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外面天色蒙蒙亮,此時京城大部分人仍在熟睡,街上人煙稀少,只有些倒夜香和做早點的小攤販走動。
而此時,東公街內,順天府衙後堂,一間書房內,卻已經點起了蠟燭,順天府尹江廷敬看著桌上攤開的奏折,煩躁不已的來回走動,似是有難以抉擇之事。
只見這奏折隻開頭寫著‘臣江廷敬今有一本啟奏’,下面僅僅余三兩墨點,全無一字。
“咯咯咯~”。
江廷敬被這傳來的公雞打鳴聲打斷思緒,看了看桌上一片空白的奏折,有些頭痛,讓門外等候傳喚的下人把管家叫了過來。
“你去將刑房吳典吏叫來,我有事要吩咐”。
只見這人四十來歲留著一把胡子,表情有些遲疑道“此刻天色尚早,是否......”。
他的正職是刑部侍郎,兼管的順天府尹之位,平日裡具體的事務,都是由下面各府堂、經歷司、照磨所和司獄司協同府丞照管,按照一般途徑,應該是他將事情吩咐給府丞,由他來具體負責,他雖是這府衙的令尹,眼下直接傳喚刑房的典吏,卻是稍稍逾越了規矩,可能會造成他和府丞之間的嫌隙。
只是眼下,碰到這種事,卻是顧不了這許多了,當下臉色一沉“此事我自有道理,你去叫便是”。
這管家也是跟了江廷敬多年的老陳人,心裡一咯噔,哪還能不清楚必是發生了大事,當下也不多言,恭聲應是,便快步去通知吳典吏。
江廷敬站在門口看著外面青蒙蒙天色,腦海裡那個奇異世界的經歷分外清晰,原本對於吳典吏之前的越級匯報,還心有不悅,認為他是胡言邀功之人,眼下真的經歷了一遍後,他反而有些心亂如麻。
如此離奇的事,竟然是真的,想到那天人所說的稻種、棉花,他本來立馬上奏折稟告皇上,只是又顧慮如此詭異離奇之談,未曾經過之人必定嗤笑不已,若是因此而觸怒聖上,豈不兒戲?
且不提順天府尹這邊為了這事,明察暗訪,卻說天色到了辰時,又有多少為人子女、媳婦的要到父母、公婆前晨昏定省,若是子女倒還好,不過照例閑聊幾句,問問家常,若是媳婦卻是要‘立規矩’的。
雖然鳳姐一直在二房這邊管家,但是作為媳婦,她依舊要為公婆邢夫人侍羹。
這日,鳳姐在賈赦院落的花廳裡侍羹,賈赦本人卻是不知道在哪個新納的姨娘那裡用膳,只有邢夫人一個人坐著用飯,除了旁邊幾個端盆拿水的丫鬟,便只有鳳姐站在身旁,為她取飯布菜。
寂然飯畢後,鳳姐又陪著閑聊了幾句家常才連忙退下,剛回到自己的院落匆匆吃了幾口飯,又聽見王夫人遣金釧過來傳話,讓她過去有話要問她,隻得放下碗筷隨金釧過去。
“前兒我怎麽隱約聽見有人說,月錢沒有發放的話,算算日子,不是早就應該發放下去了”。
鳳姐陪笑道“月錢已經發放完了,想是下面的人把哪個丫頭婆子的發漏了”。
王夫人撥動手裡的佛珠,皺眉道“這事你務要查明回我,若真是有那等私扣下面月錢的事還了得”。
“太太且放心,不出三天,這事定能查的水落石出”。
......
等到從王夫人那裡出來,鳳姐臉色不渝,雖然平日裡也會遲些發放月錢,拿出去放貸,但是拖到這個日子還沒發的,也就那麽幾個。
鳳姐心中已經猜到是誰了,剛走到廊簷下,
便有幾個執事的媳婦迎上來笑道“奶奶今兒回什麽事,這半天?可是辛苦了”。 鳳姐一邊回話,一邊走,不知不覺便經過一處小院外面站住了,冷笑道:
“有些話我說不得要說一下,抱怨給太太聽,我也不怕,糊塗油蒙了心,爛了舌頭,不得好死的下作東西,日子還長著呢,不過是遲了幾日月錢,就抱怨咱們,也不想一想是奴幾輩的,也配使這些個月錢”。
一面罵一面往自己的院子走。
趙姨娘在屋裡隔著窗紗盯著鳳姐那邊,氣的牙根緊咬,手中使勁絞著帕子,卻不敢開口說什麽。
另一邊,卻說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有個女婿,叫做冷子興,在京城是做古董商生意的。
素來古董這個行當,不是有一定背景的人家在這一行是不好做的,偏偏冷子興借著丈母娘周瑞家是榮國府王夫人的陪房,竟也能借賈府的威名威嚇了不少人。
這冷子興又是熟諳人情往來的人,這些年走南闖北的也認識了不少人,去年在前往金陵的途中,還碰到賈雨村,兩人一個有意一個有心,倒也結為好友。
