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招呼僧眾們返回寺內，枯榮大師卻端著裝那把詭異菜刀的錦盒望著寺門前早已空無一人的路出神，靜惠和我也隨他一同站在門外靜靜候著，半晌，靜惠忍不住問道:“枯榮大師，前些日子，我們寺也有把這種菜刀，還傷了我們大師傅，不過我們大師傅使它切菜的時候除了鈍了一點並無異樣，而手隻是親觸刀鋒之後，立刻血如泉湧，這是為何啊?”　　枯榮大師皺了皺眉頭，隨即又笑著問道:“你們這位大師傅是否法號元左?”

　　我和靜惠都吃驚地看著枯榮大師，他竟然認得我們大師傅。

　　“上次見元左的時候，他還是個毛頭小和尚，不過已經學了近十年的純陽童子功，如今三十幾年過去了，想必你們大師傅的內力甚至可以說比老和尚我的還要純正陽剛，想來他持此刀時估計都未曾感覺得到那股陰森的妖氣。”

　　聽了枯榮大師的話，我們二人更是張大了嘴楞在原地，我還未會說話便被大師傅撿回寺中撫養，自記事起，大師傅在我眼裡就一直是在夥房主事，成天種菜澆水，洗鍋燒飯，完全看不出他竟然身懷絕世武學。

　　靜惠喃喃道:“大師傅真深藏不露，我竟在這樣的高手身邊虛度了這麽多年……”

　　枯榮大師笑著問道:“你們大師傅現在何處啊。”

　　我和靜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還是我告訴枯榮大師“大師傅前些日子被那把菜刀傷後就一直在草藥堂昏迷不醒，前些日子卻突然在草藥堂裡失蹤了，隻留下……留下一截斷指……”

　　枯榮大師沉思許久，歎道:“阿彌陀佛，冤孽啊……”然後便再無多說，丟下我們，一人慢慢地踱回寺內……

　　雖然清早被天鶴樓一乾人鬧了一陣，方丈還是在早課後安排我們去寺外尋找大師傅的下落，師兄們都有些懈怠，有些師兄甚至覺得大師傅早已暴屍野外，被豺狼虎豹們分食了。隻有我和靜惠始終相信大師傅肯定還活在人世，我是因為不願也不肯相信如親生父親一般將我撫養長大的大師傅就這麽撒手人寰，而靜惠卻是認為大師傅既然身負絕世武學，是不可能就這麽輕易地死掉的……

　　九月的早晨依然有些微寒，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靜惠的床上還是空的，被子都沒有鋪開，看來他還在枯榮大師那兒練習擒拿手，我晃晃腦袋走到菜園，準備給那兩株花灌上一泡新鮮的晨尿，我翻開蓋著花的破瓦缸，那兩株花似乎也像剛睡醒一般微微舒展了一下枝葉，我一直感覺很奇怪，這兩株花一直被我用破瓦缸罩著，難得見日月之光，然而每次見到它們時，它們依舊美豔得攝人心魂，我愣愣地看著它們，雖然已經沒有了前些日子那種攝魂勾魄的魔力，但那種魅惑之美卻從每一朵花瓣，每一根花莖之間散發出來，竟讓我看得臉紅起來，甚至覺得自己這一泡尿下去實在是侮辱了這世間少有的美豔。

　　我定了定神，對著面前兩株花自言自語道:“童子尿也算是驅邪除惡的純淨之物，能喝上一泡是你們的福分。”匆忙完事後趕緊一溜小跑著回去，我覺得自己快瘋了，竟然開始跟花說話了。

　　本打算好好補一個回籠覺，到了屋裡卻發現靜惠已經橫七豎八地倒在床上，鼾聲如雷，而枯榮大師卻盤腿坐在我的床上微笑著看著剛進門的我。

　　“小師傅，起得很早嘛。”

　　我還沒睡醒，愣愣地回道:“尿尿。”

　　枯榮大師哈哈笑道:“小師傅，老和尚帶你去個好地方。

”　　我猶豫了片刻，後又想想自己也不可能在靜惠拆牆似的鼾聲中睡著了，於是點點頭說:“好，我去。”

