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身處高台,眼觀八方,早就發現了顧北雁,還是一絲不苟完成操練,才解散了隊伍。宋複端也起身遠遠迎了過來,目光掃過眼前兩個女子,停在顧北雁臉上,微笑著問江海:“這位想必就是顧北雁顧姑娘了?”
江海答是。宋複端整了整衣帽,鄭重抱拳:“在下宋複端,久仰姑娘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也。”
顧北雁斂衽還禮,“宋先生謬讚,如何敢當?”
此時江瀚也走了過來,和顧北雁見了禮,幾人進了大帳,江瀚命人送來酒菜,和江海分左右站在宋複端身後。
宋複端笑道:“你們二人都和顧姑娘打過交道,算是舊識,就坐吧,陪顧姑娘喝一杯。”他又看了看站在顧北雁身後的美娥,瞧她不似婢女裝扮,道:“這位姑娘也坐,無須拘禮。”
美娥見過的男人多了,卻沒有一個讓她一見之下就胸口發悶,出不了氣的。此時被他英氣所逼,愣在原地,原本伶俐的嘴也笨了,囁嚅著說不出一個字來。
顧北雁道:“還不謝過宋先生?”
美娥這才紅著臉小聲道:“多謝宋先生。”在顧北雁身側坐了。
宋複端雙手捧起酒杯,人也站了起來,道:“兩軍對壘,如有得罪之處,在這裡陪個不是,顧姑娘,請。”
顧北雁也站起身來,笑道:“宋先生兩番送糧,葉大人不勝感激,哪有得罪之處,這一杯,謝過歇馬嶺的兄弟,先生請,兩位江家哥哥請。”說著仰頭將酒送入嘴裡。
宋複端見她如此乾脆,倒是出乎意料,讚道:“爽快。”也將酒喝了,笑著落座,道:“姑娘心胸坦蕩,在下佩服......姑娘就不怕酒裡有毒?”
顧北雁道:“小女子聽柳正卿說過,宋先生胸有雄兵,為人豪邁,想來不屑用此下作手段。”說著坐下,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宋複端淡然道:“那是柳前輩高看,在下不是綠林草莽,談不上豪邁,兩軍交鋒,只有輸贏,沒有高貴下做的區分。若是一杯酒能定勝負,在下不會有絲毫猶豫。”
顧北雁莞爾道:“看來是小女子無足輕重,先生不屑於下毒了。”
宋複端搖頭道:“恰恰相反,碧海道號稱南天一柱,沒有顧家抵禦犬倭之患,大成國的天下早已大亂,令尊顧鼎乃北鬥之尊,在下是不敢下毒。”
顧北雁皺了皺眉,隨即從心底泛起一股寒氣來,心說,這宋複端到底何方神聖,竟然將自己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面色卻平靜如常,笑道:“弱質女子罷了,當不起先生盛讚,沒想到,先生對碧海道倒是了如指掌。”
宋複端擺手道:“歇馬嶺有人在碧海道,也算是為抗擊犬倭出了力吧......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在下不遠千裡,就是衝著大成宮裡那把龍椅來的,這個也瞞不了姑娘。眼下天下大亂,在下也不說這江山原本就是宋家的,大家各憑本事,有德有力者居之吧。”
顧北雁道:“先生爽快,小女子也不相瞞,犬倭勢大,碧海道獨木難支,本想求助於大成國皇帝,不料仁德帝昏聵,偏安一隅,一心修行。碧海道沒有別的,只求大成國盡快平息動亂,與碧海道結盟,共同抵禦犬倭之患。”
宋複端皺眉道:“看來碧海道是把籌碼壓在葉廣泰身上了?”
顧北雁擺了擺手,道:“不,葉廣泰並無自立之意,先生您也好,耀王陸鴻佑也罷,還有鳳京城裡的羅四海也算在內,碧海道只求一明君,
為抗擊犬倭助一臂之力。” 宋複端眼前一亮,道:“那姑娘何不助我?”
顧北雁笑而不答,意味深長得說道:“小女子這不是來助先生了嗎?”
宋複端目光瞬間暗淡了,問道:“這麽說,葉廣泰決定攻城了?”
“是。”顧北雁道:“葉大人命段武陽明日撤出獨狼小道,為先生讓路,開拔到鳳京城門匯合,三日後攻城。”
宋複端沉吟著端起酒杯,目光直視顧北雁,道:“這倒奇了,葉廣泰身為禦史大夫,和羅四海同朝為官,不與武侯府合兵平叛,奪回豐澤倉,反而與寇為伍攻打鳳京......姑娘能否告訴在下,這是為什麽嗎?”
顧北雁輕笑道:“兩軍對壘,各顯奇謀,先生不也一樣嗎?最初駐兵四十裡鋪,阻止葉廣泰進兵,後來卻又送去糧草。此一時彼一時,可能是葉大人覺得先生更為可靠吧。”
“這不一樣。”宋複端坦然道:“鳳京缺糧,歇馬嶺獨佔豐澤倉,便是眾矢之的。在下再自負,也知道不是葉廣泰和羅四海合兵之敵,與其被搶,不如大大方方送,還落個人情,也保住了歇馬嶺的落腳之地。”
顧北雁道:“那段武陽搶糧,也是先生演的一出好戲咯?”
宋複端笑道:“姑娘這話說得好笑,葉大人初到鳳京,還帶著三萬災民,在下不過替皇帝老兒送糧罷了。當然,這其中也有藥王谷的功勞,姑娘可能不知道,柳前輩曾經兩次前來,要在下聯合葉廣泰共同對付何神仙,哎......在下以為,發兵搶糧是悖逆之舉,葉廣泰是餓死也不敢的,但是,從段武陽手裡取糧,就名正言順了......”
顧北雁失笑道:“先生想必沒想到,段武陽粗人一個,居然會主動將糧草分給葉廣泰和洛天遠吧?”
宋複端輕輕歎了口氣,道:“是,在下失算了。徐近山精於謀略,黃孤嶺沉著膽大,連段武陽也識得大體,眼下再加上姑娘,在下的勝算可就小了。”
顧北雁截口道:“先生莫要誤會,小女子是局外之人,各不相幫。先生若是得登大寶,碧海道與先生簽訂盟約也無不可。”
宋複端瀟灑一笑,道:“那一言為定,在下就算拿不下鳳京,重歸歇馬嶺之時,一樣可以前往碧海道效命,還望姑娘不要嫌棄。”
顧北雁喜道:“求之不得,怎敢嫌棄?”
宋複端又將一杯酒倒入嘴裡,輕輕放下酒杯,道:“還有一事想要請教姑娘,令尊對如何處置龍虎山道人可有交代?”
顧北雁道:“小女子離開碧海道之時,家父並不知道龍虎山作亂,未有交代,眼下有藥王谷和無垢寺,量那龍虎山也搞不出什麽名堂。”
宋複端臉色有些變了,愕然道:“莫非......顧前輩根本不知道龍虎山作亂?”
顧北雁輕輕搖頭,道:“這個,小女子確實不知。”
宋複端默然半晌,皺起眉頭,道:“我大端立國二百一十年,歷經七代君王,無一不是勵精圖治的有為之主,兩百年前卻傾覆於龍虎山之手,當時曾獲碧海道鼎力相助,此等大事,顧家竟然忘了?”