只是近來在都中因多喝了幾杯酒,不免又抖落起賈府裡的奇聞異事,不知怎的竟和別人口角起來,反被人一紙訴狀告到衙門,說他來歷不明,衙門正在清查他的來歷,要將他遞解還鄉。
沒法,只能托女人找周瑞家的借用賈府的勢力,了結這場官司。
這日,東府裡賈珍的夫人尤氏,又因為秦可卿的一項請求,特意讓丫頭銀碟請鳳姐到東邊寧國府裡逛逛。
這寧榮二府之間隻隔著一條狹長的甬道,兩邊各有一扇門可以出入,因此來回走動竟不用出府門,倒也方便。
次日,鳳姐作為媳婦,先去回了王夫人處,又來辭了賈母,方才全了禮數。
在賈母處,恰巧碰到賈寶玉,他原本倒還沒什麽,只是飄在一旁的周雨穹,因為超憶症對於原著的文字記述過目不忘,猜到這可能是要見到秦可卿的弟弟了,連忙在一旁鼓動賈寶玉過去看熱鬧。
賈寶玉沒法,隻好跟鳳姐開口也要跟著過去逛逛,鳳姐見老太太無甚意見,自然也無不應允,當下兩人各自換下家常內服,卻是一起乘了馬車從寧國府正門旁的角門而入。
這邊沒想到賈珍之妻尤氏與賈蓉之妻秦氏婆媳兩個,竟領著一眾姬妾丫鬟媳婦在第二進的儀門處等待。
尤氏作為鳳姐的嫂子,根本不必如此大張旗鼓的迎接鳳姐,只是她作為續弦又無一兒半女,絲毫不敢違拗賈珍的意思,隻得忍著讓這些姬妾一起過來迎接,心裡難免有些不自在。
因此見到鳳姐,免不了笑嘲幾句,鳳姐自視甚高,兩人倒也說的有來有往。
兩人攜著鳳姐和賈寶玉同入上房安坐,秦氏獻茶完後。
寧榮兩府上下都是一雙富貴眼,向來無利不起早,如不是有事,怎麽會單請她過府,而且還擺出這禮下於人的陣仗。
鳳姐便笑道“你們請我來做什麽?有什麽好東西孝敬我,就快獻上來,我還有事呢”。
尤氏與秦氏未及答話,下面幾個姬妾到先按捺不住,笑道“二奶奶今兒不來就罷,既然來了就依不得二奶奶了”。
剛說完,就見賈蓉進來請安。按禮,長輩親戚過來走動,定然是要請安問好的,這是應有之意。
賈寶玉只是坐在一旁觀看,倒是周雨穹眼睛發亮,嘴裡嘀嘀咕咕的說什麽‘應該是寶玉開口問賈珍的去向之類的’,看她的樣子,他猜想這個時候原文裡怕是他說了什麽話了,不過他賈寶玉又不是那個賈寶玉,幹嘛非要按劇本說一樣的話,跟演戲似地。
沒想到賈寶玉雖然不說話,但是秦氏仍然把話題引到他身上了。
“我記得寶叔上回說要見我兄弟,如今他在這裡書房裡坐著呢,寶叔可要見見他?”。
賈寶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尤氏和鳳姐,明白過來了,看來有些話是想跟鳳姐說的,不方便讓他聽到,這是要打發他離開啊。
賈寶玉正欲答應,鳳姐冷不防的開了口“不知是什麽樣的人,為什麽不請進來我也見見呢?”。
後面便跟著尤氏拒絕的話和鳳姐強勢霸道的態度, 明明是到了別人的府裡,卻仍像是在自己院裡一樣發號施令,更是啐了賈蓉一頓。
賈蓉在賈珍多年的淫威之下,更是個沒氣性的軟骨頭,隻得把秦鍾帶了過來。
只見他比寶玉略瘦些,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舉止風流,似更在寶玉之上,只是怯怯羞羞有些女兒之態,靦腆含糊的向鳳姐請安問好。
還真是個偽娘啊,他這樣的放到現代換上女裝,稍稍打扮一下,估計真要掰彎萬千少男了。
正在沉思的賈寶玉冷不防被鳳姐推了一下,打趣道“這下可比下去了”。
賈寶玉內心無感,他又不是原來的那個賈寶玉,誰會想和一個偽娘比啊。
鳳姐此時已經饒有興趣的拉著秦鍾問長問短,而此時跟鳳姐一起來的丫鬟媳婦中,就有一等機靈的,見鳳姐未準備後輩的表禮,連忙回那邊告訴了平兒,平兒自然知曉鳳姐和秦氏的關系,忖度著準備了刻有‘狀元及第’的金銀棵子並一尺布頭,讓人帶了過來。
鳳姐雖然笑著說了些‘太簡薄了’之類的話,卻也沒見她讓一旁的丫鬟媳婦加什麽東西。
過了一會兒吃過了飯後,尤氏、秦氏、鳳姐三人抹起了骨牌,隻留下賈寶玉和秦鍾在這裡面面相覷。
他是不知道秦鍾是什麽感覺,但是他此刻覺得很尷尬好嗎,他又不是原來的賈寶玉,不是雙性戀,不好這一口。
不提秦鍾看到賈寶玉的姿色後,因為出身寒微,產生的自慚形穢的心理,賈寶玉此刻隻覺得如坐針氈,特別不得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