　　枯榮大師和我從光華寺的後門出來，穿過洛城的觀前街，出了西門，走到了小涼山下。

　　我有些擔心，咽了口吐沫問枯榮:“大師，我們不是要去義莊吧。”

　　枯榮笑著說:“那可不是什麽好地方。”

　　我松了口氣，枯榮又說道:“小師傅，老和尚走不動了，過來扶我一把。”

　　我知道他又在瞎掰，但還是走過去扶住了他。

　　“我們上山吧。”我聽到老和尚在我耳邊說，但聲音仿佛是從眼前這座剛剛從晨霧中蘇醒的密林中傳出來的。在這種恍恍惚惚的感覺中，我攙著枯榮向山上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的路漸漸開闊起來，枯榮一直搭在我的肩膀上，像是在邊走邊睡覺，當我們走出林子的時候，枯榮從我的肩膀上離開，伸出手輕撫我的頭，輕聲說道:“小和尚，我們到了。”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道四五丈高的瀑布，分成兩股水流傾瀉而下，衝進一片碧綠色的深潭裡，激起陣陣水浪，而潭中的水仿佛也隱約像外冒著水汽，水潭邊橫躺著一塊巨石，表面光滑平整，像一張床一般橫臥在我眼前。

　　我從來不知道小涼山竟然還有這麽一個地方，枯榮看著驚呆了的我，笑著說:“這潭水本是池溫度極高的溫泉，卻能和山間溪流形成的瀑布交融於此，正是陰陽調和，生生不息之理，此乃大自然，打造化，這等風水寶地老和尚周遊四方並不曾見得幾處。實在是修習武學心法的絕佳處所。”

　　我聽不大懂，隻是愣愣地點頭，枯榮又問道:“小師傅，還記得老和尚曾對你說過，要教你一些調理內息的心法?”

　　我又點了點頭，枯榮笑著說:“你躺到那塊巨石上去。”

　　我爬到那塊像床一樣的石頭上躺下，覺得背後溫潤潮濕，說不出的愜意，一會兒便有些困意，這時枯榮大師那種如同集整座小涼山之力發出的渾厚的聲音又在我耳邊響起來，隻是與第一次那種似乎要將我和靜惠耳膜刺穿的聲音不同，這種聲音更像是一種低吟，一種詠頌。

　　“覺慧，我現在教你的調理內息，吐故納新之法，是老和尚在七十歲才創出的一套心法，叫做十裡謠，修習此心法能驅邪抑惡，讓你心如明鏡，你且聽好。”

　　“丹靜，空非所明，無所有為，脈自開，明非實，實非開

　　吐納新息，十裡為長，十裡為短，自在人心

　　浮生事，苦海舟，煙花寨，難羈留

　　天清地濁，天動地靜，人能長清靜，天地皆悉歸

　　……”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聽到了多少，實際上或許在枯榮大師傳我口訣的時候我已經睡著了，半睡半醒之間，我覺得自己周身的每一個毛孔都在呼吸，將濁氣吐出體外，又將這山林間最純淨的空氣吸入體內，仿佛渾身的血液也在隨著枯榮大師渾沉的聲音流回到心髒洗淨，又湧回到每根血管……

　　當我慢慢睜開眼時發現太陽才剛剛離開頭頂的枝梢，這麽算來，我才睡了半個時辰，然而我卻覺得自己仿佛睡過了一整個白天，渾身上下仿佛從裡到外都被掏出來在這碧潭中洗過一番，這一覺是我活這麽大以來睡得最舒坦的一次。我伸了個懶腰，發現枯榮大師已經走了，我搖搖有，看見這一池清水，我心癢起來，於是脫光衣服跳入水中，溫熱和清涼瞬間包裹我全身，說不出的舒坦，我盡情享受著陰陽交融的奇妙感覺，甚至覺得自己一下子變得耳清目明，仿佛能洞悉這方圓十裡的獸吟蟲鳴，花謝花開。

　　然而當時我卻忽略了我覺察到的來自我身體裡的一絲異樣的感覺，我覺得自己身體裡有兩股不一樣的血液，交融混雜，糾纏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