧見的未必就是真的，說的也未必就是真相。”蘇頑理直氣壯地反駁。

　　這個道理，是他小時候捉弄蘇麟時領悟的。

　　他曾經把一隻杯子放在桌子邊上岌岌可危的地方，然後故意追著蘇麟跑，杯子不出意料地被蘇麟碰下來摔碎。

　　親眼看見蘇麟碰到桌子的幫傭，發自內心地相信，她看見了真相。

　　甚至蘇麟也相信，如果不是自己碰到桌子，杯子就不會摔碎。因此他真心實意地表現出了小小的內疚。

　　但蘇頑心裡很清楚，他自己才是摔碎杯子的主謀。

　　後來他在讀一本講謀略的故事書時，回想起了這個惡作劇。

　　要是發生在兩個敵對的人之間，他這種做法，就會被叫做惡意的“設計”，或者處心積慮的“陷害”。

　　蘇頑自問當時只是開玩笑，以他們兄弟倆的關系，

他當然不可能對蘇麟懷有惡意。　　不過他還是嚇了一跳:

　　自己那麽早就想出這種欺騙性的小手段，人心是多麽黑暗和深不可測啊。

　　從幾歲的幼童到幾十歲的老人，都可能心懷詭譎，一個人若是徹頭徹尾地壞起來，一生簡直可以壞得波瀾壯闊……

　　這件事讓他想了很多，琢磨出了一些道理。

　　隨著他經歷的事、看的書越多，胡亂琢磨的道理也越多。用來反駁遠秀卿的不過是其中一條。

　　“你太會狡辯了，我懶得和你扯這些歪理。不過，你怕是不能叫我師兄。”遠秀卿略微躊躇，臉上又紅了一下，有些靦腆地說道。

　　“這又是為了什麽?”蘇頑震驚了，“我現在多有誠意啊！咱倆這會兒多熟啊！叫聲師兄而已啊，莫非還有什麽別的障礙不成?”

　　“身份障礙！四大名香知道不?沉檀龍麝，我排第一！全天下香料香草香花香木多了去了，我始終是最頂尖兒那一位！”遠秀卿眼皮往下一抹搭，目光從眼尾斜斜地掃過來，絲毫不掩飾他的傲慢，“你我同在花神廟，還都進了四賢齋，勉強算是有緣。但這緣分也就到此為止了。你就一凡人，我是眾香之王，八竿子打不著的，沒事叫那麽親昵幹什麽?咱倆關系可沒那麽近……”

　　蘇頑搖搖頭，有些無奈:“沒那麽近……好吧，誰叫你不姓近，非要姓遠呢?”

　　“這個……你說得好有道理。”遠秀卿呆了一下，鬱悶地看著他，“我本體是沉香木。要不，你就當我姓沉好了。”

　　蘇頑點點頭，還是無奈:“原來你又姓沉。怪不得我們之間的關系這麽沉重……總之，你姓得不大對勁兒，都是你不好。”

　　“……”

　　遠秀卿的臉再次紅了。

　　這次是因為無語，被憋紅的。

　　蘇頑在心中暗自承認:雖然自稱“香帥”有點兒不要臉，這位香木師兄確實非常帥，就連臉紅的模樣都有些與眾不同。

　　很多人臉紅起來就像蝦米，這遠秀卿臉紅起來嘛，則像很帥的那種蝦米。

　　不過他還是有點兒疑惑:“我們終究是同門，以後總免不了要一起露面。你不讓我叫師兄，私下我不叫就是了。那我當眾該叫你什麽?我可不想人家說我沒大沒小沒規沒矩的。”

　　“我怎麽知道?”遠秀卿又鎮靜下來，平淡而優雅地說，“我現在懶得想那麽多，真到了那時候再說吧。”

　　“好吧，香帥。”蘇頑不再糾纏這個問題了， 又問起一直困擾他的另一件事，“你說你最香，或許這沒問題。你說你最帥，這個也允許……吧。可是你身上的香氣總在不停地變化，這又是為什麽呢?”

　　“這是練《氤氳篇》心法的正常現象。我師父鳳媒先生最早就跟我說起過了。《氤氳篇》初階共分十二層小境界，正好對應化形期的不同小階段。第一層是尋香境，第二層是冷香境，第三層是暖香境，第四層是疏香境，第五層是奇香境，第六層是寶香境，第七層是妙香境，第八層是靈香境，第九層是真香境，第十層是空香境，第十一層是無香境，第十二層是非香境……”遠秀卿滔滔不絕地說。

　　“這些境界倒也別致，尋香境顯然是破題，之後越來越厲害，直到非香境返璞歸真。”蘇頑聽得十分明白，見他沒有停下的意思，忙又拿問題岔開，“那麽你處在哪一層境界呢?是奇香境麽?我瞧你這香氛也夠出奇的……”

　　遠秀卿臉又紅了。

　　躊躇片刻，他才說道:“我是香木之體，體內天生一段風流奇香，修煉《氤氳篇》自然是快的，卻也沒快到能進入奇香境。不過香木盡管剛開始修煉大佔便宜，尤其是前三層都極容易，最後一層非香境卻比旁人更難。若是煉成了，也比旁人威力大上許多倍。我現在麽，我現在……正被第四層疏香境煎熬呢。疏香境要練到似疏似密、似濃似淡，才算成功。旁人香氣稀薄，隻愁太淡，我卻愁太純太濃……”

　　遠秀卿說到這裡，蘇頑總算又明白了。

　　“你這果然不是疏香，而是嚇煞人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