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清冽的冷香若有若無地傳來，既沁人心脾又清心醒腦。

　　這香氣仿佛是雪裡紅梅，又仿佛是夏日薄荷。

　　但是遠秀卿本人的表現，卻和他身上傳來的這一股冷香截然相反。

　　因為蘇頑說了“嚇煞人香”四個字，他的反應堪稱強烈，幾乎說得上憤慨。

　　他“呼”地一聲站起來，漲紅著臉，身體也有些微微顫抖:“你居然說我嚇人?你知道我的身份有多尊貴不?我在香木裡都是貴族知道嗎?貴族！”

　　“啊，有多貴?”蘇頑看著他的樣子，覺得這位香帥師兄實在讓人沒法討厭，他的舉止裡，簡直有一種天真可愛的因素，“多少錢一斤?”

　　“我又不是東西，你敢問我多少錢一斤?”遠秀卿更生氣了，臉色也更紅了，“你就是故意招我生氣吧?”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蘇頑趕緊說。

　　“什麽話難聽你就逮著什麽話說，你這還不是故意的?”

　　蘇頑連忙解釋:“這個……香帥啊，你是草木出身，我是人族，咱們對事情的理解不一樣，那也是正常的。我還記得，在書上看到過沉香木的故事呢。”

　　“你對沉香木又能有多少了解?”

　　“你是眾香之王，我肯定沒你見識那麽多。我看那個故事，說的是一位人皇，如何使用沉香木……只怕你聽了會更不高興。”蘇頑先打預防針。

　　遠秀卿又慢慢坐下:“哼，我倒要聽聽你是怎麽編排的。”

　　“從前，有一位很厲害的人皇，他的生活窮奢極欲。每年除夕的時候，他讓人在皇宮庭院裡，把沉香木堆成一座座小山，然後點燃。這樣的小山有幾十座，一座能堆好幾車，全是沉香木。這樣燃起來，幾十裡內都是香氣，一晚上能燒兩百多車沉香木……”

　　“！”遠秀卿又受不了了，“這不是把沉香木當柴火嗎?”

　　“他就是明擺著拿沉香木當柴火啊。”

　　“我也讀過人族的記載，為什麽看到的都是貴人把沉香木當寶貝，做成香餅、香丸，放在香爐、香球裡?我們沉香木啥時候變得那麽爛大街了?”

　　蘇頑笑著說:“你別激動。你看到的記載是真的，我看到的記載也不假呀。你說的是尋常的貴人，我說的可是人皇，他的權力可比貴人大得多了。而且這不是一般的人皇，是一位公認窮奢極欲的人皇。他要搜羅天下沉香，還是能找到不少的。”

　　“反正這樣暴殄天物的事，只有人族才乾得出來……”遠秀卿鄙視道。

　　蘇頑部分地讚同了他的說法:“把沉香木當柴火，一晚上燒掉兩百車，確實暴殄天物。不過，大多數人族還是你說的那樣，挺珍惜的。人族最喜歡沉香了，你說的四大名香，不也是人族排的座次嘛。”

　　“那你還敢說我是‘嚇煞人香’?”遠秀卿越說越氣，幾乎又要暴走，“我的本體可是一棵最尊貴最優質的沉香木好不好！我這體內……”

　　“嗯，你體內天生一段風流奇香……”蘇頑笑眯眯地補充。

　　遠秀卿惱怒地瞪著他:“可你偏偏把我說得那麽粗鄙、那麽不堪！”

　　說著，他的臉又迅速地紅了，再次變成一隻帥氣的蝦米。

　　蘇頑愉快地看著他生氣，忽然想起自己很小就愛故意招惹學堂裡的吳先生發火，不得不承認，自己實在是一個天生惡趣味的人。

　　“我錯了，不該那麽說。”他對遠秀卿笑道，“其實‘嚇煞人香’也不是不好，

它是我喝過的一種極好的茶，就叫這個名兒。你不知道人族有多喜歡這個茶，就是名字直白一點兒罷了，就這也是由於直白的喜歡。”　　遠秀卿臉色又好了一些:“居然有茶叫這名字麽，那估計是香得很的了。”

　　“再香也香不過你。誰叫你最香，而且最帥呢。”蘇頑半心半意地讚歎，“不過你練的這《氤氳篇》真是奇特。你這麽優質的香木多難得，那疏香境偏嫌你香味太濃了。”

　　遠秀卿聽他誇獎，漸漸又露出喜色，隨即又歎氣:“《氤氳篇》是很妙的心法，自然有它的道理。天生的香氣雖比沒有好，也嫌桀驁不馴，須用心法來錘煉和控制，這樣才能濃淡隨心、強弱如意、如臂使指。”

　　“對了，你來我這兒，我也沒想起招待你，真是失禮啊。”蘇頑說著，把剩下的朝華餅取出來，既有小杏從天香樓送來的，也有戚二做的，“嘗嘗我這兒的點心吧。”

　　“用不著！我才不吃你的……”遠秀卿正在拒絕，卻已經看清楚蘇頑拿出的是朝華餅，登時眼睛都直了，“朝華餅！這不年不節的，你竟然還有這個，哪來的?”

