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我和靜惠告別枯榮大師去食堂準備早晨一寺眾僧的齋飯,靜惠興奮得不行,說自己得到了當今武林泰山北鬥的指點,武功必然會突飛猛進,不久便可去闖蕩武林了。我早就知道,以靜惠的個性,出家不過是當年在無法生計之時的謀生手段,這個江湖小乞丐肯定還是會經不住紛紛擾擾的塵世的吸引,離開光華寺,回到他向往已久江湖之中去的,而我卻不同,據大師傅說我兩歲之時便被丟棄在光華寺大門前,身上隻有繈褓和一張寫著我生辰的字條,自沒懂事起我便一直在光華寺,一直安於現狀,不求改變,也希望這一生就此平淡過去,然而這短短幾天發生的這麽多離奇的事似乎都與光華寺有關,這一小片佛門淨土終究也躲不過江湖的糾纏。 早課過後,師兄們依舊出去尋找大師傅,而我和靜惠卻被方丈留下來打掃大殿,方丈說我二人前些日子接觸的戾氣太重,打掃完後讓我們在大殿內和他一起誦念心經。
靜惠一邊掃地一邊和掃把練昨夜枯榮大師教他的擒拿手,興奮異常,而我卻看著大殿內石柱上釘著的那把菜刀出神,為什麽我抓著這把菜刀時內心深處會會突然湧出砍人的衝動?據靜惠所說,方丈也像我一樣,他甚至砍傷了e燃邪師傅。為何大師傅當日在廚房內用這把菜刀切菜時沒有用它來當時也在場的我呢?又是為何那把菜刀被邢傲再一次抓在手上後卻失去了讓人發狂的魔力?還有凌觀魚手中瞬間斬殺宵朝生的那把和蕭不害藏於納天壟地閣的那把,這三把被鑄成菜刀模樣的刀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正在我思緒萬千之際,一位師兄突然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對方丈說道:“方丈,外面來了個自稱什麽天鶴樓樓主的人,說是要見什麽枯榮大師。”
這蕭不害消息不知為何如此靈通,枯榮大師昨日才到的光華寺,就連寺中眾僧都不全知曉,他反倒對枯榮大師的行蹤了若指掌,難道真是所謂財可通神?
方丈歎了口起,慢慢起身,隨師兄向外走去,我和靜惠也趕緊跟了上去,我問方丈要不要去請枯榮大師。
方丈搖搖頭說:“先不驚擾枯榮大師,我們先去看一看。”
走到門外,看到蕭不害臃腫的身軀癱坐在一頂巨大的八人抬的轎子裡,大腿上依然有一女子環坐其上,半寐半醒。我看見麻五也跟在一旁,他見到我和靜惠,臉色突變,面露凶光,而靜惠反倒比他更凶,甚至伸出拳頭比劃了一下,看來他昨日得枯榮大師的點撥之後,有些自信膨脹了。
方丈雙手合十拜了一拜,揚聲道:“久聞天鶴樓蕭樓主威名,不知今日光臨蔽寺,有何指教?”
蕭不害尖細刺耳的嗓音又響了起來,我和靜惠都難受地皺了皺眉頭“方丈大師有禮了,蕭某此番前來隻為拜見一下武林泰鬥枯榮大師。”
方丈笑道:“蕭樓主果然神通廣大,枯榮大師昨日才來小寺,旅途勞頓,樓主若有事不如由老衲代為轉達。”
麻五叫道:“你這老和尚,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們樓主親自到你們這小破寺來,休要多說,快去請枯榮大師出來。”
“住嘴!”蕭不害喝住麻五,又尖聲細語地對方丈說:“還是勞請方丈請枯榮大師出來相見,蕭某此次前來有一物還要贈與枯榮大師,如若方丈不允,蕭某這一乾人隻好在這兒一直等候了。”
看著蕭不害大有耍賴之意,方丈思索一番,小聲對我和靜惠說:“你們二人去請枯榮大師,
莫要強求,全憑大師願意。” 我和靜惠趕緊前往,一路上靜惠罵罵咧咧,“這麻五太囂張了,等我的擒拿手大成了,不要讓我碰見他,見他一次我打他一次。”
到了枯榮大師的廂房,我們二人敲門進去,看見枯榮大師盤腿坐在床上,靜惠搶著說道:“枯榮大師,天鶴樓的蕭不害來找你,都堵門口了。”
枯榮大師睜開眼,笑道:“老和尚才來洛城幾日,都有人找老和尚敘舊了啊?”
“大師,您不是不認識蕭不害嘛。”靜惠奇怪地問道。
枯榮大師起身伸了個懶腰,說道:“老和尚昨日有些餓暈了,忘了老和尚曾與那蕭樓主也喝過一回酒。”……
枯榮大師隨我們走到門口,蕭不害見到枯榮,又尖聲大笑起來:“枯榮大師,別來無恙啊。”
枯榮大師也笑著回道:“蕭樓主,幾年不見,您又富態許多啊,哈哈。”
“大師說笑了,知道大師今日來到洛城,未曾通報就私自來訪,多有得罪啦。”
枯榮笑而不語。
蕭不害又說道:“此次前來隻為歸還一物,此物大師相借已久,再若不還,大師哪日若來天鶴樓索要,那可要折煞蕭某了。”說完,麻五從大轎之後抽出一個錦盒遞給枯榮大師。
枯榮大師接過後將錦盒打開,只見那盒內是一把質樸的鋼刀,刀身烏黑,沒有耀眼的刀光,卻隱隱透出渾厚的剛勁之氣,的確是一把寶刀。
“大慈悲刀!”靜惠忍不住小聲叫道,周圍眾人包括方丈也忍不住低聲感歎,這江湖中傳說中的佛家寶刀就這麽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我們面前,難免令人驚訝。更令人驚訝的是,江湖傳言蕭不害嗜寶如命,任何被蕭不害收入納天壟地閣的寶物都不會有出閣之日,今日他卻將這大慈悲刀雙手奉上,不知是何用意。
枯榮大師手撫刀身,良久之後歎道:“寶刀未老,老和尚卻已入風燭殘年。”說罷,又望向蕭不害朗聲笑道:“倒是蕭樓主與鳳緋姑娘容顏依舊,不見歲月之痕啊。”
眾人正不解枯榮口中的“鳳緋”是何許人,卻見那蕭不害懷中的美豔婦人微閉的眼睛突然睜開了,輕盈一笑,千姿百媚,幾個定力不足的師兄,包括靜惠都因這一笑如夢似醉,眼神都似乎有些迷離了,而我卻注意到就在這位“鳳緋”姑娘睜開眼的一刻,蕭不害的身體突然委頓下去,似乎睡著一般,癱坐在了軟墊之上。
那位鳳緋姑娘又掩面笑道:“煩勞大師還記得小女子,當真受寵若驚。”
枯榮大師笑道:“姑娘言重了,當日與蕭樓主和姑娘暢飲,是貧僧活了這麽大歲數唯一醉過的一次,怎可忘記。”
鳳緋又說:“大師,我二人前來,除還刀之外,還有一物相贈。”說罷,麻五又取出另一隻錦盒,遞給了枯榮大師。
枯榮未接錦盒,笑道:“俗語有雲,無功不受祿,這可萬萬使不得。”
那鳳緋卻盈盈一笑,輕輕一躍跳下那頂誇張的大轎子,走過來接過麻五手上的錦盒,雙手呈給枯榮大師,說道:“大師莫要推辭,當日我和樓主乘大師酒醉不醒,借了大師的寶刀,無理在先,此物隻為向大師賠罪,萬望大師笑納。”一顰一笑,一言一語,似乎有萬千魔力,縱是枯榮大師也似乎也不忍心推辭,笑著接過了錦盒。
然而當枯榮大師打開錦盒之後,裡面的東西卻讓我們吃了一驚,不是什麽光豔奪目的奇珍異寶,而是一把菜刀!沒錯,竟然是那把和我們寺中還有那凌觀魚所持的菜刀一模一樣的菜刀!