　　蘇頑含笑說:“甭管了，你若喜歡，吃就是了。”

　　“啊，我特別喜歡朝華餅！這是我在花神廟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遠秀卿毫不客氣地撲過來。

　　他吃東西的時候，神情態度也是非常的秀氣好看。

　　蘇頑真心覺得，跟他比起來，包括自己在內的大多數人實在是太粗魯了。

　　“你更喜歡哪一種口味的?”等遠秀卿把兩種朝華餅都吃過了一些，蘇頑問道。

　　“都喜歡！”遠秀卿毫不遲疑地回答，“一種更香甜，更精細，主要是在甜味裡有不同的層次變化。另一種除了甜，還有酸，搭配得更醇和。等我仔細分辨一下……嗯，這裡有槭樹的氣息。”

　　蘇頑讚道:“你果然都分辨出來了，好厲害！”

　　“謝謝你，蘇頑師弟。”遠秀卿吃得心花怒放，“你不知道，我自從化形之後，就愛吃甜食。可是我原身是生活在海邊的，也沒離開過當地，能找到的精美甜食極少。後來我師父鳳媒先生去了那裡，叫我跟他一起來花神廟，我一開始有些猶豫，問他瑤碧山什麽樣子，他就把好玩的好吃的一樣一樣數過來，說到朝華餅時，我就再也無法抗拒了。”

　　“……”

　　蘇頑有些無語。

　　先前是聽說了戚二的經歷，這下又要加上個遠秀卿。

　　怎麽一個二個的都是給點兒吃的就哄走了呢?

　　莫非他倆化形之後，格外沾染了人性中導致嘴饞的什麽因素?

　　一面想著，他忽然回過神來:遠秀卿剛才竟然叫了他一聲“師弟”！

　　這要放在別人身上，自然沒話說。以他跟遠秀卿的淵源，既是花神廟門人，又都在四賢齋拜師，簡直是雙料的師兄弟。

　　只是遠秀卿才剛拒絕自己叫師兄不久，還為此說了一車任性的狂話，這下子變臉變得也太快了吧。

　　他這是得有多喜歡甜食啊。

　　遠秀卿吃了一陣，停了下來:“沉香樹生長的地方往往離海不遠，長期忍受大海帶來的苦澀滋味。我當時住的地方，連風都是鹹的。”

　　“所以這就是師兄你愛吃甜食的原因嗎?”

　　“是……”遠秀卿臉上又露出靦腆的神情。

　　蘇頑笑了笑:“師兄得天獨厚，什麽好處都佔盡了，稍微有這一點不便，也是美中不足。好在你已經離開那裡了。”

　　遠秀卿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微微眨動:“其實有時候，也會想起要回去看看。只是咱們這裡慣例是，到金丹期才許隨意走動。我也就先爭取早日到金丹期再說了。”

　　“師兄既是絕頂的香木，修煉《氤氳篇》比旁人速度快，估計到金丹期也不會要很久了。”蘇頑安慰他說，“不過，有沒有可能討個出門的差使，順便回去一趟呢?”

　　“差使偶爾也是有的， 比如采藥、專程給輩分高的前輩送柬帖什麽的。可惜這些事都輪不到我。”遠秀卿有些懊惱。

　　蘇頑詫異了:“不會吧，鳳媒先生那麽寵你。”

　　“我師父別的都好說，就是不許我下山。一會兒怕我找人生事，一會兒又怕我被人害了。要什麽都給，要下山不許。”

　　“可見三先生真是太看重你了。雖說聽起來少了點自由，可比那些不管不顧、自生自滅的強得多了啊。”蘇頑暗想，果然大家都覺得你不是個省心的，嘴上又說，“如今三先生閉關，二先生代管你，那你是不是有機會了?”

　　“咳，別提了。”遠秀卿一臉憤慨，“我那天也覺著，二師父說不定看得沒那麽嚴，於是我就趁機溜了。結果剛偷跑下山，就被他派出的兩個木奴截住，給押了回來。二師父說，等師父突破瓶頸了，我跑多遠他都不管，我師父出關前，再跑一次他就揍一次。”

　　“師兄受委屈了。不過大家也都是為了你著想。”蘇頑說著，又想起一事，“戚二叔說，以後會不時地做朝華餅。只要他做了，我就請你來吃，好不好?”

　　“那我先謝謝你了，蘇頑師弟。”遠秀卿說著，臉上又紅了一下，“我今天是沐浴之後，正在露台上吹風，忽然聽到人議論你，一怒之下就徑自來了。到了才想起來，按照你們人族的規矩，披頭散發走來走去，其實是頗為失禮的。”

　　蘇頑微笑道:“沒事啊，畢竟花神廟不是人族住地。修仙之人，也不必太過拘泥了。只是師兄你儀容秀麗，舉止斯文，我險些就認作是一位師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