枯榮大師笑著問道:“鳳緋姑娘,老和尚這麽大歲數還從未入過廚房,要這把菜刀有什麽用啊。”
“大師,這可不是把普通的菜刀,您且試試。”
我想起當日我拿起菜刀心裡那種按耐不住的恐怖衝動,還有那日方丈曾突然手持菜刀砍向e燃邪師傅,趕緊衝枯榮大師喊道:“大師,不要碰那把刀!”
太晚了,枯榮大師已從錦盒中取出了那把菜刀,我驚恐地看著枯榮大師,以枯榮大師的武功,如若真的發起狂來執刀砍向眾人,在場的所有人想必都不能幸免。我看到枯榮大師在接過刀後,臉色果然起了變化,臉上松弛的皮肉下似乎有幾股氣流在衝撞著,持刀的右手卻如石雕一般紋絲不動,袖中真氣滾動將整件僧衣都似乎要撐爆開來。靜惠輕呼一聲:“不好。”卻和我一樣,也被嚇得動都動不得。
然而隻過了一晌的功夫,枯榮大師微微吐了一口氣,沒有持刀的左手平平向地下推出一掌,縈繞在枯榮大師身上的氣息似乎都隨那一掌泄去,枯榮大師的臉色恢復了平靜,他輕輕地將那把菜刀放回錦盒。
靜惠走到枯榮大師身後對他說:“枯榮大師,我們寺的e燃邪師傅說這菜刀是不像之刃,妖界鬼刀。”
枯榮大師笑笑,對鳳緋姑娘說:“姑娘和樓主送此刀給老和尚,是不是要老和尚為你們二人解開這刀中的奧秘。”
鳳緋拂面一笑,不置可否。
枯榮大師又笑道:“天鶴樓內無人有能力操控此刀,想必因為這把刀,天鶴樓也是損兵折將把。”
鳳緋依舊笑而不語,而那蕭不害頭一直低著,癱坐在軟榻之上,好像睡死過去一般。
“哈哈, 哈哈,這世間還有天鶴樓不敢收的寶物,老和尚隻能告訴你們,這世間隻有三種人能夠駕馭此刀,第一種是像老和尚一樣修習純陽純剛內力已達化境之人,第二種是喪心病狂之毫無人性之人,第三種……第三種人甚至不能稱他們為人……”
枯榮大師狂笑後似乎道出了這刀中的玄機,又似乎將事情變得更加撲朔迷離,這菜刀竟然會因人而異,我想起當日大師傅接過菜刀後並無異常,難道他和那嗜血如命的凌觀魚一樣是喪心病狂毫無人性之人?還有我們寺中的那把菜刀似乎在被e燃邪師傅釘入石柱之後就失去了攝人心魄的魔力,這又是為何?我又想起了將這三把刀帶入洛城的那幾個戴鬥笠的商人,想起他們毫無人氣的臉,難道這些人真是來自陰曹地府,帶來這些不祥之刃索魄勾魂?
聽到枯榮大師的話,所有人都楞在原地,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然而一聲銀鈴般的笑聲將凍結的空氣融化了,鳳緋笑著翻身輕輕一躍如隨風飄揚的花瓣一般飛回了轎子,重新坐回到了蕭不害的腿上,對枯榮大師說道:“大師一語中的,看來此物非大師莫屬,我們先行告退了,改日請大師到天鶴樓痛飲。”
鳳緋輕輕將手搭上蕭不害的肩膀,蕭不害這才像從睡夢中醒過來一樣,抬起兩隻肥大的手臂拜道:“枯榮大師,後會有期啊。”
我看著那頂轎子慢慢離去,突然發現鳳緋回頭看了我一眼,像當日在天鶴樓的閣樓上看我一樣,淺淺一笑,在我眼裡,這一笑無一絲撫媚之態,感覺竟是一種久違的……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